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举止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漠然,与其说是对陌生师弟的排斥,不如说更像是...和眼前这位师尊也毫无熟稔亲近之意。
整个小院笼罩在一种沉重的沉默里。
瘦道人对此浑不在意。
他那双浑浊无光的眼睛转向方宇,枯瘦如鹰爪的手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本旧册子。
册子纸页泛黄,边缘磨损卷曲,奇特的是完全没有书名题签,光秃秃如同它的新主人目前茫然的处境。
“拿着。”道人将这无封之书递到方宇面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一日练三次,刚开始时,定会不适。”他盯着方宇的眼睛,仿佛要穿透其骨髓,“忍着,熬过便好。”
就在“不适”二字落音的瞬间,方宇低垂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旁师姐苏酥的反应,她握着药锄的手指骤然收紧,削瘦的肩膀难以自抑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尽管她极力克制,迅速低下头掩饰,但那瞬间的异常已然如同冰锥刺入方宇心间,印证了他心底最大的警惕。
果然!这老东西给的不是什么正经玩意!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比之前的寒风更甚。
拜师时那不详的预感、对方枯朽气息的厌恶,此刻都因为这“不适”的警告和苏酥那下意识的恐惧颤抖而变得更加浓烈和具体。
是剧痛?是蚀魂?还是更邪门的东西?
然而,方宇脸上没有丝毫流露。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动作麻利地双手接过那本透着古怪的无名旧书。
“谢师父。”他朝着道人深深一鞠躬,姿态恭敬,弯腰的角度恰能再次瞥见苏酥紧贴地面的鞋尖,那里,似乎仍在极力维持着平静。
瘦道人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短促气音,枯瘦的身影不再停留,如同飘忽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滑”向院内一间石屋。
方宇收回视线,转向那位唯一可能提供指引的师姐,他毫不迂回,径直开口:“苏酥。”声音带着新环境的不确定,“我住哪?”
直呼其名落在苏酥耳中,她清冷的眉尖明显蹙起,一丝不悦清晰地浮现在那张木然的脸上。
但这份不快转瞬即逝,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她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握着药锄的手朝着院落最偏僻、最角落,常年被阴影笼罩的一间小屋,草草地指了一下。
指尖落下时,已然继续专注于面前那几株蔫巴巴的药草,仿佛刚才那微小的动作从未发生过。
方宇对她这份近乎冷漠的疏离不以为意。
能有个确切落脚点,已是眼下的要紧事。
他迈开步子,直奔那角落小屋。
推开咯吱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尘土气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四壁皆石,寒意不减院外。
但扫一眼,除了墙角桌案上积着厚厚的、一吹便能扬起一片灰云的尘埃,倒也还算规整——有张铺着旧薄褥的土炕,有个缺角的木桌和条凳,甚至角落还有个干裂的空水缸。
比那四面漏风、紧挨着茅房恶臭、如同牲口棚一般的倾斜柴房,已是天壤之别。
方宇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至少,暂时脱离了那种挣扎在生死线上、连呼吸都是折磨的境地。
成了内门弟子,生活有了些许保障,不必再日日与恭桶为伍。
哪怕前路依旧是步步惊心的深渊,但至少此刻的立足之地,算是个“人”住的地方了。
这念头才浮起,另一桩更为现实的事情让他忽然反应了过来....
月钱!
月钱的事情还没解决呢!
他脸上的放松瞬间冻住,顾不得多想,立即走出小屋,奔向院中那道青色背影。
“苏酥!”他声音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期待,“我...我这月钱还要交吗?”
苏酥手中的动作彻底僵住。
她慢慢直起身,终于转过身来。
清丽却木然的脸此刻是彻底的不加掩饰,那双看向方宇的眼睛,仿佛在打量一个刚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对天地规则全然懵懂无知的痴傻怪胎,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荒谬和直白的嘲弄。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上下审视了方宇两眼,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愚蠢至此。
然后,她那原本惜字如金的嘴唇终于启开,吐出了方宇入门以来听到的、从她口中发出的最长的一个、几乎带着质问和荒谬斥责语气的长句:
“那不然呢?”尾音微微上扬,“我们这是金门!门规铁律,你不交月钱?你想作死?!”
方宇皱眉急声辩解:“我都已是内门弟子了!还要交这劳什子钱粮?!”
苏酥那木然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堪称戏剧性的变化,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蠢的笑话。
她猛地双臂叉腰,身体前倾,用一种混合着嘲讽、怜悯和“你怎会如此天真”的眼神盯住方宇,清脆的嗓音拔高,劈头盖脸砸来一句斩钉截铁的灵魂拷问:
“没钱?呵!”她短促地嗤笑一声,“没钱你修什么仙?!!”
第695章 这可真是见鬼了(为盟主ink墨水加更)
夜如墨,寒气比白日更甚,顺着石屋的缝隙无声地渗入。
方宇用一根捡来的半截枯枝,从厨房灶台借了火,费力点燃了桌上那盏满是油垢的桐油灯。
昏黄摇曳的火苗艰难地驱散了一小圈黑暗,却给冰冷的石室更添了几分凄清与诡异。
他盘腿坐在冰冷的土炕上,那本枯瘦道人给他的无名旧书就摊在膝头。
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卷曲磨损,透着一股陈腐阴寒的气息,封皮上空空如也,仿佛连它的名字都被某种力量吞噬了。
方宇信手翻开,粗粝的指尖划过冰冷发硬的纸页。
上面的字迹是一种极其古老、笔划扭曲的象形符文,别说他一个“次品灵根”,恐怕就算换了懂行的修士来,也难以一眼参透。
翻了几页,他心中那股源自现代灵魂的警惕感愈发强烈——这玩意儿,怎么看都透着邪性!
“什么正经功夫会不给名字就塞人手里?”
他低声咕哝着,眉头紧锁,“苏酥那反应...跟见了活鬼似的抖!还有那老梆子,干瘦枯槁的,气息比乱葬岗还让人膈应!怎么看都不是好路数!搞不好就是抽魂炼魄、养蛊下咒的玩意!”
作为一名饱览各类网文的现代穿越者,他太熟悉这种“奇遇”套路下潜藏的致命陷阱了。
他把书往桌角随手一丢,懒得再看。
白天那道诡异的金光、以及枯瘦道人强硬的收徒,重重疑团在他脑海中翻滚。
“高人暗中相助?不像...那金光老霸道了,护我一下就得,何至于把内门弟子轰个半死?”
他摩挲着白天挨踹后依旧隐隐作痛的后腰,“莫非...系统觉醒了?”他屏息凝神,心底里无声地呼唤着:“系统?金手指?在吗老铁?签到?抽奖?属性面板?”石室里只有烛火噼啪声和屋外呜咽的风声回应他。
一无所获。
失落和更深的疲惫涌上来,他倒在硬邦邦的土炕上。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沉入黑暗。
噩梦如跗骨之蛆缠绕而至。
冰冷、滑腻、窒息感层层叠叠涌来。
他梦见自己躺在冰冷的祭台上,被一条巨大的、眼睛如同两颗燃烧黑炭的怪蛇缠绕、勒紧!
冰冷的蛇信舔过他的脸,带来死亡的腥气。
紧接着,是剧痛!那蛇张开了足以吞噬一台72寸大电视的巨口,将他吞了下去!
在无边黑暗和胃液的腐蚀灼痛中,他残存的意识却“看到”一个无比诡异的画面。
那条吞下他的巨蛇,开始剧烈地扭动身体,痛苦地撕裂开自身的鳞皮...而从那血淋淋、黏糊糊的新鲜蜕皮中挣扎着站起来的...
赫然是他“方宇”自己的样子!
这方宇,嘴角挂着一丝非人的狞笑!
“呃啊——!”
方宇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心脏狂跳如擂鼓,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冰冷。
眼前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那截灯,早已燃尽。
就在他惊魂未定、大口喘息的间隙,眼角余光猛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桌子下方,靠墙角的缝隙里,正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那光极其微弱,淡得几乎难以察觉,在这漆黑的空间里却刺眼得像一道刀芒!
更让方宇寒毛直竖的是,这光并非柔和或明亮的象征,它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凌厉!
像淬了剧毒的针尖,冰冷地刺向他的感知!
一股比蛇口更甚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方宇的骨髓!有人在窥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当头浇下。
是那个枯瘦老梆子!只有他!隔壁石屋...那缝隙的另一头...
强烈的求生欲压下一切恐惧和恶心,方宇来不及细想,身体比脑子更快,他闭上眼睛,发出一声逼真的、带着梦呓般沉闷的“嗯...”声。
随即,他努力调匀呼吸,强迫那被噩梦惊吓和此刻恐惧撕裂的肺部缓慢起伏,甚至从喉咙深处逼出沉闷的、带着黏滞感的...鼾声。
“呼...噜...”
“呼...噜...”
僵硬的身体紧贴冰冷的土炕,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
装睡!
必须装得像!
绝不能动,绝不能睁眼!
黑暗中,那缕窥视的厉光如同实质,冰冷地落在他身上,让他每一寸皮肤都紧绷如弓弦。
这装睡的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凌迟。
不知“打”了多久的鼾,在那份恐怖的窥视感似乎并未加强、也未消失的煎熬中,精神高度紧张带来的另一种疲惫终于占了上风。
方宇意识再次模糊,这一次,是真的被强行装睡“熬”晕了过去。
当他再次睁开酸涩的眼睛时,刺目的天光已经从狭小的窗户透了进来。
日上三竿!
方宇猛地从炕上爬起,连滚带爬扑到桌前。
他急切地蹲下身子,脸几乎要贴到冰冷粗糙的地面。
找到了!桌子靠墙角的位置,在坚硬的山岩地面上,果然有一道头发丝般的细小缝隙!
不像是天然的石头裂缝,那断口过于笔直细微,显然是后天刻意切割、打磨出来的孔道!
方宇趴在地上,瞪大眼睛试图向里窥视,但缝隙太小,对面一片模糊的黑暗。
可这丝毫无法减轻那缝隙带给他毛骨悚然的联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