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特多看了埃德加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正准备离开，笑容却停留在嘴角，有刹那的错愕。
一切，太意外太突然太汹涌，以至于拉斯特如此老道的狐狸也差点破功，此前酝酿的气势濒临瓦解。
“阿沙！”
脚步紧急刹车，话语，脱口而出。
迎面而来的，赫然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一看就有六十岁左右，但精神矍铄，不仅是眼睛还有仪态，全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活力，一袭服帖笔挺的深蓝色西装让他那双钴蓝色的眼睛显得深邃而明亮。
举手投足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气场，来来往往的视线都不由多看两眼。
如果可以，人人都希望自己这样优雅地老去。
然而，老人只是朝着拉斯特轻轻颌首，视线越过拉斯特的肩膀望过去，“抱歉，我迟到了。”
1611 破冰一步
拉斯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他着实难以控制自己的意外——
阿沙-戴利（Asa-Dailey），创新艺术家经纪公司高级合伙人兼资深经纪人。
当年，迈克尔-奥维茨他们逃离威廉-莫里斯自立门户之后，招聘了一批经纪人，其中包括布莱恩-斯沃德斯通（Brain-Swordstorm），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的经纪人；南茜-奈（Nancy-Nye），汤姆-汉克斯的经纪人；还有眼前的这位，阿沙-戴利，基努-里维斯、桑德拉-布洛克、詹妮弗-洛佩兹的挖掘者。
尽管他们不是公司五位创立元老之一，却毫无疑问是奠基人物，在公司拥有独一无二的重要地位。
在千禧年前后，公司曾经邀请阿沙担任首席执行官，但他拒绝了。
布莱恩-斯沃德斯通、南茜-奈他们拒绝，主要是因为他们分别在外面合作开设制片公司，在经纪人之外也担任创业者的角色，开辟事业；但阿沙-戴利稍稍不同，他拒绝管理职务，继续活跃在第一线。
阿沙性格明朗优雅，他喜欢和人打交道，喜欢谈判项目，他没有什么野心，纯粹只是享受这份工作。
正是因为如此，在创新艺术家经纪公司里，布莱恩、南茜这些经纪人都是大佬，但人人都知道他们的工作重心不在经纪公司这里，继续挂名在公司里，主要相信的是创新艺术家的人脉和资源而已。
而阿沙则不同。
在公司内部的位置举足轻重，虽然他现在手里没有顶级大牌，但好莱坞来来往往的资源，不管是项目还是人脉亦或者是消息，全部都在他的手里，即使是现任高层管理人员也愿意卖他面子。
毕竟，创新艺术家经纪公司的整体运营方式不同。
在其他经纪公司，经纪人的地位和价值完全根据自己手里的艺人咖位决定；而在创新艺术家经纪公司则是一个团队，所有资源互通有无，如同篮球这样的团队项目一样，积聚全部能量推动公司前进。
所以，一名经纪人手里有没有顶级巨星，这没有关系，反正整个创新艺术家的顶级巨星都是他们所有人的共同客户；经纪人打开局面、建立人脉、资源整合的能力才是真正的过硬业务能力，同时也是自己的底气。
传闻，创新艺术家正准备成立一个全新部门——
融资部门。
创新艺术家在好莱坞赫赫有名的案例就是“打包合作”，从导演到编剧再到演员全部捆绑打包合作一个项目，又或者是像“老友记”那样六名演员捆绑打包推动一个项目，再就是烂仔帮那样物美价廉地捆绑打包一群演员带动项目发展。
基于打包合作，创新艺术家准备更进一步，所谓融资，主要是为投资人、制作人提供咨询和项目整合服务，给予包括商业策略上的指引、影视项目的选择与包装、公司合并与收购的运作、海外发行以及资源牵线等等。
阿沙，目前就是这个部门传闻里的领导人选。
从资质和能力来看，阿沙都没有问题，并且没有竞争者；重点在于阿沙是否愿意点头，决定权在他手里。
简单来说，阿沙是一名经纪人，却不是普通经纪人。
所以，当拉斯特在这里看到阿沙的时候，确实意外，难掩震惊的程度。
虽然暂时没有开口，但潜意识里，拉斯特已经有了答案——
也许，就是因为意识到阿沙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巧合，所以才如此震惊。
果然！
顺着阿沙的视线，拉斯特的整个脖子和肩膀肌肉全部僵硬起来，连带着后背的汗毛也全部站立起来。
“抱歉，我迟到了。”阿沙说。
后面传来一个礼貌的笑声，“抱歉，我早到了。我发誓，我没有想要给你压力，逼迫你一定要准时出现。”
一句小小的调侃，让阿沙优雅而爽朗地轻笑出声，“鸟儿送来了消息，所以我闯了两个红灯，一会儿就把罚单给你寄去。”
“当然，包在我身上。”一来一回的对话，轻盈而惬意。
此时，阿沙才看向拉斯特，“嘿，詹姆斯，早上好，你们两个应该不是商量好出现在这里决斗的吧？”
拉斯特扯了扯嘴角，但笑容略显勉强，“可惜，你晚到一步，错过好戏了。我可以剧透一下，我输得很惨，希望世纪城不要流传种种段子。”
拉斯特终于转过身，视线余光可以看到从头到尾坐在座位上的埃德加终于站立起来，身姿挺拔修长，“看来，我也错过了一些好戏，但非常遗憾，我有事必须离开，否则接下来就轮到我吃爆米花看戏了。”
一切，正如拉斯特的猜测，阿沙出现在这里的拜访对象，正是埃德加！
视线，意味深长地在埃德加和阿沙之间来回移动，但拉斯特是认真的，没有继续停留，寒暄两句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埃德加和阿沙敢于在光天化日之下碰面，没有隐藏行踪，这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做好准备，即使拉斯特留下来，估计也无法刺探出任何信息，反而可能暴露自己的慌乱，所以，不如自己识相地早早离开。
但是，到底怎么回事？
埃德加？阿沙？
下意识的第一反应，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可能就是，埃德加准备为安森争取一份创造历史颠覆行业规则的合同，仅仅依靠威廉-莫里斯的力量不够，他们需要联合五大经纪公司，正如同当年为金-凯瑞争取到两千万俱乐部一样，联手向电影公司施压。
毕竟，在此时，经纪公司们的利益是相同的，他们应该合作。
念头，仅仅只是在脑海里停留片刻，拉斯特马上否决了，如果真是如此，埃德加和阿沙就不应该光明正大的碰面，而是应该悄无声息地暗暗沟通背后联手，尽可能避免索尼哥伦比亚察觉到危机的到来。
难道是森林影业正在筹备的全新电影项目需要融资，所以他们找到了创新艺术家？
但威廉-莫里斯呢？
虽然威廉-莫里斯存在激烈的内部竞争，但如果是安森的项目，他们应该放下分歧强强联手才对呀。
再不然就是埃德加试图利用创新艺术家制造话题，刺激威廉-莫里斯，为他和经纪公司的续约谈判增加筹码？
但埃德加不是真的想要离开威廉-莫里斯，所以故意在公开场合露面，如同隔空喊话一样？
可是，阿沙这样的老狐狸为什么又心甘情愿地被利用，他没有道理察觉不出来埃德加的真实意图，唯一可能就是，阿沙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这里，是因为阿沙也有所图，所以顺水推舟？
那么，阿沙又在图谋什么？
1612 急风骤雨
种种，种种，数不胜数的可能性在拉斯特脑海里汹涌，掀起惊涛骇浪。
不由地，拉斯特在路边停下脚步，回头一望，看着笑容满面谈笑风生的埃德加和阿沙，沐浴在加利福尼亚的阳光底下，落落大方地接受所有目光打量，一副没有秘密在隐藏的模样。
又或者说，纯粹就是他们想太多？
埃德加和阿沙只是简单的朋友碰面罢了，就是因为没有事情需要隐藏，所以才这样落落大方，反而是他们这些沉浸在名利场里勾心斗角太多的经纪人自己心里有鬼，胡思乱想，疑神疑鬼？
不！
不可能。
在好莱坞，没有巧合和意外。也许，有0.1%的可能，毕竟，没有任何事情是绝对的；但发生在埃德加和阿沙身上，并且还是在“蜘蛛侠2”横扫千军创造历史的关口，那0.1%的可能也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深呼吸一口气，拉斯特收拾思绪，转身进入自己座驾的驾驶座，没有再继续逗留，扬长而去。
这一幕，落在阿沙的眼里，他轻轻抬起下颌，满眼笑意地看向埃德加，“年轻人，你确定真的没有关系吗？”
埃德加的嘴角轻轻上扬起来，“这里是世纪城，角角落落布满了眼线，即使我们保持低调，也无法彻底隐瞒行踪；除非我们专程前往阿拉斯加，我想，那里应该可以寻找到片刻宁静。”
“哈哈。”阿沙爽朗地大笑起来，“所以，你干脆选择了这种方式，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世纪城的街头，故意做一场戏给威廉-莫里斯看？”
埃德加满脸坦然，“事情是这样的，现在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会疑神疑鬼；所以，不如干脆顺他们的心意，把事情全部摆在台面上，反正我们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阿沙轻轻摇头，“我不信。”
“你的策略是，既然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引起猜忌，不如让事情进一步混乱起来。你甚至算计了詹姆斯。”
“此时此刻，整个世纪城应该已经产生了一百零一种猜测。”
詹姆斯-拉斯特？
这是一个意外，埃德加发誓，他真心不知道拉斯特在这里。
但是，埃德加也没有否认，“所以，我们现在准备坐在这里讨论世纪城吗？还是说，创新艺术家也开始顾忌名声了？”
平实，却尖锐。
阿沙直接轻笑出声，“冷静，冷静，年轻人，没有必要咄咄逼人。如果在意的话，我今天就不会出现了；更何况，不要忘记了，最开始是我联系你的。”
埃德加嘴角轻轻一抿，“你不是唯一一个。”
阿沙故意露出失望的表情，“噢。但他们却一个两个严严实实地保密，一点风声都没有走漏，这对我们创新艺术家是不是不公平？”
埃德加歪了歪脑袋，“我相信，风声也没有那么严实。”潜台词就是，阿沙应该早就已经听到了风声。
阿沙没有否认，“所以，我们需要抓紧时间。让我们从第一个问题开始，你对安森有多少自信？”
表面，云淡风轻、不动声色，没有刻意抬高声音或者压低声音，仿佛依旧在闲聊，说些毫无营养的话题。
现实，面不改色地抛出一枚重磅，在众目睽睽之下谈起左右生死的事情，即使四面八方的人们全部拉长耳朵也无法捕捉到任何风声，从他们的面部表情寻找蛛丝马迹的尝试也一无所获。
埃德加静静地注视着阿沙，嘴角的笑容轻轻上扬。
现在，埃德加能够百分之百确定，这一步棋是正确的。
一顿早茶，轻松愉悦、相谈甚欢。
埃德加和阿沙完全没有遮掩，在来来往往的目光里闲聊。
店里的侍应生、隔壁桌的客人、假装前往厕所却故意从他们身后经过的路人等等等等，一个个都在拉长耳朵试图捕捉只言片语。
然而，两个人始终落落大方的模样，没有语焉不详、没有转移话题、没有突然沉默，似乎完全没有顾忌周围的目光，人们在琐碎的对话里没有能够拼凑出太多信息，一切就只是电影、票房以及蜘蛛侠的日常而已——
和咖啡屋里其他客人没有任何区别。
早餐结束，埃德加率先离开，阿沙准备留下来继续享受片刻阳光，在路人依依不舍充满困惑的目光里，埃德加从容而潇洒地驱车离开。
短短不到十分钟的车程，埃德加已经顺利抵达威廉-莫里斯办公大楼。
作为好莱坞五大经纪公司之一，威廉-莫里斯大楼位于世纪城黄金地段，十二层高的大楼在纽约和芝加哥根本排不上号；但在洛杉矶却是令人瞩目的建筑，包围在派拉蒙、华纳兄弟、索尼哥伦比亚以及环球影业等等电影公司大楼之间，彰显自己的悠久历史。
“库克先生，库克先生！”
才进入停车场，车库管理员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从角落里冒出来，拦住埃德加。
埃德加停下车辆，摇下驾驶座车窗，笑盈盈地打招呼，不等埃德加开口，车库管理员压低声音提醒道。
“库克先生，楼上好像出事了，刚刚他们调了六名保安上楼，听说是前往六楼。”
六楼？
那是埃德加的办公室所在地，一种不祥预感牢牢抓住心脏。
没有犹豫，埃德加推开车门，将车钥匙丢给车库管理员，“保持引擎运转，五分钟，不，最多三分钟，我就过来。”
“谢啦。”
埃德加拍拍车库管理员的肩膀，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电梯方向冲过去，完全顾不上此时一身西装和皮鞋的装扮，跑动起来全身别扭，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理会了。
呼哧。呼哧。
肺部在燃烧，一路冲进电梯，摁下六楼按钮，焦躁而紧张地等待着，一直到电梯门打开，侧身从缝隙冲了出去。
六楼，依旧是一派日常繁忙的景象，但隐隐约约能够察觉到些许紧绷，所有人都强迫自己专注在工作里，似乎不敢抬头不敢转头，以至于后背和肩膀的肌肉完全僵硬。
远远地，埃德加就能够看见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围堵着铜墙铁壁——
心脏一沉。
更换办公室，还不满一年，从曾经八个人共享的办公空间搬进拥有落地窗的私密空间，经纪人职业生涯终于迎来突破，甚至办公室门口还拥有自己助理的专属办公桌以及内线电话，一切走上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