林万盛转过头,视线投向那个紧闭的卫生间磨砂玻璃门。
“卫生间确认过了?”
“确认了!我当时特意抓着那个装摄像头的工作人员问了好几遍。”
艾弗里拍着胸脯保证。
“那家伙亲口向我承诺的,卫生间和淋浴间属于法律界定的隐私区域。就算是流媒体巨头,也不敢在这两个地方越界,不在拍摄范围之内。”
林万盛点了点头,收回视线。
“行,那就出去吃。”
他转身走向衣柜,拿出一件加厚的防风外套,扔给艾弗里。
“穿厚点,外面的气温又降了。”
…………
…………
相隔几个房间之外。
科尔-哈里森坐在床上。
后背死死地抵着床头靠板,两条腿在深蓝色的床单上伸直,脚踝僵硬地交叉在一起。
这个房间的布局和林万盛那边一样。
同样多了三个黑盒子。
床头柜角落、窗户旁边的墙面、卫生间门口的上方。
三颗红色的指示灯将他整个人锁在中央。
科尔没有去理会那些摄像头。
他的双手紧紧捧着一部手机。
屏幕的亮度被他滑到了最低,机身倾斜,屏幕朝着他自己的胸口方向。
手机背面则对着床头柜那个摄像头的方向。
在这个角度下,无论哪个位置的镜头,都拍不到他屏幕上正在显示的内容。
他是下意识这么做的。
从他离开那个引发风暴的休息帐篷,推开这扇房门开始,手机就变成了一块烫手的东西。
各种社交软件的通知提醒,疯狂地砸在他的屏幕上。
X平台的私信信箱直接爆满,全是侮辱词汇。
Instagram最新一条动态的评论区,在一小时内涌入了上万条留言。
那些曾经夸赞他传球精准的球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抵制和谩骂。
除了网络上的讨伐,短信和未接来电也在疯狂刷新。
他将所有社交媒体的通知权限全部关闭,只保留了最基础的通讯功能。
即便如此,短信的提示条依然快要把屏幕顶端塞满了。
有高中橄榄球队的队友发来的询问,有以前参加过派对的富家子弟发来的调侃,甚至还有好几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发来充满死亡威胁的短句。
科尔的呼吸变得紊乱。
他将那些不认识的号码全部拉入黑名单,至于队友和同学的消息,他仅仅是扫过一眼发件人,一条都没有回复。
他根本没有心思去搭理这些人。
他在等。
等一个真正的审判。
手机机身在他的掌心里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显示为:“Dad“。
科尔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拇指在屏幕上艰难地向右滑动。
消息内容弹了出来。
“我和你哥都极力劝过你,不要去参加这个抛头露面的破节目,你不肯听。”
科尔的下颌骨绷紧了,咬肌在脸颊两侧凸起。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跃入眼帘。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第三条消息。
“我们家族的人。”
“要么待在家里不出去丢人现眼。”
“要么就必须把胜利带回来。”
“如果赢不了那个华人,你就别回德州了。”
科尔的后背从实木床头板上离开,整个身体往前倾斜了十几度,脊椎弯着。
父亲的短信并没有结束。
第四条。
“我刚刚让助理去查了那个叫Lin的小孩的所有背景资料。”
“他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正规的野外生存训练,没有参加过童子军,没有打猎记录,没有获得过任何相关的户外技能证书。”
第五条。
“如果你在德州生活了十八年,每年去牧场和猎场积累下来的那些经验,竟然都不能赢一个外行。”
第六条。
“我建议你这个寒假就不要回达拉斯的家里过圣诞节了。”
“你直接收拾行李去阿拉巴马大学的宿舍吧。”
科尔的拇指在屏幕边缘死死地攥紧,钛合金手机外壳被他握得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微弱挤压声。
父亲根本不在乎他在帐篷里说出的那些种族歧视言论有多么恶劣,也不在乎那些历史被翻出来会对社会造成多大的撕裂。
父亲只在乎一件事。
输赢。
就在科尔的胸腔快要被这股窒息的压力撑爆时,一条新的短信提示再次霸占了屏幕。
发件人变成了:“Kyle”。
那是他的亲生哥哥,目前家族企业的实际掌权人。
“接下来的日子,麻烦你管好你的那张嘴,注意你的言行举止。”
科尔的嘴唇动了动,牙齿在下唇上咬出一排发白的印记。
哥哥的措辞比父亲更加直白,也更加现实。
“家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希望一百多年前的那些破事,再次被那些无良媒体翻出来炒作。”
第二条消息。
“特别是现在这种舆论环境敏感的时期。”
第三条。
“那些在网上抗议的民权组织和少数族裔。”
“他们确实奈何不了ICE那些政府机构的武装人员。”
“但是,他们想要在商业上恶心一下我们家族的产业,发起几场抵制活动,或者是去税务局举报点东西,那是轻而易举的。”
第四条。
最后一行字。
“如果家里的生意,因为你在镜头前那种不过脑子的炫耀而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导致我们的政府订单被取消的话。”
“你自己好好想想后果吧。”
手机屏幕在十秒钟的无操作后,自动熄灭。
科尔陷入了黑暗之中。
只有房间角落里的几颗红点,依然在闪烁着。
……………………
……………………
石泉镇,凌晨两点十七分。
节目组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直播的。
白天拍训练和考核,晚上拍参赛者睡觉。
大部分观众在晚上十一点之后就陆续退出了,但总有一些人不睡觉。
或者说,睡不着。
房间里,两张单人床并排摆着,中间隔了大概两尺的距离。
林万盛睡在靠窗的那张床上,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只盖到了腰的位置。
灰色的T恤在睡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蹬被子的动作带得往上卷了,卷到了胸口的位置,露出了整个腰腹。
腹肌的线条在红外摄像头的灰绿色画面里显得很清晰,肋骨下方到腰带之间的那几块肌肉轮廓分明。
汽车旅馆的暖气大概是被前一个住客调到了最高档没有调回来。
房间里的温度偏高,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艾弗里睡在另一张床上,仰躺着,嘴微微张着,一条腿伸在被子外面,被子被他踹到了床的另一半,只盖着右半边身子。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也被睡姿带得歪了,领口滑到了锁骨下面。
两个人都睡得很沉。
林万盛偶尔翻一下身,从侧躺变成半仰,T恤又往上卷了一截。
艾弗里的嘴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梦话,听不清在说什么。
弹幕在缓慢地滚动着。
凌晨两点的弹幕节奏跟白天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