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镜头里就能够看到——
玛丽正在忙碌,继续把姓名地址贴在牛皮纸信封上,却在忙碌之间,动作和眼神出现短暂的停顿。
没有抬头,只是保持状态,视线落在牛皮纸信封之上,焦点稍稍扩散,略微出神。
一毫秒而已。
也就是短短刹那,玛丽就继续忙碌了。
没有表情变化,没有格外动作,就只是短短愣神而已,却能够看出思绪的汹涌,努力尝试唤醒回忆,但终究还是失败告终。
于是。
没有继续纠缠,把那些杂念抛到脑后,专心工作。
一个停顿而已,却让整场戏变得更加完整起来。
某种意义上,这已经不是彼得-帕克和玛丽-简的彩蛋,也不是乔尔和玛丽的互动,而是为后续铺垫——
显然,玛丽似乎察觉到脑海里漂浮的记忆碎片,不只是生活里随处可见的“似曾相识”,还有更多。
但玛丽暂时没有思索出一个所以然,没有往“忘情诊所”联想,如同灯下黑一般,忽略自己的状态。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也许这就是日常生活里人人都曾经经历过的“似曾相识”瞬间。
彩蛋,伏笔,细节。
应有尽有,不仅满足米歇尔的恶趣味,而且让电影叙事流畅完整起来,角色和剧情都跟着饱满起来。
“卡!”
米歇尔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亢奋和雀跃全面井喷,如同火山一般,猛地一下站立起来,挥拳欢呼。
此时,哪里还需要语言赞扬呢?
掌声!
米歇尔双手举过头顶,毫不吝啬地为两位演员送上掌声,欢快地、激动地,欣喜若狂地用力拍打双手——
克里斯滕表现出色,格外出色,再多一点点的话就是浮夸、再少一点点的话则不够味道,整个角色的架构和脉络够清晰够完整,绝对值得掌声。
而安森也没有喧宾夺主,心甘情愿地扮演绿叶,忠于角色,全然没有抢走视线焦点的意思,却在举手投足之间一点一点让乔尔这个角色变得饱满。
最最重要的是,一次过。
一次拍摄,就掌握所有细节所有情绪,甚至就连“开拍”的提前和“卡”的拖延都恰到好处,完美地把这一段关系戏里戏外的情绪全部融会贯通起来。
不止演员,剧组也能够一起享受这样的工作时间。
语言,黯然失色。
米歇尔带头鼓掌,笑容毫无保留地绽放。
剧组成员则是一头雾水,满脸困惑地看向导演:
请问一下,刚刚克里斯滕和安森试图呈现的是玛丽-简和彼得-帕克打破两个第四墙之后的重逢吗?
这样的恶趣味,有人买账,有人则不,从剧组工作人员的反应就能够看出来了,但看着导演的反应,笑容也陆陆续续爬上嘴角,或无奈或好笑或开心,但不管如何,剧组气氛依旧是一团和气。
坐在位置上的克里斯滕长长吐出一口气,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看向不远处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的安森。
两个人交换一个视线,但现在就和电影里不同了——
纯粹默契。
克里斯滕朝着安森竖起大拇指,以这样的方式感谢安森的指引,她知道,刚刚这场戏看似轻松简单,但没有安森的指引和回应,表演不可能如此轻松。
安森摊开双手,一副沐浴在赞美狂潮之中的模样,坦然接受克里斯滕的感谢。
那姿态,一下就让克里斯滕拍手大笑起来。
正如预期,拍摄完全顺畅。
最关键也最核心的部分在于,演员对角色对剧情对氛围有着深刻的理解和把握,根据自己的能力建立角色的框架和脉络,保证他们时时刻刻都能够找到正确的切入口进入角色。
对米歇尔来说,这是最重要的。
因为“暖暖内含光”的剧本眼花缭乱,他们必须打乱时间线展开拍摄,上一场戏可能还是浓情蜜意,下一场戏可能就要撕心裂肺;再加上查理的剧本没有创作完毕,演员们和整个剧组都需要摸索前行。
如此一来,拍摄工作就变得格外破碎。
如果演员对角色对剧情的理解不够清晰不够完整,拍着拍着可能就陷入混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表演什么,对于剧组来说,这可能就是一场灾难。
而现在?
以安森和凯特为首的演员,一个个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即使打乱时间线故事线也没有关系,这着实帮了大忙。
演员之间的默契和互动更是一个惊喜,不止年轻演员们,包括汤姆-威尔金森这样的老戏骨也丝毫没有架子,拍摄之前所担心的问题全然没有出现,整个拍摄欢声笑语、轻松写意。
正是因为如此,即使拍摄遭遇一些挫折,剧组也能够快速调整心态,互相帮助,确保拍摄能够顺利推进。
在紧锣密鼓的拍摄日程里,反而是纽约的天气带来最多困难,这也是没有预料到的。
837 冰天雪地
“卡!”
对讲机里,传来米歇尔的声音。
呼啦啦。
一群工作人员打开别墅大门冲出去,进入沙滩里,手里拿着宽大温暖的毛毯,一下就把安森和凯特两名演员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安森没有时间照顾自己,第一反应是伸手吧把凯特从雪地里拉拽起来,并且帮助凯特拍掉身上的雪花,投去一个询问的视线。
“你还好吗?”
凯特点点头,示意安森放心,“事实上,我现在有些热,暖宝宝好像贴太多了。噢,耶稣基督,你的指尖,你没事吧?”
安森松开右手,双手靠拢聚集,不断朝掌心吐气,试图让指尖温暖起来。
凯特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暖宝宝,塞进安森手里,“嘿,你们,安森需要热的东西,热可可热咖啡热红酒,对,对对对,一点点酒精,他现在体温降得厉害。”
话音还没落,诺亚已经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热可可出现在安森眼前,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安森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庞,“安森,我加了一点点伏特加。”
安森没有客气,接过热可可,快速喝了一小口。
滚烫滚烫的暖流顺着喉咙划入胃里,冰冷僵硬的五脏六腑开始搅动起来,似乎可以听到一堆冰块哗啦啦碰撞的声响,指尖脚尖膝盖感受到一阵酥麻。
此时,“暖暖内含光”剧组正在海边沙滩,如果判断没有出错的话,这里应该是纽约西北角蒙托克的大西洋海岸线。
不要误会,安森喜欢大海,他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大海取向”,如果在森林、群山和大海之中选择,他始终都是选择大海的。
蒙托克,孤独而落寞,有种世界尽头的孤寂之感,孤零零的灯塔静静地伫立在人迹罕至的海角,难以想象身后不远处就是全世界最繁华最热闹的城市之一,不过短短几个小时的车程就能够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寂静,沧桑。
站在沙滩上,注视着那座灯塔,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那是一个景观,非常适合发呆思考的秘密角落。
第一次看到,安森就喜欢上了这里,也能够明白查理-考夫曼的剧本里为什么选择蒙托克作为故事的发生地。
有种……边缘人士抱团取暖紧密相连的悲伤和落寞。
这里风景独好。
但是,在严冬里前往大西洋一侧的沙滩,那根本是两回事,安森第一次看到冬天大海,也终于体验了一把“海边的曼彻斯特”里那个无止无尽似乎永远走不出去的冬天大海。
寒冷,这是一回事,气温零下十度,体感温度估计已经突破零下二十度;而潮湿、狂风则是另一回事,站在室外,面朝大海,几乎就要无法呼吸。
猎猎狂风如同刀子一般,不管不顾地就往脸上拍;即使穿着厚厚的衣服,任何一点点缝隙就会成为刺骨寒冷的突破口,悄无声息地夺走身体的热度。
浑身里里外外冒着寒气。
再加上糟糕的天气——
大雪,鹅毛大雪;如果只是下雪,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但偶尔还会下雨,狂乱的雨丝如同下刀子一般。
不止有物理攻击,还有魔法攻击。
置身室外就是一种考验,僵硬麻木的脑袋完全丧失思考能力,甚至呼吸也困难;然而现在却要长时间站在狂风冰雨里拍戏?
难,难以登天。
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然而,这就是现场拍摄的魅力。
在摄影棚里,尽管布景师和后期电脑特效能够制造出美轮美奂的冰天雪地,但演员们置身于加利福尼亚四季如春的环境里,永远无法百分之百模拟出糟糕恶劣环境的感受,表演也就始终无法捕捉真实。
只有在现场,真正置身其中,感受身体无法控制的自然反应,把外面的世界和内心的世界融合在一起,才能进入电影里的世界,呈现真实的状态。
眼前,就是如此。
“暖暖内含光”剧组正在蒙托克,拍摄电影的关键戏份——
有回忆里的戏份,有假象的戏份,也有现实的戏份。
剧组至少需要在这里停留一周,乃至于更长时间。
蒙托克也非常“配合”,第三天就开始飘鹅毛大雪,第五天配合一些阵雨,糟糕透顶的天气反而契合剧本的故事需要。
一直以来,在安森的记忆里,沙滩总是和阳光、椰树、热带、度假等等关键词捆绑在一起,但现在,安森终于打破狭隘认知,第一次看到皑皑白雪堆积的沙滩——
积雪和大海,这确实是另外一番景象。
今天,剧组在蒙托克沙滩拍摄的,就是乔尔和克莱门汀在沙滩上玩雪的戏份。
第一场戏,查理-考夫曼的剧本,把一张双人床搬到沙滩上,乔尔和克莱门汀在甜蜜梦想里醒来,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凸显梦境和回忆的混淆。
第二场戏,乔尔和克莱门汀在沙滩积雪之上打雪仗,准确来说,克莱门汀试图玩耍,乔尔则试图寻找一个“记忆里没有人能够找到的角落把克莱门汀隐藏起来进而避免忘情诊所把克莱门汀彻底抹杀”——
也就是说,一个是喜剧一个是悲剧,一个在玩耍一个在逃亡。
第一场戏里,两个人穿着睡衣躲在被窝里拍摄,但重点在于,这里没有屋顶没有墙壁,四面八方全部都是风,即使盖着被子,寒冷也能够轻易穿透。
显然,为了保证凯特这个孕妇的身体温度不会太低,剧组和凯特都花费了不少精力。
不过,整体而言,这不算糟糕。
第二场戏里,两个人在嬉闹,但凯特不能太激烈的运动,自然而然地,安森需要肩负起这场戏的重任,以安森的表演来呈现情绪的转换和情节的脉络。
于是。
凯特里三层外三层穿得严严实实,保证自己能够保暖。
安森为了行动方便,里面只穿了一件保暖内衣,外面直接套上派克大衣,确保自己能够移动开手脚。
一旦活动起来,无孔不入的寒风,让安森觉得自己如同冰棍一般。
真正意义上地,冷到无法思考。
果然,拍摄电影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风光无限。
当安森和凯特以及摄影师他们在室外奔跑的时候,导演和其他剧组团队则全部待在暖气充足的别墅里看着监视器。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安森捧着诺亚递过来的热可可,喝了一口再一口,连续喝了几小口之后,指尖终于恢复了些许知觉。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好莱坞那么多酒精爱好者了。”
838 天寒地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