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斯嘉丽的心绪缓缓平复下来,承认自己没有那么喜欢这部电影、承认自己观看艺术电影的时候打瞌睡,好像也不是那么困难那么糟糕的一件事。
紧接着,人群里又有人询问,不是新闻发布会那种,而是影迷聚集热烈讨论那种,“所以这不是你今天的第一部电影?”
“不,上午我看了‘狗镇’……”
“哦!”一片惊叹。
“我知道,我动用了一点关系,运用我的特权顺利看到了首映心情,请不要太羡慕。”
“哈哈哈。”
“下午我又看了‘灿烂人生’。”
“哇!”
“是的,我知道,菜鸟错误,我不应该如此安排的,所以下午观看‘灿烂人生’的时候,我几乎就要瘫在电影院里,以至于坐在里维埃拉宫里面的时候,我的灵魂已经干涸,仿佛刚刚被摄魂怪亲吻一般。”
爆笑,爆笑如雷!
此前,安森没有为自己找借口,坦然地承认看电影打瞌睡的事实;一直到现在,众人明白来龙去脉:
情有可原。
而且,如此亲切如此熟悉的菜鸟错误,几乎每一位首次前往电影节的狂热影迷应该都犯过的错误。
气氛,一下轻松起来。
斯嘉丽有些神奇,她以为这些人包围安森的第一个问题应该就是“大象”,这可是过去这几天的绝对焦点。
然而,并没有。
第一个问题和“大象”无关,好吧,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们现在就在“父与子”散场之后的电影院门口。
但万万没有想到,第二个问题也还是和“大象”无关。
“安森,那你喜欢‘狗镇’吗?那是你今天观看的第一部电影,对吧?”
潜台词就是,没有借口了。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观看电影,安森应该有完整的健全的清晰的自己的观点才对。
924 影迷聚会
视线,灼热而汹涌地落在安森肩膀,空气瞬间凝结。
“我不喜欢。”
堂堂正正,落落大方,安森干脆利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首先,我不喜欢这种类似舞台剧的表现形式。”
“当然,我理解,拉斯-冯-提尔并不是真正在拍摄舞台剧,电影的构图、调度完全打破舞台空间的限制,这就是一部电影;但拉斯-冯-提尔依旧选择这样一种舞台形式呈现,这也能够看出导演意图。”
“一个试验场。”
“他在一个小小村庄里呈现出这样一出又荒诞又残酷却偏偏够现实的故事,他是在指引人类向恶吗?他是在探讨人性的本质是邪恶吗?他是在呈现一种纯粹的邪恶吗?”
“不,全部都不是。”
“他以这样一种呈现,本身就是在扮演上帝的角色,他认为人类渺小,他认为人性的本质是这样的,他认为善良和邪恶是一体的,他在挑衅观众的敏感神经,他在沾沾自喜地看着观众的愤怒和痛苦,他高高在上地把这样一部作品都在观众面前,然后说——”
“看,这就是你们的嘴脸。”
“电影里说傲慢。”
“我无法准确记得台词,但大意是,‘我原谅别人,所以我傲慢?’‘人犯了错,你必须惩罚、指责他们,你不惩罚,是不给他们知错的机会,你原谅他们,是因为你自以为你的道德高于他们,这就是傲慢。’”
“有道理吗?”
“当然。不止电影,而且现实生活里不少情况也是一样。”
“但拉斯-冯-提尔以这样一种试验场的方式设置一个极端场景呈现在大屏幕上,带着一种挑衅的意味,强行输出自己的观点,不止碾压性地侵犯观众,而且说教式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观点里。”
“一切,如同上帝降临神谕一般,这本身也是一种傲慢。”
“但是,你知道吗?”
“最有趣的是,电影的文本具有一种论文式的结构,从问题、论点、论据、结论等等方面切入展开论证,可以看得出来,拉斯-冯-提尔应该在剧本花费不少时间构思。”
“然而,电影镜头却没有这样的沉稳与耐心,一直在抖动,不是调度和构图,而是运动过程中的晃动,似乎能够感受到创作者内心的不确定。”
“也许,在灵魂深处,拉斯-冯-提尔也没有能够百分之百说服自己,又或者说,他没有信心能够说服观众。”
“这也是导演傲慢与上帝神谕之间的本质区别。”
洋洋洒洒,滔滔不绝。
从容而自信,看似温和实则坚定,不疾不徐的话语里悄无声息地展露锋芒,能够清晰感受到头脑风暴的力量。
斯嘉丽不由多看了安森一眼,却意外发现,眼神转移不开,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那张脸孔——
她和其他人不同,她一直知道安森是一个聪明人,以貌取人看待安森的话,往往可能就要撞墙栽跟头。
上次在温哥华,安森更是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并且成为她在演员道路上的重要养料。
然而,今天还是再次惊艳到了。
就在刚刚,她还在担心自己看电影看到打瞌睡的事情被其他人知道,可能遭遇白眼,暴露自己艺术底蕴不够的事实;但眼前,安森却展现出不同的艺术人格,落落大方地分享自己的意见,展现胸怀。
这,才是真正的底蕴。
斯嘉丽暂时没有看过“狗镇”,这部电影今天刚刚上映,首映式着实太热门,没有一些关系根本挤不进去。
但安森的这些话语,却引起了好奇心,斯嘉丽想,也许她应该进入电影看看这部作品,验证自己的想法,哪怕安森坦然承认他不喜欢;谁知道呢,说不定她会喜欢,又或者也不喜欢,看看才能够知晓。
思绪,短短地在脑海里停留片刻——
“不,我不同意。”
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打断斯嘉丽的思绪,一下把他们拽入争论之中。
“当然,这是一个有趣的观点,但我的观点稍稍不同。我认为这是一种形式主义的冒险,哪怕拉斯-冯-提尔自己也无法掌控电影里呈现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效果,一种冒犯,一种尝试,这才是实验的本质。”
“所以,拉斯-冯-提尔的镜头里流露出来的不确定,不是他对自己观点和构想的不确定,而是对人性本身的不确定。”
“在这里,我们可以想哈内克一样,以冷静克制的镜头去呈现;但也可以想冯-提尔这样暴露自己,把自己和观众一起卷入其中去感受。”
“我始终相信,真正的杰作能够让价值观不适的话题呈现演变为一种艺术侵犯,同时不害怕引起争议和讨论。”
“这就是典范。”
“正如你刚刚所说,你不喜欢,但它让你思考了,对吧?同时也让你意识到电影不止是电影,现实里也同样存在。”
一个声音,略显年轻,看起来未满三十岁的模样,英语里带着些许口音,很有可能是日耳曼语系的。
她也落落大方地看向安森,寸步不让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然后——
炸锅了。
一个接着一个纷纷表达自己的观点,一方面试图耐心等待对方完整表达自己的观点,一方面却又按耐不住雀跃和激动,迫不及待地加入讨论,你来我往之间必须掌握平衡,但没有人愿意被排除在外。
全面沸腾,热火朝天。
当卡尔-里维特结束一整天的工作经过里维埃拉宫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脑袋有些转不过来。
老实说,卡尔累了。
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返回旅馆,躺在沙发上清空大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不要说稿件了,就连晚餐也没有精力思考,只想静静地躺着。
电影节,真的太累了,灵魂被抽空的那种感觉。
经过里维埃拉宫,视线余光瞥到那里人群的汹涌,但卡尔不想停下来、更不想上前探究,只想离开。
毕竟,这里是戛纳,影迷们三三两两聚集展开热议的场面角角落落时时刻刻都在上演,停不下来。
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前三天的话,看到这样的场景,卡尔是要上前凑热闹的,听听同行的观点,观察戛纳流行的话题,街头流传的消息就是这样口口相传扩散开来的。
但现在,真的真的没有精力了。
然而,就在此时,卡尔注意到了那个修长的身影。
鹤立鸡群,脱颖而出。
即使卡尔精疲力竭,大脑已经彻底停止了运转,那个身影也还是轻而易举地进入视野,抓住注意力。
安森?
等等,那是安森吗?
上午看“狗镇”,晚上看……
卡尔抬头看了一眼里维埃拉宫,主竞赛单元的“父与子”?
925 热血沸腾
砰。
一声巨响,在脑海里炸开,卡尔直接愣在原地。
大脑罢工,停止运转,此时没有任何想法和概念,只是下意识地站在原地,愣愣地注视这一幕——
夜色,正好。
皎洁的月光温柔地洒落下来,穿过橘黄色的路灯为电影宫披上一层薄纱,轻柔的海浪正在浅吟低唱,街头的喧嚣和热闹似乎也平添了些许慵懒,忙碌一整天的戛纳褪去暑气,慢慢地慢慢地安静下来,来去匆匆的观众们此时才稍稍放慢脚步。
最后,只有那些狂热影迷们依旧叽叽喳喳地徘徊逗留,一杯咖啡一瓶啤酒或者一支香烟,哪怕没有座位也没有关系,站在街头就能够浑然忘我。
肆意地挥霍青春,让浪费时间成为一种独特享受。
这,着实难得。
前来戛纳的,全部都是媒体,一个两个在行业里打滚许久,不知不觉磨平自己的棱角,电影成为一种工作,曾经的热情似乎已经在血液里冷却下来。
然而,电影节就是具有这样一种魅力。
一切都是关于电影的,再次唤醒灵魂角落里蒙上灰尘的热爱与激情,好电影能够让人彻夜难眠、糟糕电影也能够让人破口大骂,情感是如此鲜活如此浓烈,敢爱敢恨、大起大落,生命再次滚烫起来,仿佛用尽全身上下的全部力量度过每一天。
静静地,卡尔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然后,鬼使神差地,他迈开脚步朝着那里走了过去。
尽管全身酸痛,身体已经发出抗议;尽管精疲力竭,大脑彻底罢工;尽管早就已经决定返回旅馆休息。
但是,依旧如同着迷一般,不知不觉地靠近上去。
——果然是安森。
此时,安森已经不是焦点,眼前的几个人正在慷慨激昂地展开辩论,一副卷起袖子准备真刀真枪打架的模样,口沫横飞;但安森也始终保持专注,时不时就插话说两句,言简意赅,却一针见血。
也许安森不是焦点,但他始终是中心,也是重心。
不由地,卡尔多看了安森两眼,回想起今天上午在电影宫的相遇,他现在能够百分之百地确定——
早晨那个,就是安森,否则他怎么可能围绕“狗镇”话题侃侃而谈呢?
事情,有一点点微妙。
安森,好像不是那个安森-伍德,完完全全就是一名普通电影节观众,和他们一样,为自己喜欢的电影激情辩护,又因为不喜欢的电影而大胆开麦,喜怒哀乐全部写在脸上。
但安森,又依旧是那个安森,举手投足都是瞩目焦点,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人在注意外形,纯粹就是观点和观点的碰撞,没有人在乎谁提出的观点,就事论事展开讨论而已,可是安森的观点一样具有吸引力。
所以,那是一种什么魅力,荷尔蒙?还是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