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小时后,某乡镇。
“老板,辛苦你跑这一趟。我们这些人大字不识几个,有关部门要的那些材料,我们根本不会准备。”一个满脸皱纹、看上去朴实憨厚的中年男人递来一根红塔山。
陈熙没有嫌弃,接过烟点上:“没必要准备,那些材料根本弄不到。”
“就是!我去银行打流水,他们问东问西,还要我证明这个证明那个。之前的事还没证明完,又冒出新的要求,简直是在玩套娃!”中年男人越说越气愤。
他昨天去银行理论,反被保安赶了出来。
这个时候,农村银行还没有自助设备,打印流水必须到柜台。而那些柜台工作人员的态度,自然是高高在上。出了问题想解决,却发现每个环节都困难重重。
“放心,只要你们的生意合法,就不用怕。”
“当然是合法的!我们就是种地的,种出来的东西卖给愿意出钱的人,至于买家是谁,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男子拍着胸脯保证。
了解情况后,陈熙按照男子提供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喂,是XXXX局吗?我这边有个银行卡被锁了……”
“上锁问题打这个电话。”接电话的值班人员丢下一个号码,就不耐烦地挂断了。
陈熙只好再次拨号。这次接电话的人像是没睡醒,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哪个地方的?”
这句话很明显,对方上锁的不止一个地方或一个人的账户,而是批量操作,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具体是哪个账户。
“四平县,二龙村,胡浩,卡号62XXXXXXXXX。”
“哦,打印五年流水,带上证件来我们这一趟。”对方打了个哈欠。
“去你们那?你们那里连动车都不通,坐大巴来回要好几天,耽误的时间和经济损失谁承担?再说了,银行根本打不出五年流水……”听到这个和前世如出一辙的答复,陈熙的火气立刻上来了。
“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还想不想解锁了?”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哪笔交易出了问题?涉及金额多少?正常买卖为什么会被上锁?如果交易不合法,那货款应该被没收,罪犯也该被抓到,货物是不是还在你们那里?”
“这是你该问的吗?”
“我每年交那么多税是让你们解决问题的,不是来解决我的!让我猜猜,按照你们的说法,应该是骗子先联系受害者,然后冒充受害者在网上联系买家促成交易。接着,骗子把受害者的钱通过支付货款的形式转给卖家胡浩。事后,胡浩的账户因这笔赃款被冻结。骗子拿到了胡浩的货,而受害者的钱又被退回,等于说骗子白白拿走了胡浩的货……”
“咳,买卖交易必须使用本人账户。”对方沉默良久,给出新的解释。
“必须本人账户?这是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规定?自古以来都没有这种先例!”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刚才就一直这么冲。我告诉你,这电话可是有录音的!”
“你尽管录!工号多少?我要投诉!”
两人火气上来,开始激烈对喷。
旁边的中年男子何曾见过这种场面,惊讶得合不拢嘴。
在他认知里,那些穿制服的都是高高在上的老爷,现在居然被人如此痛骂。换作是他,借十个胆子也不敢。
不过钱佳佳倒是见怪不怪。她曾见过父亲类似的做法。面对这些工作人员,就必须强硬到底,否则他们真会把鸡毛当令箭。
良久,陈熙喷累了才挂断电话。他对胡浩说:“等着吧,估计还得再喷几次才能解锁。”
按照前世经验,他喷了两三次才解决问题,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真能解决吗?那太好了!家里日常开销都要用钱,这卡现在跟废纸一样。”胡浩闻言喜形于色。
“老哥,跟你打听个事。听说最近有人专门搞骗补,你了解吗?”陈熙话锋一转。
通常情况下,乡里乡亲的不会轻易透露这种事。但今天陈熙帮了大忙,胡浩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其实也没什么,最近有几家科技农业公司来指导工作,说用先进的分析技术配合设备控制能提高产量。这种事我们见多了,无非是来骗钱的。但奇怪的是他们不但不收费,还送了不少东西给各家,然后教我们怎么赚大钱……”
和之前有关部门说的一样,这些农户被人教唆使用各种手段搞补贴。
这事陈熙已经知道,并不太在意。他关注的是胡浩接下来的话。
“其实补贴也没多少,最多一次几千上万块,有些农户还看不上,觉得不如贷款来钱快。”
“哦?怎么个贷款法?”陈熙来了兴趣。
“就是养些鸡鸭去银行贷款,然后转手卖掉,再买牛、羊这些高价值牲畜继续贷。等手头有钱了,直接去城里买大房子,过几年转手一卖就能翻倍……现在还有人专门做牲畜家禽出租的生意,就是给这些贷款人用的。可惜我没有启动资金……”胡浩道出实情。
陈熙点点头。这事前世也有,但金融板块是华兴负责的。上次紧急会议上他已经提醒过对方,应该不会出现太大坏账。
“教你们这些的那几家公司,叫什么名字?”陈熙递过一根烟。
“名字记不清了,不过他们说跟你们华合通有合作。”
我靠!
听到这里,陈熙心中暗骂。
这些牛鬼蛇神居然都打着他们公司的旗号胡作非为,简直欺人太甚。
此时,某酒店房间内。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这么大个项目,偏要搞得那么理想化。理想能当饭吃吗?整天搞些不切实际的东西。要我说,什么赚钱就做什么,怎么快怎么来。先靠补贴把营收做上去,再借壳上市玩增发。把我的环保基金套进去,融资放贷,钱生钱……”段毅雄美滋滋的抽着烟说道。
一旁的孙地勋连连点头:“段总说得在理,我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那么多能赚钱的项目不做,非挑最苦最不赚钱的活儿。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资金流出不容易,咱们赚了钱,这烂摊子到时候谁来接呢?”
“呵呵,国内老板多的是,一人凑一点,还怕填不上这窟窿?别忘了,咱们股东里还有冯运呢。现在经济不景气,仇富的人不少,他们巴不得这些老板倒楣,拿自己的钱去女娲补天。不过……”段毅雄顿了顿,语气转沉,“我倒是有个疑问,你们华兴到底站哪边?之前为什么给那陈小子批那么多贷款?最近开会,你们那两位怎么总跟我唱反调?”
“段总啊,华兴站哪边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俩站在一起。至于贷款的事,那都是上面的意思……”孙地勋笑着举起酒杯,和段毅雄碰了一下。
“咱们都是老江湖了,可不能栽在一个小年轻手里。你那边加把劲,我要一次把他彻底摁下去。”
“放心,现在农村贷款的人多的是,嘿嘿。”孙地勋露出狡黠的笑容。
“这窟窿要是补不上,孙总你就不担心?”段毅雄看他一脸轻松,有些不解。
“这算什么?哪家没几个烂账?这些农村贷款加起来,还不如一家大公司欠的零头。”孙地勋显然有些喝多了,随口说漏了句实话。
他这话倒也不假,光徐家从他那儿弄走的钱,估计就比华兴整个农村业务加起来还多十倍不止。
段毅雄闻言没再追问,两人又碰了一杯,继续喝了起来。
与此同时,段毅雄的一处住所门外。
“我草你奶奶,电话不接,门也不开是吧!”汪显齐骂骂咧咧地敲着门。
之前段毅雄给了他一笔钱,说是帮点小忙。
起初不过是几个人事调动,汪显齐也没太在意。
可自从上次紧急会议之后,他越想越不对劲。
这几天他多次联系段毅雄,对方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之前拿到的那笔钱,汪显齐没用来填窟窿,反而又投进了网络游戏里。
网贷利息太高,他总想再搏一把大的,指望着一次翻盘。
“怎么办……怎么办……”汪显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倒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觉得自己为那点钱就上了贼船,实在亏得慌。
虽然眼下这事表面上和他无关,但只要不傻都看得出来,段毅雄肯定没安好心。
“嗡嗡!”手机突然响起。
汪显齐心中一喜,以为是段毅雄回电了。
可屏幕上显示的却是汪植两个字,他心情瞬间又沉了下去。
电话那头,父亲语气兴奋,似乎有什么好消息。汪显齐一下子又来了精神。
“儿子,之前那单生意黄了,不过别担心,我又想到个赚钱的路子!前几天马斯克不是来新庐了吗?听说还要在魔都建厂量产。车一旦量产,总得卖出去。现在4S店一辆一辆卖太慢了。我琢磨着,现在不是流行团购吗?我们干脆把特斯拉组团卖到国外去!你跟陈熙关系不错,去跟他说说,我们玩笔大的,整车出口,每辆少赚点,走量!”
汪植的这个想法,在许多人看来或许有些不切实际。
毕竟特斯拉一直采用官网预定的销售模式,即便通过其他渠道购买,价格也相差无几。
其实在前世,汪植就曾尝试过这门生意。虽说没能赚到什么大钱,但每年靠此赚些零用钱维持生计,倒也不成问题。
只是眼下,汪显齐正与陈熙闹得不愉快。听到父亲又提起这个主意,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
第892章 权力倾轧
几天后,胡浩的账户依然处于上锁状态,陈熙再次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接电话的还是上次那位工作人员,不过这次听起来清醒不少。
一认出陈熙的声音,对方语气立刻生硬起来:“怎么又是你?我再说一次,没有完整资料办不了事。注意你的言辞,我们是按规章办事,乱说话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可没违法,你别乱扣帽子,咱们就事论事。你上次强调汇款必须按合同姓名来,但现在早就是网络支付时代了。照这个逻辑,我要是看谁不顺眼,是不是转笔钱到他账户再举报,对方账号就得被封?这要成风气,不就乱套了吗?”陈熙慢悠悠喝了口茶,语气里带着调侃。
“如何判定是我们的职责!你要是继续胡搅蛮缠,我们将采取必要措施!”电话那头的人明显有些恼羞成怒。
“哦?什么措施?来找我?行啊,我的路费不用你报,你来的路费我倒可以给你报了。”陈熙不紧不慢地回应。
两人来回扯了几句,最终不欢而散,电话再次被挂断。
“这点事也值得动气?我给他们打个电话,应该很快能解决。”坐在沙发上的范宏远沉着脸问。
“不是一个系统的,作用有限。再说全国那么多农户,你也管不过来。”陈熙摇头。
“那就谈谈补贴的问题吧。”
“我建议向上反映,暂停补贴发放。不光是农业,其他行业的情况更严重,完全是在浪费资金。”
“这绝对不可能。”范宏远直接翻了个白眼。
政策既已出台,岂能说停就停。出现问题很正常,关键是要找到解决办法。
“要想提高农民收入,得从粮食收购价入手。再往深了说,得提升整体国民的消费能力和观念。既要增加收入,也要改变一味追求低价的消费习惯。只要粮价上去,农民自然会主动耕种,而不是靠补贴硬推。你看看现在的新能源车企,生产的都是些什么……”
“那再说说金融贷款,华兴那边反映,近期查档发现骗贷现象非常普遍……”
“道理相同。如果贷款流程足够便捷,谁还去骗贷?这就好比游戏外挂,你把游戏设计得合理些、方便些,开挂的人自然就少了。”
范宏远在领导层里算年轻的,这个例子他完全能听懂,毕竟他自己也玩游戏。
“嗯。”
“同理,如果银行能降低贷款门坎,那些助贷中介也就没了生存空间。新闻总说投放了多少资金扶持小微企业,可钱到了银行就没下文了,根本没落到实处。否则上面也不会让我父亲他们去搞金融公司了……”陈熙顺势提起了陈逸枫的近况。
如今陈逸枫也算网红了,知道他遭遇的人不少。
见范宏远没接话,陈熙继续道:“我说的这些眼下都难以实现。你看看网上,多少人喊着要打倒资本家,觉得收入低全是老板的错。可要是真没了企业,大多数人都会失业。说到底,还是你们内部的博弈问题……”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就当没听见。”范宏远紧张地看了眼紧闭的大门。
“总之这摊子事不好收拾。”陈熙两手一摊。
“问题总得解决。既然接了这个盘子,就做下去。你觉得这个项目未来会怎样?”范宏远沉思片刻又问。
“项目启动前我就清楚资金需求巨大,华兴的贷款加上各公司盈利,短期内根本撑不住。我估计最后还得靠各大企业老板来填这个窟窿。不管他们原本做什么行业,最后都可能被拉进农业……”陈熙抿了口茶。
其实项目初期范宏远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任期有限,项目周期又长,他的想法是在任内先打开局面,后续留给后任完成,这也是体制内的常见思路。
“唉,继续干吧。该支持的,我会全力支持。”范宏远叹了口气。
“对了,上次罚我款的那位领导,现在气该消了吧?”陈熙换上笑脸。
“呵呵,我可被骂惨了。”范宏远突然笑出声。
昨天他还接到领导电话,催他尽快解决其他问题,但对补贴一事只字未提。范宏远对华企的事心知肚明,也就没多嘴。上面不提,他乐得装糊涂。
“对了,之前提的供销社线下门店,你觉得怎么样?”范宏远忽然转移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