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对骂。
兄弟会队那边一个穿金色球衣的人朝着过道对面竖了中指。
泰坦队那边一个穿红黄色球衣的人站起来朝他喊了一句什么。
推搡就开始了。
金色球衣的人伸手推了一下红黄色球衣人的肩膀。红黄色球衣的人把他的手打掉了。
旁边有人拉,有人劝,有人在往中间挤。
小范围的摩擦在过道两侧闷烧了起来。
保安从过道的两端跑了过来,荧光绿色的背心在人群里面很显眼。
他们伸手把两边的人往回推,推回各自的座位上。
推了好一会儿才把局面控制住,过道里面还有几个人在对骂。
场上的比赛还在继续。
十四比八。泰坦队踢球开球之后,兄弟会队拿到了球权。
从这一刻开始,比赛的性质变了。
不是橄榄球了。
是功夫橄榄球。
每一次开球之后,双方的线上对抗都像是一场小型的群架。
冲撞的时候肩甲对肩甲只是基本操作,附带的肘击、顶膝盖、扯面罩、踩脚才是真正的主菜。
球倒地之后两边的人纠缠在一起不肯松手,裁判的哨声要吹三四遍才能把人拉开。
黄旗像不要钱一样往场上扔。
每隔两三个回合就有一面黄旗飞出来。
裁判跑到场中央宣布犯规的时候,两边的球员站在各自的线后面互相瞪着,面罩后面的眼睛全是红的。
泰坦队这边,进攻线上的人不再收着了。
李伟在跟对面纠缠的时候肘击的频率翻了一倍,每一次跟对面的人肩膀碰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右肘都会往对方肋骨的位置上捅一下。
兄弟会队那边也不甘示弱。他们的首发防守球员比替补的技术好得多,脏活做得更隐蔽,裁判不容易抓到。
整个第二节就在这种互相伤害的节奏里一分钟一分钟地流逝。
兄弟会队在泰坦队开球之后拿到球权,推进了四十码,在红区的位置被泰坦队的防守组拦住了。
罗德在线上把兄弟会队的中锋撞得连退三步,然后绕过去把跑卫扑倒在了二码线上。
兄弟会队的四分卫在第三档的时候试图传球,被泰坦队的角卫截断了。
泰坦队拿回球权,开球线因为之前叠加的十五码罚退,直接从己方三十五码开始。
鲍勃教练继续用短传推进,一码一码地往前磨。
最后一次进攻,林万盛在口袋破碎的最后一秒扔了一个长传。
凯文上全速往深区冲,盯防的角卫一直贴在他的左肩上,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地跑。
球在空中飞的时候,角卫的右脚在步伐交替的时候往凯文那边偏了一点,鞋尖在凯文的右脚脚后跟上轻轻蹭了一下。
蹭的力度刚好让凯文在全速跑动中步幅乱了半拍。
身体往前踉跄了一步,伸出去接球的两只手偏了两寸,指尖碰到了球的尾部,从他的指尖弹了出去,滚到了草皮上。
格林在副演播室里盯着面前的数据板。
数据板上列着两边的下场名单,密密麻麻的。
泰坦队这边,总共下场了七个人。
其中三个是因为受伤被抬下去的,有肋骨挫伤和膝盖扭伤,都是在线上对抗中被暗手搞的。
另外四个是因为犯规被罚退场的,有两个是肘击被裁判当场抓住了,有两个是在球倒地之后动了手被判了非体育道德行为。
兄弟会队那边,下场了九个人。六个是受伤,集中在防守组。
罗德上了进攻线之后顺便把对面的防守截锋撞伤了一个。
被罚退场的有三个,都是在哨声之后动手被裁判驱逐的。
奥古斯特因为第一节两分转换的时候被艾弗里的鞋钉踩了右手掌心,下场处理了很长时间。
队医在场边给他的手掌消毒包扎的时候,他的脸上一直是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有嘴角偶尔抽一下。
在第二节开始之后一直坐在场边,直到第二节快结束的时候才重新戴上了头盔上场。
格林看着这张密密麻麻的下场名单,两只手搭在数据板的两边,喃喃地说了一句。
“这不会最后都凑不齐人上场吧……”
弗兰听到这句话,正在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水杯放下来,擦了一下嘴。
“兄弟会队估计不用担心。他们的大名单上有九十七个人。”
他顿了一下。
“但泰坦队只有六十三个。”
格林的手指在数据板上点了两下。
“已经下了七个……”
“还有半场呢。”弗兰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面有一种藏不住的担忧。
格林沉默了几秒。
高中橄榄球的名单规则跟职业联赛不一样。
NFL的比赛日大名单是五十三个人,NFL的赛季很长,每场比赛之间有一周甚至更长的恢复时间,球员都是成年的职业运动员,身体素质和恢复能力在那里摆着。
名单不需要太大,因为正常强度的比赛里面一支球队不会在一场里伤掉十几个人。
高中不一样。
高中球员的身体还没有发育完全,对抗能力和恢复能力跟职业球员差了几个档次。
而且高中联赛的赛程紧密,有时候一周要打两场。
所以高中联赛允许球队带更多的人,名单上限根据各州的规定在七八十人到一百人之间浮动。
兄弟会队作为全州顶尖的强队,赞助商的钱堆着,球员招得多练得多,九十七人的大名单几乎顶到了上限。
泰坦队只有六十三个人。
而且这六十三个人里面有很多是一人打多个位置的。
罗德本来是中线卫,现在顶到了进攻线上打中锋。
贾马尔本来是防守截锋,现在顶到了右护锋的位置上。
第二节还剩三十秒,下半场还有整整两节。
格林抬起头,透过副演播室的玻璃窗看了一眼球场。
场上,两边的球员正在趁着官方暂停往场边走。
泰坦队这边,很多人走路的姿势都不太对。有的在一瘸一拐,有的在捂着腰,有的在活动手指看还能不能弯。
兄弟会队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们的长凳上坐着的替补比泰坦队多了一倍不止。
那些穿着干净球衣的替补球员坐在长凳上喝水聊天,等着教练叫到自己的名字。
格林透过玻璃窗看着兄弟会队长凳上一排排替补球员,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嘴唇都已经张开了,一句“怎么还有这么多人”顶到了嗓子眼。
导播间的红灯在这个时候亮了,导播隔着玻璃朝他举了三根手指,三秒倒计时。
弗兰在桌子底下踹了他小腿一脚。
格林的嘴合上了,咽了一下口水,伸手把麦克风的静音开关弹开,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之内从嫌恶切换成了职业化的平静。
红灯变绿。
直播恢复。
……………………
……………………
第二节,还剩三十秒。
比分十四比八。
泰坦队最后一次进攻。
球在兄弟会队半场,离端区十五码,离首攻线还有七码。
第二节还剩三十秒的时候,场上所有人的状态已经跟十几分钟前完全不一样了。
计时钟上走过去的是十几分钟的比赛用时,但算上中间反复的暂停,犯规判罚,球员受伤处理,官方广告暂停,真实流逝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的互相伤害,肘击、踩踏和肩甲碰撞。
三十分钟的黄旗和哨声和担架。
两边的球员都打出了真火。
泰坦队这边的火烧的是愤怒。
加文的右手。
那块白色的夹板在所有人的脑子里面烧着。
他们看着加文被抬过场边白线的时候,加文的爸爸已经从看台最上层跑到了球员通道的入口,两只手扶着铁栏杆,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有。
加文的妈妈跟在后面,站在通道入口旁边的台阶上。
这对从德州坐了一天半大巴来到雪城的父母,站在球员通道的入口旁边,看着自己的儿子躺在担架上被推进了通道里面。
兄弟会队这边的火烧的是另一种东西。
奥古斯特站在防守线后面两码的位置上,蹲着。
他的右眼有点不对。
林万盛那次顺脚踹,导致他右眼被肿胀的眼皮挤得眯了一半。
他现在看东西的时候右边的视野少了一块,得把头往右偏一点才能看到完整的场地。
比右眼更疼的是右手。
现在手掌心包着一层白色的运动纱布,纱布缠了三四圈,绕过手背固定在了手腕上。
队医缠纱布的时候往里面塞了一块止血的药棉,但是艾弗里那一脚踩得太深了。
金属鞋钉扎透了手掌心的皮肉,在掌心正中间留下了四五个排列整齐的钉眼。
白色的纱布上面洇出了几个不规则的暗红色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