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
家里出了一些事。
在她十五岁那年,她的哥哥迈克尔-海瑟薇正式从“柜子”里出来,对于曾经是虔诚天主教信徒并且立志成为修女的安妮来说,毫无疑问是人生的一次颠覆,全家上上下下全部陷入震惊和冲击里。
经过挣扎和思考,海瑟薇一家选择站在亲人身后,他们离开了每个周日做礼拜的教堂,加入另外一个态度更开放更多元的教堂,希望能够在信仰和生活之中寻找到平衡。
然而,过去这小半年,这个教堂带来的不适和挣扎也渐渐越来越明显,海瑟薇一家再次面临严峻考验。
最后,他们还是再次站在家人这一侧,选择离开这个教堂。
这段时间里,信仰和现实的拉扯成为一个全新课题。
偏偏,生活拒绝给予安妮任何喘息空间,一连串坎坷与波折接踵而至,这让年轻的安妮心力交瘁——
安森的受伤,也是其中一件事。
尽管安妮不希望这样想,却在短暂愣神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认为,整个宇宙好像都在和自己作对。
难免沮丧。
可是,她应该如何向安森解释呢?
现在安森也同样经历一系列烦心事,索尼哥伦比亚的事情看似已经解决,但他们都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只是,略显担忧。”
千千万万的愁绪里,安妮从里面抽出小小的一根线头。
“安森,你觉得我已经度过自己的人生巅峰了吗?我是说,‘公主日记’。”
安森没有预料到,“不,当然不,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
安妮露出一抹苦笑,“我只是真的……”深呼吸一口气,“真的不喜欢‘公主日记2’的剧本。我看起来像是一个没有脑子的玩具熊。”
轻轻的话语背后,却饱含苦涩。
安妮的表情略显无奈。
安森,“芭比娃娃吗?”
安妮一下轻笑起来,“不,芭比娃娃至少漂亮,但我就只是……愚蠢。”话语,唏嘘地停留在那里,然后安妮匆匆扯了扯嘴角,连忙转移了话题,“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带着作品前往戛纳电影节。”
安森轻轻抬起下颌,“还有穿着紧身衣到处乱跑并且被困在青春期里永远都是中学生的彼得-帕克。”
“嗯,迷人。”安妮连连点头,故意拉长了尾音。
安森,“你觉得我应该主动离开‘蜘蛛侠2’剧组吗?”
安妮认真想了想,“一方面,穿着紧身衣到处乱跑确实有些丢人;但另一方面,所有演员工作都是如此,我们站在摄像机面前发疯却假装自己正常。”
“噢,其实我们都是疯子。”
“我也不敢离开,担心自己的离开可能会是一个错误,于是就留在‘公主日记2’剧组里继续装疯卖傻。”
“换个角度来看,有人愿意支付一笔酬劳看着我们发疯,这份工作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你这是在拿‘蜘蛛侠’的片酬和我的片酬做比较吗?”
“不,我这是拿我们的片酬和沃尔玛店员的薪水做比较。”
“这样想想,好像也是公平的,毕竟我们能够躺在一堆钞票上面发疯。”
一来一往,两个人一本正经地在那里胡说八道。
不经意间交换一个视线,然后双双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沉默之中,安森静静地看着安妮,他能够察觉到,安妮的故事不止如此,背后应该还有更多事情,但他不准备追问,因为安妮不想说自然有她的理由,也因为他两世为人也未必拥有所有问题的答案。
轻轻吐出一口气,“抱歉,长大很难。”
安妮抬起头看向安森,展露笑容,“真的是太难了。”猝不及防之间才发现声音哽咽,嘴角的弧度也变得如此艰难沉重起来,“到底还有多长时间,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够承受多少。”
“糟糕的是,没有人知道会持续多久,也许这只是一个开始,也许后来还有更糟糕更沉重的事情在等待着。”
安森的话语让安妮毫不避讳地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这让安森直接轻笑出声。
“但幸运的是,一切都会过去,而我们都会坚持下来。那些无法杀死你的,会当你变得更加强大。”
安妮抬起头看向安森,静静地直视安森的眼睛。
然后,安妮说,“真的吗?我们都会坚持下来吗?”
“嗯。”安森点点头,“生活一直如此,我们会经历一个又一个困难的瞬间,每次都会认为自己无法继续坚持下去,每次都会认为自己可能永远找不到出口。”
“但是,深呼吸一口气,我们终究都会坚持下来。”
区别在于,有时候,我们会长大成为自己厌恶的那种人;有时候,我们会长大成为碌碌无为一事无成的那种人。
只有很少很少时候,我们会成长为自己憧憬的那种人。
这需要力量也需要信念。
前世,安森成为了第一种,自己鄙夷排斥厌恶憎恨的那种人;所以重来一次,他想尝试看看不同的可能。
在安森的声音里,安妮徐徐陷入自己的思绪里,悲伤和无力捆绑住脚踝,在黑暗里浮浮沉沉地漂浮着,然后缓缓坠落下沉,缓缓地,却无法停止地。
1064 蜻蜓点水
青春,总是如此——
漫长而艰难,肆意而张扬,用尽全部能量地大声笑大声哭,一直到精疲力竭为止。
安妮抬起眼睛,深深地呼吸一口气,努力把疲倦的嘴角轻轻上扬起来,挤出一抹笑容。
“真的吗?”
她没有信心。
安森眼底流露出一抹笑意,“你一直做得很好,难道自己没有意识到吗?”
安妮不相信。
安森,“我是认真的。”
“哪,你看,你现在依旧在学校上课,同时开始思考自己的演员职业生涯……”
不等安森说完,安妮就轻轻摇头,“兼顾学业太困难了,我一直在考虑休学;至于职业生涯,我没有思考出一个所以然,纯粹就是瞎担心而已。”
安森:……
看着安森哑口无言的模样,安妮一下没有忍住,轻笑出声,阴郁低落的心情稍稍拨开了些许云雾。
安森嘴角轻轻上扬,流露出些许无奈,“好吧,推翻重来,我们重新开始。”
安妮愣住了,“还可以这样,又不是游戏存档?”
安森耸了耸肩,“我说可以就是可以,谁规定不行呢?”
安妮哑口无言。
安森满脸坦然,“我的意思是,你的敏感你的细腻你的直率你的坦然,你一直在试图照顾身边每个人,哪怕根本没有必要,这份对世界的敏锐感知演变为你的优点却也是你的缺点。”
“你试图做到完美。不管是否做到了,这份坚持和努力,才是最为珍贵的。”
“所以,你一直在成长一直在蜕变,以你自己的方式。”
猛地一下,温柔地却凶猛地,安森的话语狠狠砸向安妮的胸膛,心脏的壁垒一点一点破碎。
安妮提醒自己应该闪躲,掩饰自己的波澜和脆弱。
但她做不到。
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安森那双深邃而明亮的蔚蓝眼眸,心脏狂跳不止,安妮不由吞咽了一口唾沫。
“为什么……”嗓子微微有些沙哑,“为什么你总是如此坦然?直率得让人无法抗拒。”
安森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回应,笑容爬上嘴角,宛若初夏午后的彩虹,轻轻的、淡淡的、却依旧斑斓地划过天际,“我一直在努力。”
“我们有太多秘密,也许是伤痕也许是痛苦,也许是罪恶也许是脆弱,全部小心翼翼地隐藏在面具底下。”
“越是长大,秘密越多。最后,演变为自己不认识的模样。”
“我不想这样。”
“所以,我正在努力。”
安妮愣愣地注视安森的眼睛,“那么,你没有秘密吗?”
安森轻轻摇头,“不,我依旧有秘密,不要误会,我不是好人,其实我是一个不择手段自私自利的坏人,我只是……努力向自己坦诚。”
噗。
一下没有忍住,安妮轻笑出声,“你是一个坏人?”
安森,“当然。看,我意识到‘公主日记’续集可能是一场灾难,所以想方设法逃跑了,丢下一个烂摊子。”
“哈哈哈。”安妮再也没有控制住,连连点头,“好吧,我承认。现在人们都说,我把你赶出续集剧组了呢。”
安森双手捂住胸口,“他们应该感觉到了我的伤心。”
“哈哈。”安妮再次没有忍住,笑容完全绽放,全然没有形象可言——
但这次,她好像不在乎。
然而,在安森的注视下,还是难免窘迫,稍稍收敛笑容,安妮又重新恢复平时一贯略显矜持的模样。
“等等……”安森说。
安妮心跳漏了一拍,却还是勉强镇定下来,“怎么了?”
安森抬手示意一下自己的嘴角,“你的左侧嘴角,有薯片屑。”
安妮不相信,“怎么可能。我知道你已经看过我嘴角流口水的模样了,所以,一点点薯片屑根本不算什么。”
安森哑然失笑,“你确定吗?这个样子出去也没有关系吗?”
安妮瞪圆眼睛,“你没有在恶作剧?”
安森摊手,满脸无辜。
安妮马上慌张起来,擦了擦嘴角,然后看向安森,投去询问目光。
安森再次示意一下自己的嘴角位置,“你的右边。在嘴角。”
安妮有些慌,“你的右边,还是我的右边?”
安森,“你的。”
安妮再次擦了擦,但安森依旧在摇头,这让安妮疑心再起,“你确定不是恶作剧吗?”
安森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
安妮满脸迟疑,一边擦拭嘴角一边抬起眼睛看向安森,那双清澈明亮的蔚蓝色眼眸里能够看到自己的投影。
然后,安妮居然真的在嘴角看到些许阴影,不由惊呼出声,连忙抬手擦掉。
慢了半拍,安妮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用安森的瞳孔当镜子,打量自己的倒影,因为太尴尬一下僵硬住了。
不想,安森看到安妮僵硬的动作,尽管薯片屑擦拭掉了,但刚刚右手里抓薯片残留的油脂却抹到嘴边,他抬起右手拇指,直接将安妮嘴角的油污擦拭干净。
等等,这动作。
指腹的粗糙和脸颊的细腻轻轻摩擦,不经意间碰撞出些许亲密火花,宛若电流,在皮肤之间轻轻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