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也是安森接下来这个项目的重要原因。
如果安森希望摆脱自己脑海里杰昆-菲尼克斯的表演印象,以自己的方式为角色为电影注入全新灵魂,那么他就必须保持专注,从零开始。
至于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安森没有任何关心。
安森没有着急,没有心急火燎地试图进入这个角色,而是冷静下来、放慢脚步,从基础工作开始。
一方面,随身背着吉他,学习吉他、习惯吉他、适应吉他,不管角色如何表演如何,也不管电影拍摄如何,首先自己必须和吉他成为亲密朋友。
这需要时间,不是三五天或者一两周就能够速成的。
正好,安森可以利用这些时间好好展开研究,在钻研表演之前,先丰富一下自己对背景知识的了解。
另一方面,从约翰尼-卡什生活的时代切入,暂时撇开主人公本身,了解当时的流行文化以及时代特征,了解这位主人公在成为乡村巨星之前的生活。
也许对于大部分电影来说,这样的动作是多余的,因为这些信息很少很少会展现在电影镜头或者演员表演里。
但对于传记电影来说,却是演员进入角色并且整理角色脉络的重要步骤——
就好像安森一直以来研究角色的造型一样。
约翰尼-卡什于1932年出生在阿肯色州。
这里有两个重要信息,1932年,那是美国大萧条时代的尾声,经济的萧条和社会的动荡依旧笼罩在这片土地的上空,贫穷和温饱则是困扰无数家庭的第一要务,每个人的身上都能够感受到时代的疲倦。
阿肯色州,位于美国南部,曾经是印第安人的聚集地,以采矿业、畜牧业和农业为主,农民和工人是这片土地的主要生存者,可以想象,在大萧条时代,这里的居民可能面临更加严峻的生存压力。
约翰尼在七兄妹里面排名第四,上面有三个哥哥姐姐,下面有三个弟弟妹妹,并且父亲和母亲都是贫穷的农民,他们曾经采过棉花、遭遇过洪水灾害、并且在阿肯色州内不断流浪不断迁徙寻找生存办法。
在时代洪流里,他们就是最弱小的蝼蚁,约翰尼的童年和青年都在贫困之中度过,饱腹就是一种奢望。
童年时期,一场意外里,约翰尼的弟弟离开人世,父亲把所有愤怒和不甘全部宣泄在约翰尼的身上。
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成长起来,第二次世界大战又爆发了,即使北美大陆和欧洲大陆之间间隔一个大西洋,主战场不在这里,但硝烟弥漫的紧绷和慌乱弥漫在生活的角角落落,那些亢奋的挫败的情绪张力无孔不入。
并且后来,1950年,约翰尼十八岁的时候,他加入了空军,经过训练之后,派遣前往德国,一直到1954年才返回圣安东尼奥。
压抑,沉闷,沮丧。
这是约翰尼童年和青少年印象里的主色调,而这些记忆后来也成为约翰尼穷其一生始终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不知道应该如何爱人、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被爱,所谓的幸福始终是支离破碎的,稍稍触碰一下可能就会分崩离析。
同时,因为生活在阿肯色州,约翰尼和数不胜数的南方孩子一样,教会是他们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一位虔诚的教徒,并且出版发行了多张福音专辑。
结束空军生涯之后,约翰尼返回圣安东尼奥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当初在空军基地训练时认识的女孩求婚,早早走进婚姻殿堂,完完全全遵循教会的指导。
这份信仰,是约翰尼的坚持,同时也是他内心挣扎的来源。
比如,关于弟弟的死亡;比如,关于婚姻的不幸;比如,关于自己在酒精和粉末之中的堕落。
一方面,他试图忠于信仰,尽管他的婚姻早在1961年就已经名存实亡,他在巡演途中也有过无数女人,妻子多次要求离婚;但他依旧如同鸵鸟一般捂住自己的耳朵,拒绝结束那段婚姻。
一方面,他的疑惑和质问始终没有得到信仰的回答,这让他在黑暗里无尽坠落,不仅仅是醉生梦死而已;在朝夕相处之中,他爱上了琼-卡特,希望能够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却迟迟不敢。
显然,对于他们来说,“离婚”是违背信仰的一件事。
泡菜著名导演洪尚秀也是如此。
洪尚秀的妻子是虔诚的天主教教徒,忠贞地坚守婚姻誓约,2016年,她发现洪尚秀和女演员金敏喜的恋情,她挺身而出展开控诉,尽管洪尚秀竭尽全力否认,但不久之后还是被多方面证实了这一事实。
在那之后,洪尚秀和金敏喜也就公开同进同出,没有避讳;同时,洪尚秀起诉离婚,并且制造一系列烟雾弹,表示他和金敏喜已经分手,结果却被对方律师以及媒体爆料出来,他只是为了离婚诉讼撒谎。
最后,洪尚秀离婚诉讼败诉。
再后来,洪尚秀也就放弃了,和金敏喜成为公开恋人,并且一次次采用金敏喜担任自己电影的女主角,同时不厌其烦地在电影里夸赞金敏喜,竭尽所能地向全世界秀恩爱。
为了回应社会层面的那些攻击,洪尚秀甚至专门拍摄了一部作品,“小说家的电影”,通过里面的人物狠狠吐槽回去:多管闲事。
有人好奇,这段婚姻已经名存实亡,洪尚秀的妻子为什么依旧拒绝离婚?
理由就只有一个:信仰。
在她的信仰里,离婚是不被允许的,所以,她宁愿抱着一段早就已经不存在的婚姻证书,也拒绝放过洪尚秀、拒绝放过自己。
约翰尼也是一样,信仰是黑暗里指引他前进的曙光,却也同时是在困境和灾难里捆绑住他灵魂的枷锁。
约翰尼完美吗?
不,约翰尼自称为“我是教会里最大的罪人(sinner)”,他知道自己的糟糕和恶劣,却依旧无法摆脱。
某种程度上,约翰尼很多时候都是惩罚自己,是放纵也是堕落更是折磨,也许酒精、女人等等都是一种消遣一种享受;但后来渐渐演变为一种折磨,他依旧放任自己在黑暗里逐渐滑向无尽的深渊。
有些事情,不是说摆脱就能够摆脱的。
1116 前置作业
关于信仰的矛盾和冲突,这也毫无疑问是约翰尼-卡什穷其一生都在苦苦追寻的答案,有些疑惑有些挣扎,不是说摆脱就能够摆脱的,如同数不胜数的哲学问题一样,人类始终在精神世界里探索着。
只有真正了解这些,才能够明白约翰尼的拉扯和挣扎——
他是一个复杂的综合体。
在他身上,有正义也有邪恶,有光明也有黑暗。
对于约翰尼的第一任妻子薇薇安-利伯托(Vivian-Liberto)来说,他是一场灾难,她在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和约翰尼在空军基地相遇,两个人坠入爱河,当约翰尼在德国服役的时候,他们通过信件维系爱情;待约翰尼回来之后,他们马上就结婚了。
并且在短短五年时间里,两个人孕育了四个孩子。
然而约翰尼始终在巡回演出,始终在公路旅行,几乎没有陪伴在薇薇安身边。
薇薇安知道约翰尼在巡演里的那些女人,她独自一个人在家抚养四个孩子长大,她也意识到他们的婚姻早就已经结束,所以她愿意放手,让约翰尼追求自己的幸福,也放过自己,但约翰尼却始终在逃避。
薇薇安的孩子们和约翰尼之间几乎没有什么感情,她如同一个被遗弃的工具,她从来不曾真正了解约翰尼不曾真正拥有约翰尼,更不要说走入约翰尼的内心了。
但对于琼-卡特来说,约翰尼却是她的救赎,她能够看到他身上的挣扎,也能够看到他内心的脆弱。
同样都是约翰尼,但在不同人面前、不同事情面前,他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这样的复杂性,是约翰尼的魅力、是人性的本质,同时也是演员的挑战——
表演,不仅仅只是呈现喜怒哀乐而已,在简单的表情和情感背后,还有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复杂的体系。
聚光灯是这样一回事。
当我们作为观众坐在台下,欣赏音乐或者电影,进入视野的是一个光鲜亮丽的切片,美好而绚烂,令人向往。
于是,我们将自己对完美对幸福的描绘,投射在那些形象身上,我们所看到的是歌手在舞台的璀璨三分钟,又或者是演员在电影屏幕里的完美角色,依靠自己的想象描绘出一个无可取代的偶像或者情人。
然而,现实往往不是如此。
现实生活里的那些人,他们有着自己的真实,不一定是丑陋或者肮脏,但毫无疑问,和聚光灯底下呈现出来的形象有差距,甚至可能是截然不同的。
约翰尼-卡什,也许是一位优秀的歌手,也许是勇敢为贫穷和不公发声的黑衣人,但他绝对不是完美的。
在薇薇安面前,在琼-卡特面前,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在父母面前,这位传奇巨星有着一个普通人应该拥有或者不应该拥有的多种面貌。
这样的复杂性,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凝聚在约翰尼-卡什身上,这恰恰是演员的最大挑战。
此前埃德加和安森讨论过,不要为依旧在世之人拍摄传记电影,因为这样的作品往往可能回避那些黑暗那些挣扎,最后演变为主角歌功颂德的伟人传。
“与歌同行”这个剧本,恰恰是约翰尼-卡什和琼-卡特携手推进的项目,难以避免这样的困境。
事实上,埃德加没有说错。
某种程度上,“与歌同行”确实在歌颂约翰尼-卡什,尤其是约翰尼和琼-卡特的爱情。
剧本很大程度上忽略了薇薇安的存在,并且把琼-卡特描绘为约翰尼的拯救者,依靠爱情让浪子回头。
在现实生活里,这段关系可能更加复杂;但电影剧本里,则成为幸福和浪漫的注脚。
不过,剧本值得肯定的一点在于,它没有回避约翰尼的挣扎。
正如约翰尼的自嘲一样,剧本展现出约翰尼的黑暗和复杂,让人们看到他的伤口,以及隐藏在他灵魂深处的恶魔。
这是需要勇气的。
换一个角度来看,剧本只是一个小小切口,窥探约翰尼作为普通人以及顶级巨星两种身份背后复杂性的一小部分。
而安森所需要做的,不是研究约翰尼的复杂,更不是批判约翰尼的生活,而是顺藤摸瓜寻找约翰尼那些复杂性的根源。
只有经历过那些伤害,才能够明白那些黑暗是从什么角落里滋生出来的。
也只有经历过那些痛苦,才能够明白“学会了所有道理却依旧无法过好生活”这句话背后隐藏多少挣扎。
所以,安森并不着急钻研角色,而是背上吉他,踏上旅程,前往阿肯色州——
反正,时间足够。
“与歌同行”的前期筹备需要一些时间。
两位詹姆斯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挫败状态,前景不明,他们也不敢轻易展开前期作业,这也是他们找到安森的原因,期待着依靠大牌演员的加盟撬动电影公司;一直到正式签约,并且拿到预算,剧组才真正开始运转起来。
寻找合适的拍摄场地以及档期,制作符合年代特征的布景和服装,这些都非常耗时,如果两个詹姆斯坚持电影里的所有设备全部需要使用五十年代六十年代的那些老古董,那么前期筹备的时间还会更长一些。
目前,剧组高速运转起来,但暂时没有一个明确的开机时间和拍摄日程,一切还是需要耐心等待。
剧组有剧组需要准备的事情,演员也有演员需要准备的事情——
瑞茜也报名了吉他和声乐课程,正式接受专业培训,这些培训同样需要时间,不是短短十天半个月就能够见成效的。
而安森则带着自己的吉他,开始公路旅行。
不止阿肯色州,还有圣安东尼奥,还有孟菲斯——他和薇薇安结婚之后,前往孟菲斯,并且在那里开始了自己的歌手生涯。
一路浪迹天涯。
上半年,在欧洲,安森和迈尔斯他们主要依靠火车移动,偶尔沿途搭车,有种毕业旅行的青春和肆意。
而这次,在北美大陆,安森则驱车公路旅行,一路上只有自然风景和他的吉他。
去年年末,为了宣传“猫鼠游戏”展开快闪活动,安森已经公路旅行了一回,但那时候基本全程都在睡觉补眠,根本没有时间欣赏窗外风景。
这次则不同,离开东西两侧的两条海岸线,深入这篇大陆的腹地,地广人稀的自然风光和乡村景象徐徐在眼前铺陈开来。
本来,只是一次前置作业,万万没有想到,却成为一次逃离之旅。
1117 评判目光
今年,安森经历一系列惊涛骇浪,有站在戛纳电影节最高领奖台上的精彩,也有意外受伤之后在黑暗里浮浮沉沉的挣扎;有“暖暖内含光”的意外惊喜,也有错过“公主日记2”的错综复杂。
一年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但安森始终没有真正的休息时间,让心绪宁静下来,消化那些惊涛骇浪。
本来,这段公路旅行也一样是工作,为下一个角色下一个项目准备;却没有想到,意外地成为逃离之旅。
终于,安森能够安静下来,所有嘈杂全部消失,让神经完全放松下来,放任自己在空白和宁静之中发呆。
车窗之外的景色,持续不断倒退,斑斓而绚烂的色彩最后演变为一条潺潺河流,在视线尾梢流动着。
有时荒芜、原始、凋零、破败;有时恢弘、壮阔、秀丽、曼妙。
站在自然面前,人类总是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但毫无疑问,在柴米油盐之外,外面还有一个宽广的世界等待探索。
某些时刻,安森忍不住想,薇薇安一直待在孟菲斯抚养四个孩子,她的人生被困在了一个小小的盒子里;而约翰尼则一直在公路旅行,巡演、灯光、掌声、欢呼,这又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种人生,这是不是两个人渐行渐远的诸多原因之一呢?
一直以来,约翰尼-卡什和琼-卡特作为公众人物,他们有机会在媒体面前阐述自己的故事,约翰尼甚至出版了两本个人传记;然而,薇薇安作为一个普通人却没有这样的机会,她的声音一直都是被忽略被遗忘的。
在筹备“与歌同行”这个项目期间也是一样,从基彻到曼高德,他们都没有询问过,薇薇安到底有什么意见?
安森隐隐约约记得,在前世时空里,因为“与歌同行”的问世,无数人为约翰尼-卡什和琼-卡特的爱情落泪,以至于约翰尼和薇薇安的四个孩子格外伤心,于是薇薇安沉默多年之后终于发声,出版了个人传记——
讲述薇薇安版本的故事,让世人评鉴。
可惜,安森不曾阅读过那本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