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手指移向了旁边的一张照片。这是罗德的哥哥,站在雪城大学的穹顶体育场前。
“你哥。”
“虽然他这周打得像坨屎。但他进雪城的时候,也是全额奖学金。D1,ACC联盟。”
杰恩继续走动,手指像点名一样扫过墙上的每一个相框。
“你叔叔。马萨诸塞大学。全额。”
“甚至是你爷爷。”杰恩指着一张黑白照片,“那个年代,在那样的种族环境下。他也是全额进的俄亥俄州立大学!”
杰恩突然转过身,眼睛死死地盯着罗德,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理喻的愤怒。
“这就是莱德家的标准。”
“在这个家里,我们都是被人请过去打球的!!!”
他大步走到岛台前,一把抓起那张罗德视若珍宝的信纸,极其粗暴地抖了抖。
“而你呢?”
“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受邀试训?”
杰恩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把信纸扔回了桌上。
“这叫什么?这就叫备胎。陪练。这就叫如果我们的首发死光了,也许会考虑让你上场凑个数。”
他看着罗德,残忍地嘲讽道。
“你拿着一张连学费都不包的,被人当沙包的入场券,跑回来跟我炫耀?”
“你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觉得这很光荣吗?”
罗德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原本上扬的嘴角,此刻正在一点点地垮下去。
“杰恩!”
一直站在旁边的佐娃终于听不下去了。
她把手里的抹布狠狠地摔在水池里,溅起一片水花。
“你太过分了!”
佐娃绕过岛台,站在了丈夫和儿子中间。
“那是密歇根!是密歇根大学!”
佐娃的声音在颤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强硬。
“就算没有奖学金又怎么样?多少人想去给人家当陪练都没门路!”
“罗德是凭自己的本事拿到的邀请!你应该为他感到骄傲,而不是在这里数落!”
“骄傲?”
杰恩根本没有分半点心思给自己的老婆,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依然死死锁在罗德身上,仿佛要看穿这个儿子的骨头有多轻。
“密歇根怎么了?”
杰恩冷笑了一声。
“大房子是很漂亮。“
”十万人的欢呼也很响亮。”
“但是密歇根能保证他进NFL吗?”
“密歇根能让他一个受邀试训的走读生打首发吗?”
杰恩逼近了一步,巨大的身躯几乎贴在罗德的脸上。
“醒醒吧。”
“在这个圈子里,起跑线决定了一切。全额奖学金的球员是投资,教练会给他们机会,给他们犯错的空间。”
“而像你这样的试训生?”
“你就是消耗品。”
“你只要在训练里受一次伤,或者被那些全奖的天才撞飞一次,你就完了。没人会在乎你,没人会记得你。”
杰恩摇了摇头。
脸上那种不可理喻的愤怒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觉得整件事极其荒谬神情。
他松开了抓着罗德衣领的手,像是怕脏了自己的手一样,轻轻拍了拍。
“拿着一张通往替补席末端的单程票,还想让我们全家去现场,看你像个傻子一样坐在冷板凳上,给别人递毛巾?”
他重新抓起那张被揉皱的信纸。
“什么狗屁邀请。”
杰恩的声音里充满了对这种廉价施舍的鄙夷。
“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邀请吗?”
他在罗德面前踱步,像是一个正在给新兵上课的教官。
“真正的邀请,是你在家门口还没出门,就会有一辆加长的黑色林肯停在路边。”
“是一个穿着制服的私人司机,戴着白手套,替你拉开车门。”
“是给你订好达美航空的商务座。”
“是当你落地的时候,至少有一个区域球探在机场等着握你的手!”
杰恩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了罗德满脸。
“那才叫请你去!那才叫把你当个人物!”
杰恩举起手中的信纸,狠狠地抖动着,纸张发出脆弱的哗啦声。
“你呢?”
杰恩上前一步,把这张纸几乎贴到了罗德的脸上。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行小字。”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并不显眼的附加上。
“自费????”
杰恩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大的笑话。
“不仅不给钱,还要让你自己掏腰包买机票,自己订酒店,去给人家当免费的陪练?”
“哈。”
杰恩手一松。
这张承载着罗德所有骄傲的邀请函,像一片废纸一样,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厨房地板上。
杰恩看都没再看一眼,转身走向沙发,重新拿起遥控器。
“搞笑。”
“我告诉你,我是不可能去的。”
“还有,我也不可能给你出一分钱。”
“你要去密歇根,你就自己去。”
………………
………………
罗德没有碰桌上的晚餐。
他抓起那张被父亲摔在地上的信纸,手指触碰到纸面上沾染的微尘。
转身。
上楼。
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生怕惊动了楼下那个还沉浸在“全额奖学金”荣光里的男人。
回到二楼的房间,罗德关上门,反锁。
他没有开灯。
房间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惨白的光晕。
罗德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借着那点微光,把那张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的邀请函,重新在桌面上铺平。
不管怎么抚平,那些折痕依然像伤疤一样留在上面。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一行小字。
自费。
这几个字母,像是一根根针,扎进他的视网膜。
记忆不受控制地开始倒带。
那是三年前的暑假。
他哥哥刚读完十一年级,收到了雪城大学的正式访问邀请。
那天早晨,阳光很好。
罗德记得很清楚,父亲特意穿上了那件只有去教堂才会穿的西装,还喷了点古龙水。
一辆黑色的加长林肯轿车,缓缓停在他们家的车道上。
从车上下来的不是司机,也不是什么区域球探。
是雪城大学的进攻组教练。
那个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男人,亲自站在车门边,微笑着和父亲握手,夸奖哥哥是纽约州最好的手臂。
父亲的脸上,洋溢着一种罗德从未得到过的骄傲。
那是属于“全额奖学金”的待遇。
是属于“资产”的待遇。
而自己呢?
罗德看着那张薄薄的信纸。
一种无法言说的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罗德慢慢地从椅子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