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渺小,他的卑鄙,他的丑陋,他不敢面对自己,也不敢面对别人,甚至试图残忍地把周围所有人都拉下水,为自己开脱,这是他逃避自己灵魂真实模样的办法。
他痛恨那样的自己,却依旧狼狈不堪地蜷缩在黑暗里发烂发臭。
原来,他的灵魂如此渺小,不值一提。
然而。
现实最为残酷也最为可笑的地方在于,如果他不正视自己,那么他永远无法得救,没有人能够拯救他,不管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除非他敢于面对自己的丑陋与狰狞,否则最后的结果只是众叛亲离。
来到这个时空之后,安森试图放下过去,彻底摆脱黑暗的纠缠,过去的事情就永远留在过去的泥泞里;但上次的“猫鼠游戏”和这次的“与歌同行”,安森又必须重新回到过去,遁入黑暗,正视那个自己。
一个卑鄙而脆弱的灵魂。
安森注意到琼-卡特眼睛里的惊慌和恐惧。
尽管他无法理解琼-卡特的心情,但他知道自己抓住琼-卡特的软肋,他需要琼-卡特正视自己正视他们之间的火花,他需要琼-卡特成为自己在溺水困境里唯一能够依靠的浮木。
不再逃避。
于是,头晕脑胀之间,眼睛里流露出一抹赤裸的残忍,仿佛看着琼-卡特在自己的爪子底下苦苦挣扎。
他靠近话筒,“‘大河’并不是一首对唱歌曲,我们还是演唱‘时光易逝’吧。”
这不是询问,而是决定。
琼-卡特一抬头,就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一抹深邃的微光,残忍而得意,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她。
她终于明白,约翰尼一直在策划这一幕,一直耐心等待一直寻觅机会。
她,无处可逃。
琼-卡特深呼吸一口气,抬手挡住话筒,竭尽全力控制自己的怒火,保持笑容却咬牙切齿地对着约翰尼宣告自己的立场。
“约翰!我不要演唱那首歌。这不合适,那是我和前夫一起录制的。我不会唱的。”
原来如此——
琼-卡特不希望火上浇油,让自己陷入更糟糕的困境,想象一下,她刚刚离婚,转身就和另外一个男人合唱这首歌?
那她在别人目光里成什么了?
然而,约翰尼好不容易抓住机会,他怎么可能让琼-卡特摆脱,他拉进距离,压低声音,“没有更合适的选择了。”
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得意。冰冷而残酷。
但瑞茜却因为扑面而来的酒气而紧紧蹙起了眉宇。
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如此熟悉,依旧俊朗依旧帅气,但眼睛里的灵魂却如此陌生,那种霸道而强行的占有欲,让他的面容变得扭曲。
瑞茜,微微一愣。
一种语言难以描述的挣扎与拉扯,拖拽着她坠入冰窖。
她正准备开口,却万万没有想到,乐队已经开始演奏——
卢瑟。马歇尔。他们都是一丘之貉,全部站在约翰尼身后,根本不给她反驳挣扎的机会,霸王硬上弓。
瑞茜不敢相信,如同刚刚看到安森开拍之前满不在乎吊儿郎当的模样,恍惚之间,安森那张脸孔演变为约翰尼,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彻底交错在了一起。
琼-卡特呼吸瞬间被掐断。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我不会唱的。”
约翰尼瞳孔一振,略显慌张地错开琼-卡特的视线,稍稍往上移动一些,看着琼-卡特的眉毛,声音里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哀求。
“琼,就唱吧。”
然后,不给琼-卡特反驳余地,扭头、靠近话筒直接开唱。
“……我有双臂。”
瑞茜不敢置信地瞪着安森,0.01秒,也就是短暂的刹那,她完全不认识眼前的男人,那种愤怒和绝望在内心深处掀起山呼海啸,深深的无力感抓住脚踝下坠。
但她没有反应时间。
电光火石之间,她重新展露笑容,强行拉扯嘴角上扬,面向观众,匆匆忙忙地戴上那副刀枪不入的面具。
笑,琼,笑,这只是一副躯壳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在这一刻,在那一秒,琼-卡特能够感受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头顶,一种绝望瞬间冻结住了心脏。
愤怒。恐惧。悲哀。苦涩。
一股脑地炸裂开来,却远远不止如此,还有一种茫然一种失落。
人们总说,在名利场里没有真心,只有笨蛋才会在聚光灯的世界里毫无保留地托付真心,并且交付自己的全部信任。
现在看来,她就是一个笨蛋。
1373 情不自禁
重重包围,无路可退。
琼-卡特打着赤脚,站在原地,木地板的肮脏和冰冷顺着脚底板钻入身体里,但她却完全无法动弹。
一根手指头都不行。
琼-卡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光芒,但笑容习惯性地上扬起来,如同芭比娃娃一般,露出精致而完美的弧度。
然后,她贴近话筒,心不在焉地跟在约翰尼的后面,契合旋律。
“我有双臂。”
尽管竭尽全力掩饰,但歌声……没有温度。那些冰冷那些疏离,无法掩饰。
真正荒谬也真正可笑的是,即使如此,音准和节奏依旧堪称完美。
并且,毫无停顿地,进入合唱部分,琼-卡特和约翰尼绝妙配合,“我们在一起使用双臂吧。”
而后,琼-卡特放飞歌声,“来吧……”
嘴角的弧度里流露出一抹自嘲的苦涩。
荒唐,悲凉,可笑。
她觉得这样的自己无可救药,沐浴在聚光灯里,脸孔和灵魂渐渐模糊。
但约翰尼没有察觉,他深情而投入地注视着琼-卡特,笑容完全绽放,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这张脸孔,再次加入琼-卡特的行列,深情合声,“时光易逝。”
啪。啪。啪。
剧院全场观众纷纷沉浸在旋律里,拍手击打节奏,成为乐队成员,以轻快欢乐的姿态为演奏增添风采。
这让约翰尼的心脏颤抖起来。
轻轻地、微微地,一种语言难以描述的幸福和亢奋宛若电流般经过心脏,低沉的嗓音展现难得一见的雀跃,咬字之间似乎能够捕捉到一种急切一种热情。
“我有双唇。”
约翰尼唱,紧紧盯着琼-卡特的唇瓣。
琼-卡特,“我有双唇。”
下一句就是合唱,约翰尼明明已经靠在话筒旁,却依旧迫不及待地进一步靠近,和琼-卡特的唇瓣近在咫尺,呼吸的气息和吐出的气流交缠在一起,音节和音节的轻快哼唱也跟着纠缠在一起,平添暧昧。
“我们在一起使用双唇吧。”
琼-卡特注意到了约翰尼的视线,如狼似虎地盯着自己,那灼热的目光几乎就要烫伤她的唇瓣一般。
“来吧……”琼-卡特瞥了约翰尼一眼。
懊恼。郁闷。憋屈。
但是,在约翰尼如此纯粹如此天真如此开怀的目光里,琼-卡特也能够感受到那种没有杂质的欢喜。
她,不是铁石心肠。
短暂地,非常非常短暂地,琼-卡特哭笑不得,看着这样的约翰尼,居然无法继续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荒唐。
一时之间,琼-卡特也分辨不清楚,她是觉得自己荒唐,还是觉得约翰尼荒唐。
但不管是谁,嘴角的笑容还是轻轻上扬起来,这次则是真心实意地,嘴角和眼底都能够看到一抹轻快。
在聚光灯底下悄悄盛开。
约翰尼再次靠近话筒,加入琼-卡特的声音,“时光易逝。”
眼神和眼神的碰撞,笑容和笑容的倒映,仅仅只是短暂的刹那,但歌声传递出来的暖意却让音符轻快起来。
也许……表演就是表演,一首歌而已,没有大碍,不需要想太多;更何况,观众是无辜的,他们买票进场,就应该享受一场快乐的表演,她不应该让观众失望,没有必要自己为一首歌赋予更多意义。
更何况,演唱已经过半,着实没有必要再继续板着脸,对吧?
琼-卡特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一点一点松弛下来,在轻快的低音大提琴节奏里,裙摆开始摇晃起来。
不止是笑容而已,歌声也跟着轻快些许。
“如果没有搅拌面糊再烘培,蛋糕是不会好吃的……”
琼-卡特带着些许俏皮,拉长的尾音之中能够捕捉到调侃的意味,现场观众感受到了,不少人发出哄笑和欢呼。
琼-卡特转身看向约翰尼,约翰尼更是直接感受到琼-卡特的软化,眼神熠熠生辉地注视着眼前的脸孔。
那双眼睛,盛满了星辰大海。
一不小心,约翰尼直视琼-卡特的眼睛,刹那间,脸颊通红,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年,眼神也跟着慌乱起来。
约翰尼用笑容掩饰自己的羞涩,“如果你嫌弃麻烦拒绝行动,爱情不过是泡沫而已……”
然后,视线再次碰撞在一起。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目光交错之间,默契激荡。
不由自主地、无法控制地,心跳开始加快,沉醉在音符的碰撞之中——
毫无疑问,这是一首情歌,专门为合唱创作的情歌。
热恋的甜蜜和幸福,浓烈得化不开,在约翰尼和琼-卡特一低一高、一沉一亮的合唱之中渐渐发酵。
“如果你可以和我一起走,我会加速一二三。”
琼-卡特微微有些兴奋,沉浸在音乐里,渗透在歌声里,“来吧……”技巧和情感的叠加,尾音也变得迤逦起来。
拉长、再拉长,琼-卡特看向观众而后再看向约翰尼,在视线交错之间,一个漂亮的收尾宛若回旋镖一般,笑容爬上嘴角,眼睛里的情绪开始翻涌,一下撞入约翰尼的眼睛里,那双眸子深情而专注地望向她。
一心一意,心无旁骛。
猛地一下,狠狠撞入琼-卡特的心脏,合唱的声音里也就浸透一股甜蜜和幸福,两个人的嘴角都上扬起相似的弧度,“时光易逝!”
吼,吼吼吼!
剧院观众纷纷起哄,一个个被表演唱热了,口哨和掌声此起彼伏。
琼-卡特短暂地陶醉在这个时刻里,再也没有拘束、再也没有担忧,笑容毫无保留地绽放,世界跟着明亮起来。
她,好像又能够享受表演了。
视线,疏朗而明亮地望向观众席,用眼神和观众互动,却在接触到一抹冰冷的视线之际,瞬间冷却下来。
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