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觉得自己就要无法呼吸。
但是,再次望过去的时候,贵宾通道里已经看不到那个身影了。
卡尔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以至于整个人心神不宁。
乱糟糟的想法持续不断在大脑轰鸣,两个小时的排队时间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还没有来得及回神,思绪就已经被红地毯嘈杂狂热的尖叫拉回来。
“狗镇”剧组登场了。
不愧是今年主竞赛单元公布之后最备受期待的作品,不仅红地毯两侧里三层外三层被彻底包围,而且排队准备进入卢米埃尔大厅的队伍也刷新记录——
浩浩荡荡,看不到尽头。
但是!
卡尔运气爆表地进场了,后面还有长长的一截尾巴全部被阻拦在卢米埃尔大厅之外,一个两个郁闷地长吁短叹;但卡尔已经看不到了,脚步进入放映厅。
下意识地,卡尔在卢米埃尔大厅四周打量寻找起来。
也许,能够再次看到那个墨镜男?
可惜,没有。
深呼吸一口气,卡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专注电影。
“狗镇”,他期待许久许久了,从主竞赛单元入围作品名单出来之后,卡尔就一直在翘首以盼了。
这次,拉斯-冯-提尔又能够鼓捣出什么东西来呢?
电影,结束了——
全场起立,掌声雷鸣,整个卢米埃尔大厅陷入风暴之中,一张张狂热的脸庞之上写满了震撼和激动。
卡尔也跟着站立起来。
毫无疑问,拉斯不愧是当前影坛最疯狂最叛逆的导演之一,他再次以一种挑衅的方式强势输出自己的观点,对人性、对邪恶露骨而赤裸地呈现出来,几乎全程就在冒犯每一位观众,把拳头和匕首冲到鼻子面前的那种,一拳一拳威胁性十足。
然而,也许是期待值太高,卡尔反而略显失望。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信息量巨大,而且令人强烈心理不适加上身体不适,刺激每个人的神经,他需要一些时间消化,重新整理一些思绪才行。
卢米埃尔大厅,再次疯了。
整整十五分钟的起立鼓掌,为拉斯-冯-提尔和妮可-基德曼狂热,现在就可以预见,戛纳又要翻天覆地了。
掌声,终于停下,观众们开始井然有序地离场。
接下来就是映后新闻发布会了,大量人潮往新闻发布厅汇聚,但是,一个修长的身影在人群里快速穿行。
一下抓住卡尔的视线,等等,那是——
921 菜鸟错误
来不及了。
这就是安森脑海里唯一想法,他现在需要在五分钟之内赶到里维埃拉宫,否则就要错过“灿烂人生”在戛纳的最后一场放映了,他必须冲刺才行。
踏踏踏,踏踏踏。
一路狂奔,一路冲刺,安森甚至能够感受到肺部的燃烧,呼吸里沾染血腥气息,最后终于压哨赶到,在灯光熄灭之前,快速进场找到位置坐下。
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现在,终于有一点电影节的感觉了,在赶场与赶场之间奔波,在电影和电影之间跳跃,午餐晚餐往往就是三五分钟解决,随身带着的三明治也没有时间吃,只能塞一块苏打饼干在嘴巴里慢慢含化来——
此时,巧克力和糖果能够派上大用场。
不要说食物了,就连细细消化理解电影的时间也不够。
慢慢地、慢慢地,眼皮开始打架,用力掐大腿的招式也已经失效,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黑暗将他包围。
啪。
脑门传来一记拍打,如同拍西瓜,从声响判断,应该已经熟了,安森猛地一下坐直身体,打起精神来。
半梦半醒,睡眼惺忪,晕头转向——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正在做什么?
慢了半拍,这才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压到隔壁那位女士,安森连忙低垂脑袋,压低声音说到。
“抱歉。”
那位女士也轻轻颌首回应,但没有开口打破观影氛围,继续看着大屏幕,专心致志地沉浸在电影里。
安森轻轻吐出一口气,调整一下坐姿,拍拍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重新进入大屏幕的世界——
然而,这不容易。
过去七十二小时连轴转的疯狂和疲倦就没有必要重复了,单单聚焦今天的密集行程:
“狗镇”,三个小时。
“灿烂人生”,六个小时。
从早到晚,马不停蹄,没有间隙,午饭依旧在他的背包里,晚饭则是两分钟快速啃完一个汉堡包,全部观看完毕之后,安森又继续赶场,继续观看今天的第三部。
“父与子”,也就是尼古拉斯推荐的那部。
偏偏,这是一部艺术气息浓郁的意识流电影,以呓语、游荡的方式聚焦一种情绪,一种朦胧而迷幻、暧昧而静谧的气氛洋溢在镜头里,弱情节、强氛围的表达方式把时间放缓下来,和催眠曲非常相似。
现在,安森终于明白影迷之间的那个调侃玩笑了:
“每一年电影节,总是有那么一两部电影适合补眠。”
一方面,有些艺术电影确实催眠,和奥林匹克数学或者量子力学一个道理。
另一方面,观看电影也是一项体力和脑力的双重考验,如果太贪心,像安森这样业余人士排片排太满的话,即使再精彩的电影,大脑塞不下,也还是白搭,最后可能就是坐在电影院椅子里接受失眠治疗。
一看就知道,安森是电影节新手——
排片没有策略,看到时间表上有哪部就塞进自己的清单里,没有考虑类型没有考虑时长,把自己当作机器人,满腔热忱,卷起袖子就上,纸上谈兵的时候常常容易犯这样的错误,结果第一天就超负荷运转。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安森非常努力,又积极又热情,努力试图打起精神来,但终究还是没有抵挡住电影意识流的深情召唤,再次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直到——
冷。
放映厅里空调太猛,安森直接被冻醒,从睡梦里清醒,手臂和后背满满全部都是鸡皮疙瘩,睡眼迷蒙、脑袋混沌地看向大屏幕,电影还没有结束,但神奇的是,画面里传递出来的情绪居然能够衔接起来,睡了一觉也完全没有影响。
只是,左侧肩膀微微有些沉。
整整慢了一拍,安森这才注意到左肩上耷拉的那个脑袋,看来被催眠的观众不止他一个。
所以,他应该唤醒那位女士吗?
还是不要了,谁知道那位女士今天经历了多少场放映,估计和他一样疲惫。
没有多久,电影结束了,不到九十分钟;但如同梦境呓语一般的放映,却感觉好像经历了三个小时。
陆陆续续地,放映厅里观众起身,准备离场,琐碎的骚动在空调冷风里激荡。
安森再次看了一眼左肩上的女士,依旧没有动静;但是,等等,这张脸……鲜明的五官轮廓非常具有辨识度,刚刚注意力始终在电影——在掩饰自己的狼狈上,全然没有注意两侧观众,现在则不同。
安森一愣,没有想到居然在这里相遇。
想了想,安森也没有起立,保持姿势,继续坐在原地,反正今晚已经没有其他排片。
时间充裕,可以稍稍等待一下。
就在此时,那位女士猛地坐直身体、挺直腰杆,手忙脚乱地揉揉眼睛,竭尽全力保持镇定,继续看向大屏幕,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就好像课堂上打瞌睡之后为了避免老师发现继续假装认真听讲的乖学生。
然而,看着黑漆漆的大屏幕,她一下愣住:
结束……电影结束了?
下意识地,左右打量一番,她就看到安森满脸认真低头研究官方场刊的侧脸,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瞌睡一般。
但是——
她也一愣,完全没有想到眼前这张脸,深呼吸一口气,“你全部都看到了,对吧?”
安森转过头来,“秘密交换秘密,我们什么都没有看见,你说呢?”
停顿一下,安森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右侧嘴角,“不过,我们最好毁灭证据,避免在别人面前暴露马脚。”
她一愣,手忙脚乱地擦拭嘴角的口水印,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满脸僵硬,“其实,我脸上什么都没有,对吧?”
“用心欣赏电影的痕迹。”安森满脸认真,轻轻颌首。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满脸无奈,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起来,“那看来,我应该能拿一个高分。读书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拿过高分,这是一件好事,值得庆祝。哈。哈哈。”
那干巴巴的笑声,一点喜悦也没有,非常好笑。
安森干脆侧过身来面对对方,“没有必要那么苛刻对待自己。电影节忙碌一整天,观影疲惫,不在最佳状态,瞌睡也是正常的,这是你今天的第几部电影?”
她深呼吸一口气,看向安森,一脸生无可恋,一言不发。
安森微微一愣,眨巴眨巴眼睛,“等等,难道……”
她点点头,“这是我今天的第一部……”
话语还是没有来得及说完,斯嘉丽-约翰逊就绝望地用双手捂住脸颊,发出郁闷的哀嚎。
922 高低之分
斯嘉丽-约翰逊生无可恋,一下将脸颊埋在手掌里,简直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真是丢脸丢到大西洋——
一向自诩喜欢艺术电影并且喜欢深入研究艺术电影,结果却在观看艺术电影的时候睡着?
这……太业余也太荒唐。
羞愧难当。
稍稍意外的是,一旁没有任何动静,这让斯嘉丽越发紧张起来,闷闷的声音从手掌之间含糊不清地冒出来。
“你可以笑,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看着这样的斯嘉丽,安森眼底流淌出一抹笑容,“为什么要笑?你忘记了,我刚刚也睡着了,一样一样。”
斯嘉丽愣了愣,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安森,表情稍稍释怀,但转念一想,“你今天应该不止看了一部电影吧?”
安森:……
斯嘉丽摊开双手,“看吧,我就知道。我就是一个不懂艺术只知道流行文化的花瓶,脑袋里塞的都是草。”
安森终于没有忍住,“哈哈。”
斯嘉丽生无可恋地看向安森。
安森却没有掩饰,轻轻耸肩,“你必须承认。你刚刚的话语非常好笑。请不要把自己和奶牛相提并论,好吗?什么吃进去的都是草,挤出来的都是奶。”
斯嘉丽一下没有忍住:噗。
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安森这才拉回正题,“没有必要,真的没有必要。艺术没有高下之分,没有谁更高贵,也没有谁更庸俗。当然,有些人试图给艺术划分等级,但想想看,现实生活里的等级已经够多了,真的没有必要给艺术套上枷锁。”
“莎士比亚当年的戏剧也是在市场街头上演的,怎么,进入正规剧院登台演出之后,一下就高贵起来了吗?”
“类型电影有类型电影的精彩,想象一下,第一次看到‘大白鲨’的惊悚,第一次看到‘灵异第六感’的感动,这是那些自命清高艺术电影们所无法带来的独特感受;艺术电影有艺术电影的探究,‘狗镇’的挑衅、‘大象’的实验,这又是切入社会现实切入艺术探讨的另外一种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