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参加电影节,本来就是前来感受氛围、体验电影的。
但万万没有想到,“花瓶歧视”居然发生在红地毯上——
大庭广众之下,万众瞩目之下。
这,绝对是一个意外。
所以,这位黑西装认为花瓶的出现玷污了电影宫红地毯吗?还是说花瓶的登场降低电影节的格调?
如果他真心怀抱这样的想法,冤有头债有主,他应该找把“大象”选入主竞赛单元的选片委员会才对,他应该找召回“大象”剧组的评审团才对。
但显然,他不敢。
所以,他只敢找安森这个“罪魁祸首”,一个软柿子。
可惜,安森是铁板。
安森直接笑了,堂堂正正地看向那位黑西装,“如果我拒绝呢。”
黑西装一愣,完全没有意识到安森居然正面撞击回来,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直视他的眼睛。
坦然,直率,果敢。
反而是黑西装一阵心虚,目光闪烁地回避开来。
一下,恼羞成怒,黑西装也没有再继续开口,抬起双手就准备硬来。
这次,安森可没有那么乖巧,他直接阻挡住对方,并且把右手臂坚定地推开,“怎么,戛纳官方有规定红地毯停留的时间呢,具体是几分钟呢,我洗耳恭听。”
不卑不亢,不疾不徐。
安森没有大吵大闹,却也没有息事宁人。
那个黑西装一愣,眼睛里闪过一丝懊恼和愤怒,理智抓住缰绳,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正面回应安森的问题,而是继续坚持。
“你应该离开了。”
安森格外开心,笑容灿烂,“谁说的,你?”
人们常常认为,花瓶们往往好脾气,不是真的“好脾气”,而是公关表现出来的形象,不敢耍大牌,因为经纪人和公关人反反复复提醒他们老实做人,一旦花瓶耍大牌的消息传出去,估计会被喷死。
但是,这不意味着花瓶们不耍大牌,只是不在人们能够看到的公众场合而已,背地里偷偷摸摸耍脾气。
眼前,众目睽睽之下,安森还就想耍大牌看看——
有一点刺激。
安森站在原地,面带笑容,没有大声嚷嚷更没有动手动脚,一双清澈的蓝色眼眸坦然地望过去,平静而坦然地直视着。
黑西装:呃。
一口气卡在胸口,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恼羞成怒,抬起右手就准备用强,再次推搡安森;但安森毫不示弱,不仅没有让开,而且还主动往前半步。
但是,没有动手,直勾勾地平起平坐地盯着对方。
黑西装的动作一僵,停在半空。
气氛,居然就这样僵硬下来。
咔嚓,咔嚓……
快门声和闪光灯铺天盖地,一帧一帧记录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只要没有双目失明都能够看出眼前有事情发生。
而且,明显安森是受害者。
可是,具体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位黑西装一直在逼迫安森离开红地毯?
见鬼。
“让他留下。”
“安森!”
“让他留下!”
伊曼纽尔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幕,她还正在判断情况,没有来得及整理思绪,四周已经迫不及待地发出声音了,她懵懵懂懂地左右打量了一圈,同行们的脸上一个两个写满郁闷,她一下明白过来——
今晚颁奖典礼充满变数,种种意外带来的不确定性本来就令人心神不宁,好不容易终于抓住一个焦点,结果却还遇上这种事,情绪一下控制不住。
“让他留下。”
一个接着一个,呼喊声居然就这样连成一片汹涌起来,全场沸腾。
这一幕,恐怕也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景象。
所以,现在又是什么电影,意大利荒诞喜剧吗?
937 临危不乱
红地毯之上,剑拔弩张。
红地毯两侧,群起沸腾。
眼前的混乱景象绝对是人们所没有能够预料到的,闭幕式暨颁奖典礼红地毯正在演变为电影的一幕。
描述起来,似乎无比漫长;但这一切,似乎只是短短二三十秒而已,滚滚热浪转眼已经席卷全场。
气氛,一度僵持。
蒂耶里-福茂(Thierry-Fremaux):草!
2001年,戛纳电影节久违地出现重要人事变动,希望能够在新世纪的全新格局里重新定位找回竞争力。
前任艺术总监吉尔斯-雅各布(Gilles-Jacob)升职为电影节主席;而艺术总监的位置则由蒂耶里-福茂担任。
戛纳也好,蒂耶里也罢,他们都没有预料到这一次合作迸发出化学反应,成为戛纳电影节的一次重要转折。
接下来二十多年的漫长时间里,蒂耶里一直担任艺术总监职位,也就是负责选片工作,奠定每一年各个竞赛单元参赛作品以及艺术行为的方向。
在蒂耶里的率领下,戛纳在艺术和市场之间找到一个恰当的平衡,帮助戛纳甩开柏林和威尼斯,成为欧洲乃至于全球范围最重要的顶级电影盛会,影响力堪比奥斯卡,二者完全可以分庭抗礼。
而“蒂耶里-福茂”这个名字,也成为戛纳的另一张名片。
当然,现在的蒂耶里刚刚上任,一切还在摸索阶段,工作分配也没有那么清晰,处理事情还是略显慌乱,暂时没有后来的大将之风,依旧青涩。
得知红地毯的状况,主席吉尔斯已经和评审团登台,准备开启颁奖典礼程序,蒂耶里只能身先士卒。
一边暴走,一边怒骂——
今年戛纳主竞赛单元争议连连,饱受各方面指责,他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另外一个意外另外一个事件,让戛纳站在风口浪尖之上,承受火力。
一路风风火火,蒂耶里如同飓风一般冲出卢米埃尔大厅。
砰。
推开玻璃门,蒂耶里一眼就看到剑拔弩张的僵持局面,也来不及询问情况,当机立断就看向其他黑西装保安。
“把他拉开。”
黑西装们全部愣住,纷纷看向蒂耶里:哪个他?
蒂耶里一口气堵在胸口,“你们同事。那个失控火车。”
黑西装们上前,如同“黑客帝国”里面的特工史密斯一般,哗啦啦地将安森和黑西装包围,然后把黑西装拉开。
那黑西装正准备挣扎,一回头就看到了蒂耶里,肩膀瞬间崩塌下来;但法国人骨子里的骄傲依旧支撑着他,反而倔强地对着蒂耶里嚷嚷。
“这里是艺术殿堂,我们就不应该让那些小丑和花瓶出现,这是耻辱,对电影、对戛纳的羞辱。”
蒂耶里快刀斩乱麻,看都没有看那个黑西装一眼,只是用眼神示意其他黑西装尽快控制局面降低伤害。
呜呜呜,唔唔唔。
那个黑西装被拉走了。
蒂耶里出现在安森面前,“抱歉。”
这,就是气度——
没有询问情况,没有砌词辩解,干脆利落地承认错误。
哪怕蒂耶里是戛纳电影节高高在上的艺术总监,他掌握着电影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命脉,绝对是导演和演员们巴结的对象;但此时此刻的道歉还是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勉强,一下就控制住了局面。
难怪蒂耶里能够在接下来二十多年时间里成为戛纳最重要的实权人物,一个照面就能够看出气魄了。
这,着实有趣。
安森看向蒂耶里,胸口激荡的一丝丝烦躁也平静下来,展露笑容,忍不住流露出些许探究的表情。
“你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安森犯错了呢?
蒂耶里展露完美笑容,“不重要。重要是我们保证每一位前来戛纳的观众都能够享受电影节的时光,没有能够做到这一点,就是我们身为主人的失职。”
“抱歉。”
短短两句话里,第二次道歉。
而且,安森注意到了蒂耶里的主语,不是演员不是导演不是参赛者,甚至不是客人,而是观众。
一个词语的巧妙使用,刹那间就奠定了谈话的基调。
安森轻轻抬起下颌,“我非常享受在戛纳的时光。”
蒂耶里眉尾不动声色地轻轻一扬,“包括现在吗?”
安森轻笑一声,“包括现在。”
蒂耶里深深地看了安森一眼,让开位置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那么,请继续享受,这应该是属于你的时间。”
干脆利落地,危机就画上一个句号。
蒂耶里转身离开,走出去几步,却不由停下脚步又看了安森一眼,难掩欣赏——
“大象”,这是蒂耶里亲自挑选进入主竞赛的作品。
本来,HBO根本没有申请戛纳,因为他们就是以电视电影项目的定位看待这部作品的;而是蒂耶里听说这个项目。
蒂耶里一直非常喜欢格斯-范-桑特的“我自己的爱达荷”,这部作品当年错过戛纳、前往威尼斯,果然大受好评,并且为“天才”瑞凡-菲尼克斯拿到最佳男主角奖杯。
他反而对于入围柏林主竞赛的“心灵捕手”没有那么感冒。
当蒂耶里得知格斯又在忙碌一部小成本独立电影的时候,正好今年戛纳的作品列表普遍难以令人满意,他主动联系格斯,询问格斯是否愿意前来戛纳首映——
如果格斯愿意,他希望能够提前看看这部片子。
格斯询问了HBO的意见。
HBO把电影拷贝送去了戛纳。
于是,这才有了主竞赛待遇,就连格斯自己也吓了一跳。
在“大象”里,蒂耶里对阿历克斯和埃里克两个人留下深刻印象,反而是安森平平,也许是因为“蜘蛛侠”、“猫鼠游戏”的赞誉如潮,让蒂耶里拥有很高期待,在电影里的有限戏份着实没有什么发挥空间。
然而今天,蒂耶里却对安森刮目相看。
他知道,安森可以借题发挥、可以抓住机会表示不满。
他也知道,即使安森可以借坡下驴,没有必要得理不饶人;但至少,安森可以追问事情缘由并且进行正当申诉和抗议,这是他的权利。
然而,安森没有。
干脆利落地,毫不犹豫地,就把事情这样揭了回去,在事情进一步发酵之前,配合蒂耶里平息了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