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双手猛地往下一顿——
轰!
以无线电音乐厅为中心的正方形区域,四个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四面大鼓,跟随指挥同时击打。
轰鸣,滚滚而至,席卷全场。
舞台之上,那支杂牌军乐队全部开始演奏,旋律奔腾而下,刹那间填满全场,整个世界被轰鸣吞噬。
“航行(Sail)!”(注1)
安森抓住话筒,扬声嘶吼,略显沙哑的嗓音在简单的词汇里完成爆破,力量澎湃。
刹那间,千千万万的目光全部在这一刻燃烧起来。
“这就是我示爱的方式,只能在脑海之中浮想联翩因为……宝贝这都怪我注意力缺陷障碍(ADD)。”
慵懒而沧桑的嗓音在全场轰鸣的滚滚声浪之中撕裂,瞬间将万里无云的蓝天撕开一个角落,漫天漫地的金色阳光炸裂开来,袅袅尾音在心脏的跳动和灵魂的颤栗之间飞快跳跃,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鼓点和节拍,旋律和热浪,纠缠碰撞,肆意燃烧,宇宙的恢弘与浩瀚无边无际地推开大脑想象力的边界。
“这就是天使正在哭泣,都怪我病态的骄傲,宝贝这都怪我注意力缺陷障碍。”
轻盈而随性的演唱似乎没有花费太多力量,却在千回百转之间流露出一股韧劲,在悲伤里挺直腰杆、在痛苦里紧咬牙关、在绝望里仰望星空,那股脆弱而矛盾的力量在音符和咬字之间释放出强大能量。
然而,不仅仅是旁观而已。
当现场每个人击打双手的时候,当他们成为演奏一部分的时候,旋律似乎渗透皮肤入侵灵魂扩散开来,那种在黑暗与光明之间游走的挣扎,时而寒冷时而炎热、时而畅快时而痛苦,牢牢地抓住心脏。
脑海,一片轰鸣。
彻底丧失理智彻底丧失自我,一方面觉得自己似乎和躯壳脱离联结,灵魂出窍,卷入宇宙的风暴里;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演变为音符,成为旋律的一部分,酣畅淋漓地宣泄感带来语言无法描述的快感。
然后,释放——
“航行!”
一句嘶吼,一句咆哮,直冲天灵盖,通身舒畅。
“航行!”
张开双臂,乘风翱翔,摆脱生活无尽泥泞和沼泽的困顿,拥抱自由。
“航行!”
他们,如此渺小,被困在现实生活的牢笼里,鸡毛蒜皮、柴米油盐就是全部,一眼就能够看到生命尽头。
他们,又如此恢弘,在浩瀚宇宙里探寻未知勇敢冒险,生命拥有无限可能,只有自己能够困住自己。
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毫无疑问,这依旧是典型的八月三十一日乐队,将恢弘与壮阔通过乐器的碰撞、编曲的大气展现出来;这又不是典型的八月三十一日乐队,化繁为简,返璞归真,剥离繁琐和华丽,回归质朴的面貌。
又有谁能够拒绝?
“或许我应该大声呼救,或许我应该自我了断,宝贝这都怪我注意力缺陷障碍。”
“或许我是个怪胎,或许我没有认真倾听,宝贝这都怪我注意力缺陷障碍。”
心绪汹涌,激情燃烧。
然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航行!”
当尼古拉斯听到自己的声音冲出喉咙的那一刻,一种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
一点点羞愧,一点点拘谨,一点点亢奋,一点点肆意,一点点疯狂。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担任记者如此多年,自诩在好莱坞见过大风大浪,历经沧桑洗尽铅华,再也无法轻易被名利场那一套热血叙事感动,他不会上当,因为他早就已经看透真相,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然而,此时此刻,一种语言无法准确形容的纯粹情感破土而出。
生命,如此短暂又如此漫长,终点早就已经注定,但没有人规定过程应该如何完成,他们自己才是掌握叙事话语权的唯一所有人,他们可以碌碌无为浑浑噩噩地随波逐流。他们可以怨天怨地推卸责任地自暴自弃,他们同样可以勇敢地探索积极地冒险,他们还可以拥抱自己的真实真正地活出自我。
每一个现在都会成为过去,每一个当下构建成为未来,在生命的有限长度里,没有时间恐惧也没有时间犹豫,牢牢把握每一个瞬间,找回生命本来的色彩和能量。
即使急风骤雨,即使天崩地裂,即使惊涛骇浪,也必须扬帆起航。
一往无前!不可阻挡!永不停歇!
飞蛾扑火!粉身碎骨!燃烧殆尽!
“航行!”
尼古拉斯承认自己的狼狈,泪流满面地站在人群里肆意高歌,看起来如同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样。
但同样,尼古拉斯全心全意地享受这一刻,用全部能量绽放光芒。
从“猫鼠游戏”的走入观众到“蝴蝶效应”的平起平坐再到“蜘蛛侠2”的并肩航行,安森以电影为媒介以首映式为舞台,真正地让喜欢电影的观众感受到艺术创作里面的精神力量,唤醒灵魂深处的激情。
“航行!”
尼古拉斯甚至忘记擦拭脸颊的泪水,他也没有观察旁人的目光,因为这一刻,他不在乎也不需要在乎他人的看法,这是属于他自己的时刻。
一切,简单到极致也纯粹到极致,却在歌声与旋律之中碰撞出难以置信的力量,每个人都能够在恢弘磅礴的旋律里寻找到自己的灵魂碎片,朦胧的视线折射太阳的光芒,点亮舞台,
啪!啪!啪!啪!
击打着,跳跃着,哭泣着,狂欢着。
此刻,无人例外。
现场,浩瀚无边,演变为一片绚烂而璀璨的星空,无垠宇宙在眼前铺陈开来。
无法控制地,不由自主地,封锁线之外,视线悄悄聚集,人群和车辆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
甚至于,整个纽约短暂地摁下暂停键。
注1:航行(Sail——Awolnation)
1523 召唤风暴
时间,暂时停下脚步,在洛克菲勒中心逗留。
年初,斯台普斯中心,格莱美舞台,八月三十一日乐队上演“别假正经”舞台,安森曾经让整座洛杉矶短暂驻足,时间转轮在那短短的十分钟里停止转动,世间万物全部为那一刻停留,用灵魂感受震撼。
盛夏,同样一幕再次上演,而这次则是北美第一城:
纽约。
引擎,依旧在轰鸣;喇叭和抗议,在阳光底下涌动,来来往往的匆忙和急切汇聚成为一条奔腾河流。
然而,有那么刹那,非常非常短暂的刹那,一股声音卷着滚滚热浪从洛克菲勒中心方向全面传播开去。
“航行!”(注1)
乘风破浪,向遥远的未知进发,那股勇气和魄力让星辰和太阳全部黯然失色,唤醒每个灵魂深处的梦想。
匆匆忙忙的脚步、川流不息的车轮、为生活焦头烂额的灵魂,全部短暂地停留下来,倾听那股声音。
在内心深处,严严实实尘封的角落里,一个东西蠢蠢欲动,似乎准备挣脱压抑和束缚,重新呼吸空气。
不仅街道如此,高楼大厦构成的钢筋森林以及城市天际线里面也不例外,正在忙碌的动作不由放下来——
不由地,屏住呼吸,捕捉那个在天空底下盘旋的声音。
公司茶水间里正在叽叽喳喳絮絮叨叨八卦的响动全部暂时摁下暂停键,微微抬起下颌、拉长耳朵,细细地捕捉着、细细地寻找着,那声音若隐若现似乎来自于宇宙,短暂晃神,却又好像来自内心深处。
闭上眼睛,在灵魂深处搜寻着,微不可闻的袅袅回音在血液里激荡,一遍又一遍地呼唤,激起层层涟漪。
“航行!”
指尖,不由一阵酥麻,那种渴望那种雀跃那种冲动,对自由对梦想对希望的念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膨胀起来,在大脑来得及反应之前,宛若超新星爆炸般,摧枯拉朽的力量将思想深处的铜墙铁壁全部摧毁。
然而,就在此时,就在情绪即将引爆的刹那。
安森的声音轻柔下来,以哼唱摇篮曲的姿态轻轻摇晃着。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从激情澎湃到柔情万丈,从攀登极限到垂直下坠,自由落体的冲击狠狠地将心脏拉拽着冲向无限绚烂和温暖,无边无际的金色阳光缓缓将自己吞噬,轻而易举地、毫不费力地触碰到灵魂深处隐藏起来的伤口。
曾经以为早就治愈早就遗忘的伤口,居然再次隐隐做痛起来,猛地一下,掐断呼吸,在熊熊燃烧的烈焰阳光之中消融瓦解,化为灰烬,遁入虚无,那种恢弘而磅礴的力量居然让黑暗全部粉碎继而消失。
瞬间,张力十足的歌声演变为低语呢喃,却在轻声哼唱里迸发出更加强大更加坚韧的力量,让表演进入一个全新层次。
在曼哈顿上空悄悄盘旋的声响消失了,散落在城市角落的人们试图了那个声音的踪影,忍不住迫切而渴望地寻找起来,一个个身影纷纷朝着洛克菲勒中心的方向眺望过去,试图重新找到那个声音。
洛克菲勒中心也不例外。
不需要号召也不需要指示,击掌的动作自然而然地停下来,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安森,迷失在时间的洪流里,内心的柔软和激情、内心的期许和恐惧全部撕成碎片。
暂时忘记欢呼、暂时忘记跳动,只是仰望那个身影。
呆若木鸡地微微张开嘴巴,瞠目结舌地望着太阳,眼眶转眼被泪水模糊,那股温热几乎刺痛了灵魂。
却见,安森双手抓住话筒,全身似乎随时可能散架,话筒架就是支撑身体的最后力量,但他无所畏惧地望向苍穹直视太阳,用尽身体里的全部能量呼喊。
“航行!”
力量,炸裂。
旋律,全面轰鸣,格洛莉亚忘乎所以地跟着高歌起来。
“航行!”
歌声才冲出喉咙,格洛莉亚就感受到灵魂深处的一股战栗,笑容在嘴角绽放,爆发出披荆斩棘的勇气——
再困难,再黑暗,再漫长,再痛苦,也无法阻止她继续追逐安森的脚步,那是希望那是梦想那是未来那是生命的意义。
“航行!”
一声,接着一声,格洛莉亚耳边传来一个激昂的歌声。
一转头,格洛莉亚就看到了布莱尔那张热泪盈眶的脸庞,两个人视线碰撞在一起,双双肆意地大笑起来。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对着彼此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笑容,绽放。
转眼,这股声浪席卷全场。
没有人能够例外,一个接着一个,整齐划一地放声高歌,朗朗上口的旋律根本没有难度,轻而易举就让观众融入其中,继双手击打节奏之后,这次则以更加直接的方式成为表演的一部分,齐声歌唱。
滚滚热浪,以横扫千军摧枯拉朽的姿态铺陈整个曼哈顿,甚至整个纽约。
世界,重新复苏,在灰烬里涅槃。
那个声音再次出现,指引灵魂深处的力量挣脱束缚,重获新生,肆无忌惮的颤栗宛若暴雨般宣泄而下。
一缕缕视线,从纽约的角角落落朝着同一个方向聚集,饱含希望和期许、满怀雀跃和幸福,不管是否能够亲眼看见,那些目光依旧穿过钢筋森林的重重障碍,在拥挤与喧嚣之中,寻找孕育希望的应许之地。
下意识地,加入那群人的行列,一起狂欢,声嘶力竭地呐喊着,用尽全部力气。
“航行!”
不止洛克菲勒中心,浩浩荡荡的回音,从曼哈顿的角角落落汇聚而来,宛若涓涓细流全部汇入汪洋般,最后成为浩瀚无垠的大海,引爆海啸,轰鸣在苍穹宇宙之间激荡。
舞台中央,注视这一幕的安森,嘴角的笑容也跟着上扬起来,用这样的方式表示赞赏:
他们,默契十足,携手完成一次精彩的演出。
然后,安森没有再继续演唱,而是将主动权交给全场观众,震耳欲聋的歌声在一遍遍的重复之中迸发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