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亭，夜雨将至。
宁缺的身影完全没入雨中，杀意已决。
而萧战立于窗前，遥望那个方向，眼中也是已经不再是看戏般的从容，而是无比的专注和领悟。
“原来如此...天道无情，视众生为刍狗，但其运行，又离不开众生之念的滋养！”
“无论是杀戮、背叛、守护、爱憎...这些强烈的‘人’之情绪，既是天道维持秩序的‘因’，也是其力量显化的‘果’...”
这一刻，萧战的灵魂，似乎也随着他的感悟而微微共鸣起来。
这一刻的萧战，灵魂感觉要升起，想要接触什么东西。
发现这一幕的张浩，一挥手，打断了萧战的感悟。
萧战这个时候也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状态后，萧战惊出一身的冷汗。
他刚才，竟然无意识的在和这方世界的天道规则接触。
若不是张浩打断他的感悟，他搞不好就要和这方世界的天道规则相融合了。
一旦真的融合了，萧战可就离不开这方世界了。
一方四级世界，让萧战困在其中，着实是有些不划算。
但今天的感悟，却是让萧战受益良多。
萧战亲身感悟到了一个成熟天道的运转规则，哪怕只是一方四级世界的天道，却已经是无价之宝了。
这对未来萧战返回斗气大陆后的一些事情，都有着不小的帮助。
萧战松了口气的同时，由衷的感谢道：“感谢张先生！”
张浩摆摆手，但也是神色郑重的说道：“感悟可以，但需保持本心清明。你并非此界生灵，灵魂本质与此界的天道也并非完全契合，虽然能够强行融合，但终究弊大于利。”
“记住，我们是观察者、学习者，而非献身者。”
萧战郑重点头，将这份告戒牢记于心。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但他此刻的心境已然不同，多了几分警惕和审视，不再轻易沉浸其中。
随着时间的持续，春风亭外的雨越下越大，杀机在雨夜中越发的沸腾。
宁缺的身影如同鬼魅，在雨巷中穿梭。
宁缺虽然因为自身的雪山气海不通，无法修行，但其在边军营中磨练的一身杀人的本领，却不是盖的。
对付这些帮派的人，对于宁缺来说，完全是手到擒来。
朴刀的劈砍声、敌人的惨叫声、雨水冲刷血水的声音…交织成一曲残酷的杀戮交响乐。
萧战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以一种超然的视角，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他看到宁缺的狠厉与果决，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高效，那是从尸山血海中磨练出的生存本能。
他看到朝小树的潇洒与强大，青衫仗剑，于雨中漫步，念力纵横间，强敌灰飞烟灭。
他也看到那些伏击者的恐惧与绝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的生命如同草芥般被收割。
最后，他的感知牢牢锁定着临四十七巷老笔斋内的桑桑。
他在观察着桑桑在整个事情的反应。
按说，桑桑只是昊天所化的人间体的外在人格，但随着观察，萧战却是发现，天道在人间的身体桑桑，似乎在和人的接触之中，其人格有了脱离昊天掌控的趋势。
当然了，萧战也明白，这只是因为现在时机未到，天道的力量还没有完全降临。
一旦桑桑见到夫子的那一刻，其作为伪装的身份，大概率会彻底消失。
但也说不定，谁又说的好呢？
万一到时候世界意志稍微拨动一下，桑桑真正的成为了一个人格了呢？
那到时候，究竟是天道意志说了算，还是这个叫‘桑桑’的女孩说了算，那就真的不好说了。
而随着春风亭的战斗结束，桑桑似乎完全恢复了正常，再也没有什么不同了。
但紧跟着，随着宁缺和朝小树遇到王景略，桑桑的动作似乎开始有些躁动。
而随着神符师颜瑟出现，桑桑再次正常了起来。
当然，这些所谓的不正常，只是在萧战的观察中罢了。
实际上，就算是桑桑本人，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感受到了吗？”
这个时候，张浩的声音在一旁突然响起，如同导师般点拨道：“天道无情，但并非没有反应。”
“众生的强烈情绪和重大事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必然会引发涟漪。”
“天道规则的运转，需要这些‘变量’来触发和调整，杀戮是破坏秩序，但有时也是为了建立新的秩序。”
“天道在乎的从来都不是善恶，而是‘规则’本身是否被遵循，世界的‘平衡’是否被维持。”
萧战此刻也是有所领悟。
“所以，昊天发动永夜，或许也并非完全是出于收割本源之气，而是她认为现有的世界已经‘失衡’，需要一次彻底的‘清理’和‘重启’，来回归某种她认定的‘规则’与‘平衡’？”
“而他寻找夫子的踪迹，则是因为在祂看来，夫子是在破坏规则，同时也是在和他抢夺权柄？”
“可以这么理解。”
张浩赞许的点了点头，然后补充道：“站在天道的角度，众生或许只是维持世界运行的‘养分’或‘参数’。”
说到这里，张浩又摇了摇头：“夫子想要为人间开一条新路，本质上是想改变这种‘规则’，将人从‘参数’提升到‘棋手’的地位，这自然会被天道视为最大的‘失衡’和‘悖逆’。”
张浩的话音落下后，萧战感触良多。
第443章 旁观者
雨渐渐小了。
长安城的这一夜，死了很多人，流了很多血。
但对这座城市，对这个国家，对那至高无上的天道而言，这或许只是无数夜晚中的微不足道的一夜。
这一夜，萧战未曾出手干预，却收获良多。
他对‘规则’、‘秩序’、‘平衡’有了更深的理解，这对他未来掌控自身力量，乃至尝试与斗气大陆的世界意志沟通，甚至于和世界意志相合，从而取代世界意志，都有着不可估量的好处。
“走吧。”
张浩开口了，然后看向城南的方向，笑道：“此间事了，接下来的舞台在书院，在朝堂，在西陵...所以，我们需要换个更好的位置观察了。”
闻言，萧战点了点头，随后，二人身形一闪，消失在了房间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下一秒，萧战的身影出现在一片荒原之上。
萧战向着一处位置看去，那里有着一片水域，看着应该是一片巨大的湖泊。
而在湖边，则是停着一辆牛车，牛车的旁边，坐着一个手中拿着鱼竿，须发皆白的老人，而在不远处的水边，一个青年男子，正慢条斯理的拿着一把小刀，在一块石头上分割着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荒原广袤，湖水静谧。
那辆普通的牛车，那个垂钓的老人，那个专注刮鱼的青年，组成了一副极为平凡，甚至有些萧索的湖畔景象。
然而，这一幕在如今的萧战眼中，却是蕴含着惊人的道韵。
那老人看似普通，气息却仿佛与整个荒原，整片大湖，乃至于和头顶的天空都融为了一体。
他坐在那里，仿佛便是自然的一部分，亘古如此。
但其体内蕴含的力量，在萧战的感知中，如渊如海，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虽不及昊天化身那般煌煌天道之威，却多了一份人间的烟火与沉淀，更显厚重。
毫无疑问，此人便是此界人间之力的巅峰——夫子。
萧战知道，自己之所以在明明只是拥有斗圣四到六星的夫子身上感受到这种感觉，完全是因为对方的气息和世界的根本联接在了一起，自己感受到的气息，一部分是这方世界本身的气息罢了。
再看那青年，气息内敛，动作看似缓慢却蕴含着某种奇特的节奏，每一刀落下都恰到好处，仿佛不是在杀鱼，而是在进行某种艺术的创作。
萧战简单的评估了一下，他发现对方的修为，约莫相当于斗气大陆的斗宗巅峰，但其精神意念却异常凝练纯粹，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意味。
瞬间，萧战便是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应该是那位相传一直跟随在夫子身边的书院大弟子李慢慢了。
果然，就听张浩这个时候开口了。
“那个老人便是夫子，身合人间之力，窃取部分天道权柄，于此界而言，算得上是一个‘异数’，天道欲寻而不得，只能亲自化身下界而来，便是因为他能完美地隐匿于这人间烟火之中。”
“他在钓鱼？”
萧战有些疑惑，他感觉夫子的钓竿并无鱼线，亦无鱼钩。
闻言，张浩解释道：“他钓的不是湖中之鱼，或许是心中之惑，或许是天道之踪，又或许...仅仅只是一段悠闲的时光。”
说到这里，张浩顿了顿。
而后补充道：“似这类超脱之人，行事往往看似无意义，却暗合道法自然，不要因为他所处的世界级别低而看轻对方。”
张浩有一句话没说，有些存在，虽然出生在低级别的世界，但自身的感悟却是极其高远的。
就比如一些低级别的世界有着佛陀或者道祖，一些八级乃至于九级世界也拥有相似的同位体。
这些低级世界的佛陀或者道祖，若是到了高级别的世界，同样能够登临至高。
而夫子，便是这类人。
他若是进入斗气大陆，多了不敢说，只要源气充足，成就斗帝是绝对难不住对方。
就在这时，那边的李慢慢终于是将鱼处理干净了，就见其慢条斯理的走到旁边，生起一堆篝火，将鱼片一片片的放在火上炙烤。
夫子有些等的焦急了，就见其放下手中的鱼竿，看向李慢慢，问道：“慢慢啊，还没好吗？”
“老师，马上就好了！”
“你一个时辰以前就这么说，现在还是这么说，但我的肚子却是早就在抱怨了啊！”
说着话，夫子有些无奈的再次抓起鱼竿。
却在这个时候，夫子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这边的萧战。
夫子先是愣了一下，但紧跟着便是明白了什么，并没有在意萧战，反而在专注的盯着快要烤好的鱼，仿佛那才是世间最值得关注的事情。
萧战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眉头一皱。
“他发现我们了？”
“是发现你了。”张浩并没有太在意这些，继续说道：“他虽然碍于世界的等级，实力低于你，但在境界上，实际上却是高过你的，发现你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他应该发现了，你只是一个过路者，并不属于此界，他现在更关注的是和此界的天道之间的对决，你对他并没有恶意，这也就够了！”
果然，夫子只是那一眼之后，便再无任何表示，乐呵呵地从李慢慢手里接过烤鱼，吹着气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地称赞。
到这里，萧战也算是终于明白了。
在夫子这种代表一方世界至高的存在眼中，他们这些外来者，并不是什么秘密。
就说宁缺，无论是夫子还是天道，都知道他是外来者。
但他们并不会因为宁缺是外来者而有什么不同。
感觉差不多了，萧战身形一闪，消失在了这片荒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