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明亮,宛若初夏午后,刚刚下过一场雷阵雨,雨过天晴的金色阳光毫无阻碍地穿过法国梧桐洒落下来,晚霞渐渐将浅蓝色的天空染成橘红色,结束一整天疲惫工作的脚步,不由在街口驻足,微微抬起下颌,感受阳光洒落在脸颊之上的些许温柔。
闭上眼睛,微微潮湿的泥土芳香让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在办公室和公寓的密闭空间往来之前,短暂地在户外呼吸些许新鲜空气。
一切,就是如此简单。
莉莉看着专心演奏的安森,轻轻点头击打节拍,然后寻找到一个切入点,双手就在桌面上轻轻敲打起来——
咖啡桌,不是木制的,而是铁制小圆桌。
手掌和桌面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稍稍有些滑稽,表演在艺术和马戏之间的界线上,左右摇摆。
莉莉也忍不住嘴角上扬轻笑起来,不是笑场的那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她的注意力没有分散,而是认真侧耳倾听,寻找安森指尖底下弦音的缝隙,调整手掌的力道,在错落之间寻找共鸣。
锵,锵。
尽管莉莉还是在控制力道,但终究选择不太和谐。
此时,康纳加入了——
双手拍打在安森怀抱里吉他的面板上。
啪啪,啪啪。
清脆而厚实的击打声浑然天成地融入演奏之中,前一秒还略显怪异的咖啡桌面声响,现在居然变得微妙起来,让旋律增加些许异国风情的浪漫,鼓点和弦音的共鸣更显动人。
莉莉抬起头看向康纳四目交接,眼睛里的灿烂明亮地闪烁碰撞在一起,可以看得出来,两个人都进入纯粹的享受状态,连带着指尖、手臂的力道也变得轻盈干脆起来。
一旁,迈尔斯在耐心等待着,一直到三个人的演奏交融碰撞出共鸣之后,这才拿起桌面上的牙签盒,如同沙锤一般轻轻摇晃,间或地把这个小铁盒落在咖啡桌上碰撞一下,在不同质感的声响之间来回切换,悄悄地改变旋律的色调。
同时,在节拍与节拍之间,左手击打右手,宛若弗拉明戈一般,用身体发出最简单的声响,融入表演,和康纳、莉莉的鼓点互相交织互相呼应,截然不同的声响质感一点一点增加旋律的层次和色彩。
眼前这一幕,如此简单如此纯粹却又如此美好。
一把吉他而已,却让音乐回归最原始最自然的模样——
声响。旋律。
来自大自然的声音,却在碰撞之间形成最美妙的音乐。
每个人的嘴角都能够看到笑容,每个人的身上都能够感受到喜悦,表演依旧是表演,却完完全全放松下来,让表演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地沉浸其中。
然后,血液的流动、心脏的跳动、嘴角的上扬,全部演变为音乐的一部分,真正感受到生命的温度。
一切,就是如此简单。
恰恰是如此简单的事情,却如同魔法一般。
并且,神奇地抓住耳朵、抓住视线,注意力不经意飘了过来,在繁忙与喧嚣之中寻找那种纯粹的旋律。
最开始,是咖啡屋的客人们,陆陆续续地看向户外座位上的四个年轻人,没有盛大的舞台也没有专业的乐器,看起来就像是一群喜欢音乐热爱音乐的年轻人,某个初夏午后聚集在一起,玩耍音乐。
这样一幕,也许在其他城市显得奇奇怪怪,甚至矫揉造作,但在巴黎?
再正常不过。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正在交头接耳,但没有持续太久,客人们就安静下来,静静地欣赏这群年轻人的表演,眼睛里流露出些许好奇和兴趣。
不过,安森他们并没有在意其他人的视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在开始演唱之前就已经心情飞扬起来,一整天的疲倦悄无声息地在自己热爱的音乐之中消融瓦解。
“吼。”
“嘿。”
安森,开口了。
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不同的音节,用嗓音碰撞鼓点,仿佛刚刚入门学习音乐的孩子,从基础开始。
一般来说,基础就意味着简陋和单薄,不管是舞蹈还是音乐,不管是小说还是电影,艺术往往都是如此;但如果真正的高手,技艺出神入化之后返璞归真,基础反而意味着纯粹和美好——
简单,往往更加困难。
眼前,就是如此。
“吼。嘿。(Ho-Hey)”
两个音节,一把吉他,这就是全部了,却在安森的表演里找到奇妙的力量,心脏一下一下契合节奏契合鼓点跳动起来,悄无声息地融入旋律之中,在自己意识到之前,灵魂已经沉浸其中。
一个八拍过后,莉莉、康纳、迈尔斯加入安森,四个人一起呼喊着。
不是唱歌,就是单纯地呼喊。
“吼。嘿。”
四个人的声音糅合在一起,演变为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欢快和雀跃通过声音传递出来,在旋律之间上下翻飞,让听众的心脏蠢蠢欲动,忍不住就想要加入行列,跟着一起呼喊。
不过,真的要这样吗?
咖啡屋客人们还是略显拘谨,面面相觑交换视线之后,终于还是没有能够开口;但有些人找到了替代办法,用左手轻轻拍打右手前臂,不会太喧闹的同时又能够以这样的方式礼貌地参与到表演里。
这也是一种体验。
当自己也成为表演的一部分,咖啡屋演变为一个盛大的舞台,每一位客人都是这场表演的一份子。
“演奏”——如果这能够称之为演奏的话,并不喧闹也不恢弘,更像是一种身体本能,唤醒灵魂深处某些沉睡的喜悦和幸福,在空气里弥漫汹涌,演变为伴奏,就在这一片激荡之中,安森终于开口演唱。
“我试着去做正确的事情,我一直过着孤单的生活……”
850 糟糕一天
卡米拉-斯勒特(Camila-Slater)匆匆离开地铁站,她刚刚度过糟糕透顶的一天:
早晨,父亲来电,说他因为眼睛看不清楚而前往医院,结果在脑袋里发现一个肿瘤,现在暂时无法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接下来需要等待进一步检查。他说,他现在有一点点害怕。
午餐,抓住男朋友和自己最好朋友亲密拥吻,不仅失去了爱情也失去了友情,这让她不由开始质疑自己,难道是自己犯错了?又或者是自己不够好,所以让爱情和友情双双背叛自己?
下午,因为注意力走神,工作上翻了两个错误,然后花费三个小时弥补自己的错误,尽管最后没有铸成大错,及时挽回损失,但她对自己的不负责任格外失望,和直属上司吵了一架。
她不喜欢自己。
每个人似乎都有那样的日子,没有理由地、毫无预警地痛恨自己,开始怀疑人生。
今天就是那样的日子。
她需要一点喘息空间,离开办公室,漫无目的地在城市穿行漫步,试图在成年人疲惫不堪麻木不仁的日常生活里寻找到些许光亮。
然而,这不容易。城市里生活着千千万万行尸走肉一般的成年人,放眼望去,一个个都是受伤的灵魂。
即使在巴黎也是一样。
但是。
卡米拉脚步停顿下来,她发现脑海里始终在盘旋刚刚地铁站里的街头表演,那些旋律那些笑容那些青春活力萦绕在心头。
一直到离开地铁站几百米之后,她依旧忍不住跟着哼唱;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本来,她以为只是地铁站随机偶遇的街头表演而已,短暂驻足过后,匆匆离开,继续自己的生活。
但现在,卡米拉却发现,刚刚那短暂的十分钟,也许是她一整天唯一开心的十分钟,暂时忘记烦恼暂时忘记痛苦暂时忘记生活里的无止无休和昏天暗地,不仅展露笑容,而且忍不住跟着音乐翩翩起舞。
低头,从帆布袋里翻找出那张唱片,卡米拉细细打量一番,终究没有忍住,着魔一般转身走了回去。
老实说,卡米拉也不知道自己回去做什么,索要签名吗?还是在地铁站通道里欣赏一场街头演唱会?
然而,她就是想回去。
一个冲动,并且,卡米拉顺从了这种冲动。
匆匆忙忙的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干脆一路小跑起来,正准备拐弯进入地铁站,脚步却在地铁站出口一个刹车停顿下来,转头看向街角咖啡屋门口的热闹,还没有来得及细细打量,心脏已经提前感受到了。
简单,质朴,纯粹,一切都是关于音乐的,也只是关于音乐的。
一眼,就能够看见嘴角的笑容和眉眼的欢快,由内而外绽放开来的幸福在音符之间轻盈地跳跃舞动。
“我试着去做正确的事情。吼!”
“我一直过着孤单的生活。嘿!”
“我一直睡在床铺一侧。吼!”
这,有些奇妙。
乐队主唱浅吟低唱,其他三位成员则负责呼喊口号,就是最简单的音节,一声“吼”一声“嘿”,上下穿行在旋律里,尽管现场演奏乐器格外简陋,十分十分简陋,他们的呼喊却如同阿卡贝拉一般成为演奏的一部分——
歌声,略显沧桑,如同流浪一般。
呼喊,激情澎湃,在山谷与戈壁里回响。
生命的恢弘与无常,生活的坎坷与颠簸,就这样悄悄在舌尖蔓延开来。
“我一直睡在我的床铺上。嘿!”
“我一直睡在我的床铺上。吼!嘿!”
那些孤独,那些落寞,那些茫然……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却不汹涌也不张扬,反而带着些许云淡风轻的潇洒与从容。
不由自主地,卡米拉迈开脚步,如同被黑洞吸引一般,一点一点靠近,站在咖啡屋对面,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眼睛贪婪而渴望地注视着那一张张脸颊之上的笑容和明亮——
哀而不伤,苦而不涩。
也许孤独也许落寞也许痛苦,却始终不曾丧失希望。
噗通,噗通。
卡米拉的心脏跟随节拍跳动起来,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能够感受到旋律的曼妙和轻盈,无法自拔。
此前在地铁站里,这支乐队的表演轻而易举抓住她的耳朵;而现在,那些旋律那些音符一把抓住她的心脏。
“吼!吼!嘿!”
“所以告诉我家庭是什么?我愿意以所有血脉作为交换,我不知道哪里是我的归属,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
卡米拉,沦陷了。
尽管云淡风轻,尽管洒脱随性,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浪迹天涯的潇洒;但旋律和歌声里的沧桑还是一下击中心脏。
那是她。那就是她。她的茫然和困惑,她的恐惧和哀伤,她的彷徨和无助,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那么,答案呢?
“但我能够创作这首歌。”
一个休止符的停顿,安森抬起头,看向乐队成员们。
莉莉站起来了,迈尔斯站起来了,康纳也站起来了,他们全部暂停手里的演奏,举起双手,击打节拍。
啪啪啪。啪啪啪。
只有安森依旧坐在原地,指尖在琴弦之间上下纷飞,如此欢快、如此雀跃,清澈的旋律宛若溪流泉水一般湍急地宣泄而下,叮咚声响在缕缕阳光里穿行,张开双臂就能够拥抱整个世界的绿色和温暖。
晚霞,懒洋洋地洒落在皮肤表面,微烫,心脏和身体似乎就在阳光里缓缓融化。
即使孤单,也要歌唱。
即使悲伤,也要舞蹈。
因为生命的脚步永远不会停止。永远。
“我属于你。你属于我。你是我的甜心。”
“我属于你。你属于我。你是我的蜜糖。”
轻盈,欢快,翩翩起舞。
笑容,在暮色里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