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识途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用了浓郁的川音,声调起伏中带着打趣和遗憾,再加上肢体动作,顿时逗得周围人哈哈大笑起来。
马识途的遗憾也是真的,他对于阿城的文笔造诣非常认可,认为目前文坛的年轻人中,有如此造诣者罕见。
阿城虽然跟目前国内大部分年轻作家一般,都没有上过大学。但是阿城的文字功底和对于传统文化的领悟,不是其余人能比。
大部分年轻作家文笔粗糙暴力,阿城能写出诗意。大概相当于别人看到美景说“卧槽”,阿城能来一句诗。
他研究过《资本论》《美学》、《易经》、儒学、禅宗,文风精炼携带古意,你觉得有点粗糙,但是仔细看写的却很细腻。
汪曾祺颇为赞同地说道:“马老这话听起来糙,但是仔细思索,真的是很有道理。阿城同志,以后呀你可要增强一个承压能力。
要不然大家都该说,就是那个国际文学奖拿到手软的刘一民,带出来一个软脚虾徒弟。”
汪曾祺的调侃声落下,一时间阿城满脸苦涩,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刘一民笑道:“老汪同志,马老,你们别再打趣小同志了。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家宝,一民后半句是说给你听的吧!”钱锺书乐呵呵地说道,脸上打趣的表情气得曹禹吹胡子瞪眼。
两人作为大学同学,但之后这么多年很少有这么朝夕相处,互相调侃的机会。
曹禹无奈地说道:“别说一民这个老师对学生是压力,对老师也是压力啊!”
马尔克斯走到人群中间:“不过万院长,我也很羡慕您,能得到这样一位学生不容易。”
“老万,我也羡慕!”钱锺书拍了拍曹禹的肩膀。
马识途附和道:“家宝公,你到国内看看,多少人都羡慕您呐。一民产生的压力不是针对您,而是针对国内任何一位老作家!”
拉美作家也冲刘一民说着恭喜,国际笔会会长巴尔加斯·略萨握着刘一民的手说道:“刘,国际笔会经过商议,已经同意你加入国际笔会,国际笔会希望你在以后能承担起更多国际笔会相关事务。
不过我对于你们成立新的国际文学机构仍然持保留意见,当然我的意见不代表国际笔会意见。刘,马尔克斯,实际上从国际笔会的领导机构人员组成,我们可以发现,国际笔会领导成员已经开始从发达国家转向第三世界。”
巴尔加斯·略萨在向刘一民表达祝贺和支持的同时,仍然不忘坚持自己的立场。
刘一民笑道:“巴尔加斯·略萨先生,感谢您对我的祝贺,我也理解您的担忧,但是我想您不应该总是站在国际笔会的立场去看待,也应该尝试站在秘鲁等第三世界国家的角度去看待。”
刘一民暗示巴尔加斯·略萨走的太远,已经忘了自己出生在哪个国家。
“刘,我现在是双国籍作家,我既是秘鲁人,也是西班牙人。我不能站在单一的立场,我必须站在双方的立场去看待。你是站在中国的立场,我认为你应该走出中国,站在世界的立场看一看。
国际笔会是一个独立性的,且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承认的唯一一个国际间文学组织。我们不接受任何组织干涉,客观公正的处理国际文学事务。”
见巴尔加斯·略萨还在试图说服刘一民,刘一民直截了当地询问国际笔会的运营资金从哪里来。
“当然是一些国际组织和基金会以及会员的会费。”巴尔加斯·略萨毫不犹豫地说道。
“什么样的国际基金会呢?福特基金会?洛克菲勒,美国中情局支持下的基金会?”刘一民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声音不大,但现场的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巴尔加斯·略萨的心颤动了一下,嘴硬地说道:“任何组织的捐赠都不能动摇国际笔会的独立和客观性。”
“巴尔加斯·略萨先生,我说句难听的话,被包养的情妇有资格谈论人格独立吗?”刘一民淡淡地说道。
巴尔加斯·略萨脸上闪过一丝愠怒,看了一眼马尔克斯,还是压了下去:“刘,你的话太过犀利!”
“拉美作家的作品以战斗性和犀利的笔法著称,我想您不应该觉得刺耳。”
巴尔加斯·略萨泄了一口气:“刘,你要相信国际笔会!”
“这句话似乎比商人允诺自己一定会娶情妇回家更苍白无力,被包养就不要谈人格独立!”刘一民走近一步,和巴尔加斯·略萨来了一个拥抱。
巴尔加斯·略萨看了旁边的马尔克斯一眼:“加西亚先生,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如何不被包养。”
“略萨,拭目以待吧。你有国际笔会的管理经验,说不定我们以后可以聘请你作为我们的顾问。”马尔克斯说完又遗憾地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你的思想右转如此之快,连带你的作品都少了许多战斗性和同情心。或许你对这片土地已经不再抱有同情,你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心态来看待这片土地曾经遭受过的苦难。”
“加西亚,你应该明白,我绝对不是这样想的。如果你执意要这样说,那我想问,我们的血液里都流着一部分殖民者的血液。”巴尔加斯·略萨针锋相对地说道。
马尔克斯冷哼一声:“所以我讨厌这部分殖民血脉,但偏偏又如此。血脉不代表一切,我们曾经都是国际主义者。”
智利作家何塞出言缓和了一下局面:“加西亚、略萨,今天是一个高兴的日子,不是吗?我们应该真诚地向刘发出祝贺。”
“我们没有生气,这是真理讨论的一部分。我相信,争论影响不了我们的友谊,我们可以尽力说服对方的观点,但是不应顽固的认为世界上所有人的观点都跟自己一致。
刘,你说对吗?”巴尔加斯·略萨微笑着看向刘一民。
“略萨先生,你没有说错,中国人讲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刘一民和略萨、马尔克斯两人交叉握手。
三人相视一笑,略萨说道:“中国文化里蕴含着大智慧,可惜我不懂中文。”
“我们中国人讲活到老,学到老,任何时候学习都不晚。”曹禹再次引用谚语回答略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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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慕洛·加拉戈斯文学奖的颁奖时间是4月15号,同时也是这次访问的最后一天。
距离罗慕洛·加拉戈斯奖的颁奖还有五天的时间,这五天里刘一民他们会慢慢地回到委内瑞拉。跟从委内瑞拉到阿根廷的安排不同,这几天将没有公开的行程。
代表团和接待团的将以私人行程参观南美洲的著名景点,如伊瓜苏国家公园(世界上最宽瀑布)、巴西雨林等。
4月11日早上醒来,报纸上已经在报道刘一民获得罗慕洛·加拉戈斯奖文学奖的事情。
阿根廷的报纸盛赞刘一民获得罗慕洛·加拉戈斯奖,认为罗慕洛·加拉戈斯奖授予刘一民是一次双赢,刘一民通过罗慕洛·加拉戈斯奖在国际文学上获得影响力。
罗慕洛·加拉戈斯奖通过授予刘一民,提升奖项在国际文学界的地位以及知名度。
刘一民因为和马尔克斯宣布创立新的国际文学组织的事情在全世界闹的沸沸扬扬,获得罗慕洛·加拉戈斯文学奖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全世界。
罗慕洛·加拉戈斯奖作为南美洲最高文学奖,但是在世界文坛上却不够看,只是在西班牙语作家里有一定的知名度。
国内,《人民报》最近一直在追踪报道中国代表团在拉美的行程,文学奖的消息第一时间也在中国见报,甚至因为时差的原因,在中国见报的时间比在阿根廷还早。
朱霖中午回到家,拿着报纸高兴地告诉两个小家伙:“爸爸又获奖了,快来,我给你们读读报纸,瞧这上面的照片,爸爸在笑呢!”
燕大校园内一片沸腾,尤其是文研所,闫真第一时间跑出去做横幅,比中文系的速度都快。
严家炎不满地看向闫真:“你们文研所做的横幅上,就不能加上‘中文系’仨字儿啊!”
“严教授,咱们系挂咱们系的,文研所挂文研所的嘛!”闫真乐呵呵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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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没有多久,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校长和文学院的院长联袂而来,除了向刘一民表达恭喜之外,还准备聘请他为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文学院的名誉教授。
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文学院院长期待地看向刘一民,去年他们学院少了一位世界知名文学作家,今年聘请一个,也算是补上了缺。
唯一遗憾的是,这是一个名誉教授,对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而言是驴粪蛋子表面光,实际上根本不参与教学。
第574章 领奖
名誉教授这个头衔就是个名字,不仅不参与教学,还不参与研究。客座教授偶尔还会坐一坐,名誉教授往往是坐都不坐。另外坐与不坐,也跟双方的约定有关。
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希望刘一民能够对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文学院里的东方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科建设进行指导,提供具体的建议。
钱锺书听到这话,转身低声冲曹禹吐槽道:“这群人还挺势利眼,昨天不说,偏偏等到文学奖获奖名单出现后说。明摆着是因为获奖了,才过来邀请的。”
“嘿嘿,锺书,这也是好事情嘛,东方文学专业建设,有利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的学生学习咱们中国文学和中国文化。”曹禹乐了,不过仔细一想,钱锺书说的有些道理。
刘一民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文学院院长手中接过对方的文件,上面写着邀请内容以及一些想让刘一民帮忙做的事情。
“如果你们想真正的建好东方文学专业的话,我可以帮忙。”刘一民看完后将手上的文件递还给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文学院院长。
“教授.刘,非常感谢您,欢迎您加入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校长高兴地说道。
文学院院长说道:“刘,希望我们可以一起推动双方文学交流,促进国际间文学合作和学科建设。”
“一定!一定!”刘一民客气地说道。
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委婉提出能不能让刘一民在阿根廷开展为期半个月的教学活动,刘一民赶紧拒绝。
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文学院院长听到刘一民拒绝,脸上露出遗憾地表情。旁边智利作家何塞说道:“刘回到中国还有事情,他们要举办华人文学作家论坛。”
“何塞先生,你怎么知道?”刘一民好奇地问道。
何塞冲刘一民眨了眨眼睛:“这件事情在美西方已经在报纸上传开了,只不过南美洲这边报纸没有关注。”
“是吗?”刘一民笑着看向了曹禹和钱锺书。
何塞大方地说道:“一会儿我让人送来几份英文报纸,你们一看便知、《纽约时报》认为这是大陆作家对岛上作家的统战,还刊登了一些岛上激进分子的言论,认为岛上当局应该阻挡这些作家奔赴大陆参与交流。”
“哼!”曹禹忍不住冷哼一声:“我们完全是为了交流中华文化,况且只要有良知的中国人,都应该支持两岸交流。”
“总有一些人别有用心,但是我们也不怕,正义永远无法战胜邪恶。”钱锺书笑道。
马尔克斯无奈地摊了摊手:“可惜,在哥伦比亚毒枭战胜了政府,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邪恶战胜了正义。”
众人听到马尔克斯的话想笑,但是又觉得悲哀。
刘一民说道:“政府不只是应该去打击毒枭,更应该采取措施防止毒枭出现,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毒枭根本灭绝不了,唯一可能的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话题很快就转回到名誉教授这件事情上,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授予刘一民的是终身名誉教授,准备于明日举办授予仪式。
于是代表团改变了行程,他们今天去参观阿根廷的潘帕斯草原,明日回来参加授予典礼,下午飞往巴西参观亚马逊雨林。
从亚马逊雨林归来之后,他们去智利看石像。
潘帕斯草原距离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只有一百多公里,开车两个多小时就能抵达。
潘帕斯在印第安语里面是“没有树的土地”的意思,潘帕斯草原是阿根廷的粮仓,草原广袤无边,阿根廷人在这里种植玉米、大豆、搞集中养殖。
靠着潘帕斯草原,阿根廷成为世界牛肉出口大国。
他们抵达潘帕斯草原后,曹禹轻轻地用脚跺了跺松软的土地,他拿潘帕斯草原跟蒙省草原对比:
“这个草原跟我们国家的草原差不多,唯一的差别就是气候,我们草原冬天冷,你们这里温度高。”曹禹询问旁边的阿根廷作家,他们这里会不会遇到荒漠化的问题。
阿根廷作家摇了摇头:“潘帕斯草原荒漠化程度并不高,不过如果遇到干旱,草原荒漠化程度将迅速加快。”
马尔克斯询问中国植树造林的进展,刘一民回答道:“中国经历了较长时间的战乱,生态修复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当然,我们也取得了很好的成绩。我相信不远的将来,一定能够成功。”
智利作家何塞询问《忠犬八公》里面的塞罕坝林场:“真的有人在冰天雪地和风沙里乐观生存吗?”
“何塞先生,不是有,而是有很多。”
“我发现人们一旦信仰社会主义,整个社会的精神面貌就会有很大提高。苏联的保尔.柯察金、切.格瓦拉、中国的邓稼先、钱学森,这是为什么?”何塞询问道。
刘一民说道:“何塞先生,难道您不知道吗?你对于共产主义政党了解很多,自己也是左翼作家。”
“我觉得我了解到的都是理论。”
刘一民说道:“集体主义的力量一旦激发,它比原子弹的能量还大。”
刘一民他们走进潘帕斯草原,但是并没有深入。他们看着潘帕斯草原上的牛羊,和阿根廷的牧场主进行交流。
阿根廷的牧场主看着遍地的牛羊却是满面愁容,牛羊虽多,但是一年下来并没有多少收入。
加上阿根廷目前债务严重,国际市场有萎缩的趋势,他们这些牧场主日子就更不好过。
“可耻的军政府,他们搞坏了阿根廷的经济,差点让我们吃不上饭。”牧场主不断地咒骂着被赶下台的军政府成员。
阿根廷军政府下台之后,民选政府将一切都推到军政府头上。另外军政府在阿根廷确实不得人心,同一个政党内部也搞相互暗杀。
跟刘一民争论过核武器的阿根廷作家萨巴托说道:“我参与了阿根廷军政府罪行调查委员会,这是一群可恶的恐怖分子,他们无所顾忌的杀人,杀一个人比宰杀潘帕斯草原上的牛羊还容易。”
随着萨巴托的讲解,中国作家代表团对于军政府的罪行瞠目结舌。
汪曾祺和马识途没想到阿根廷人以前过得这么惨,政治不仅腐败,而且还高压,就差如非洲一般发生大规模的种族屠杀了。
阿城感慨道:“难怪讲马岛战争失败,不少阿根廷人非但不愤怒,竟然还欣喜于战败。”
刘一民他们在草原上一直待到晚上,翌日神清气爽地去参加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名誉教授授予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