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尔,“抱歉。”
轻轻耸肩,第一反应就是道歉,再次收回视线,却意识到自己没有正视别人的眼睛说话,这不礼貌。
乔尔匆匆抬起眼睛,快速瞥了克莱门汀一眼,露出一个尴尬而生涩的笑容,却一秒都没有停留地再次移开。
“我的生活,不能用有趣来形容。每天就是上班和回家。没有什么值得讨论的。”
再次抬起眼睛,乔尔注意到克莱门汀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自己,平静而温暖,他的视线忍不住停留下来,终于没有仓促地离开,小心翼翼地用眼神描绘克莱门汀眉眼的轮廓。
不经意间,屏住呼吸。
克莱门汀似乎没有注意到,就只是看着乔尔,静静地看着。
就是这短短的刹那,时间似乎停下脚步,眼神和眼神的碰撞之间,滋生火花和电流,心脏跳动的声音演变为轰鸣在耳膜之上掀起惊涛骇浪。
但是。
乔尔低头了。
又是乔尔,错开视线。
乔尔能够感受到克莱门汀的视线,她没有移动也没有闪躲,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脸颊之上能够清晰感受到温度,这让乔尔吞咽了一口唾沫。
口干舌燥。
“你真应该看看我的日记,里面几乎就是……空白。”
乔尔低声说道,从喉咙里挤出话语,干涩而艰难。
“真的吗?”克莱门汀开口了,一个高频的声音瞬间打破气氛。
明明克莱门汀的音量和语速都算正常,只是稍稍高了一些,但在乔尔的对比下,克莱门汀就显得聒噪起来。
克莱门汀依旧注视着乔尔,灼热的眼神几乎可以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
这次,克莱门汀重新赢得勇气,挪着屁股,稍稍靠近乔尔,上半身微微前倾,侧头试图再次和乔尔交换视线,“这会让你悲伤或者焦虑吗?”
语气,略显急切。
乔尔感受到一个火炉正在靠近自己,皮肤几乎就要烫伤,身体下意识地让开,但眼神却悄悄爬上那张脸孔,小心地停留在那张嘴唇上。
克莱门汀没有注意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我常常焦虑,总觉得生活不够充实,我希望自己能够把握每个机会,保证每分每秒都没有浪费。”
噼里啪啦,如同龙卷风,几乎没有换气,克莱门汀一口气全部说完。
乔尔这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呢喃,“我也想过。”
克莱门汀一愣,抬起眼睛看向乔尔。
不经意地,克莱门汀就这样撞入那一汪蔚蓝的海洋里,“真的吗?”
声音,微微一颤。
“你真的太好了。”笑容,爬上嘴角,克莱门汀也好,乔尔也罢,两个人双双笑起来,这让克莱门汀陶醉在氛围里,“噢,上帝,我真应该停止说这句话,我的意思是……你,你真好。”
尽管不应该这样说,却还是忍不住。
克莱门汀再次拉进距离,几乎贴着乔尔,深深地望向那双眼睛,笑容在嘴角停顿,眼神焦点缓缓溃散开来,就这样在那片蔚蓝里坠落、缓缓坠落。
半梦半醒地,自言自语地。
“我要和你结婚。”
脑海里的想法脱口而出,但克莱门汀并不慌张也不窘迫,看着乔尔满脸错愕的惊慌失措,她反而露出笑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酒。
“我知道。我是认真的。”
视线,始终注视着乔尔。
乔尔眨巴眨巴眼睛,一时之间居然忘记转移视线,注视着克莱门汀。
这是乔尔第一次如此长时间地、堂堂正正地正视克莱门汀,他知道自己应该转头,但脖子却僵硬住了,一阵心猿意马,心脏跳动几乎就要挣脱缰绳束缚,大脑摁下暂停键,一种难以形容的暖流在胸腔里汹涌。
“……好?”
尾音上扬,乔尔有些不确定,但内心深处却不抗拒,嘴角无法控制地轻轻上扬起来。
又羞涩又喜悦,又幸福又紧张。
狂跳不止的心脏在耳膜之上激荡一阵轰鸣。
乔尔百分之百确定,这不是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跑,这绝对不是他平常会做的事情。
然而更重要的是,每一寸灵魂都在渴望这件事,无法控制地缓缓靠近,那种情绪如此浓烈又如此汹涌,着实太过强烈,以至于乔尔慌张了。
这种从陌生角落里冒出来的情绪,正在失去控制,乔尔却不知道是紧张占据上风还是幸福占据上风。
肾上腺素,全面燃烧。
816 似曾相识
完全陌生,却又无法抗拒。
这种感觉让乔尔无所适从,不由自主地,呼吸急促起来,本能地想要闪避,再次缩进自己的蜗牛壳。
然而,终究还是控制不住。
视线,又又又一次忍不住悄悄地飘向克莱门汀,小心翼翼地描绘脸部轮廓,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梁她的雀斑她的笑容,不舍得错过每一个细节。
在意识察觉之前,嘴角就已经泄漏一抹轻盈的弧度,宛若撕破漫长寒冬的第一缕春光,清澈而明媚。
赫。
整个公寓完全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唯恐错过一丝一毫细节,大脑一片轰鸣,不由跟着一起缓缓坠落——
那些羞涩和拘谨,那些不安与抗拒,那些陌生与徘徊,如此栩栩如生,却依旧无法拒绝本能的吸引,局促与忐忑之间的眼神追逐牵扯着心脏跳动。
原来,这就是坠入爱河的时刻。
不仅乔尔,旁人也跟着一起沦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微的躁动和滚烫,心脏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克莱门汀也是一样。
尽管乔尔没有开口,依旧笨拙依旧生疏依旧迟缓,一个眼神交汇似乎就已经消耗身体里的全部勇气。
但这已经足够。
对克莱门汀来说,一个眼神的肯定就已经充分足够,足以让她鼓起勇气,也足以让她飞蛾扑火。
挪,再挪。
克莱门汀一点一点缩短两个人之间所剩无几的空间,然后拉起乔尔的左手臂,全然不管乔尔左半边身体完全僵硬麻木的模样,一下钻入乔尔的胸膛里,稍稍调整一番,在怀抱里找到一个最舒适最安全的位置。
而且,克莱门汀格外认真——
左调整,右调整,仿佛乔尔就是一个抱枕坐垫。
这样想,好像……也没错。
因为乔尔的僵硬从左侧身体传染到了全身角角落落,包括眼睛,全身僵硬地保持一个姿势不敢动弹,完全任凭克莱门汀摆布,不是抱枕也相差不远。
一直到克莱门汀终于舒服了,抱着乔尔的左手臂静静地躺下,如同猫咪一般蜷缩盘在乔尔的怀抱里。
有那么短短一刹那,乔尔和克莱门汀都愣住了——
那种熟悉感,怎么回事?
明明两个人是首次碰面的陌生人,此时此刻却能够在彼此的怀抱和体温里感受到亲切熟稔的氛围。
一切,似曾相识。
乔尔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困惑,表情微微出现变化,打破僵硬之后的第一个表情却是细细探索。
克莱门汀也是一样,她完全依靠着乔尔,又调整了一下位置,用全身每一个细胞感受乔尔身上的气息。
短暂刹那而已,却又转瞬即逝,两个人都没有察觉异常,而是自然而然地融入这种熟悉感之中,不是首次约会就一拍即合的那种,更像是本来就应该属于彼此的那种——
融入身体记忆里。
克莱门汀熟练地抓起乔尔的左手,指尖顺着乔尔的掌心纹路婆娑、贴近、交叠,最后手指和手指交错地紧扣在一起。
一秒犹豫都没有。
克莱门汀喜欢这样的熟悉感。
“乔尔,改天你应该陪我去查尔斯河,这个季节河流已经全部结冰。”
乔尔:……
显然,和克莱门汀的理所当然不同,乔尔依旧略显困惑——
为什么?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来自哪里?
脑袋为什么隐隐作痛?
乔尔抬起右手揉了揉太阳穴,但没有完全走神,反应稍稍慢一些,不过他还是听到了克莱门汀的话语,露出一抹笑容回应,温柔地瞥了克莱门汀一眼。
“那听起来很可怕。”
克莱门汀似乎察觉到了眼神的温度,扬起头看向乔尔,“对呀。”
确认过眼神,克莱门汀的整颗心猛地一下绽放开来。
她再次调整了一下姿势,耳朵贴在乔尔的胸口上——
噗通。噗通。噗通。
心脏跳动的声音隔着胸腔传来,如同摇篮曲一般,令人心安。
克莱门汀没有多想,只是单纯喜欢这种安定感,嘴角的笑容偷偷绽放开来,她开始研究乔尔宽大的手掌和修长的手指,如同玩具一般,熟稔地摆弄起来。
“我会准备点心。”
“晚上野餐的感觉不一样,我们可以……”
然而,克莱门汀没有能够说完,就被乔尔打断。
“那听起来很棒。”
轻声细语,低语呢喃。
乔尔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悄然沦陷,熟悉的洗发水味道和皮肤温度拖拽着他一点一点深陷其中,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脸颊已经贴着克莱门汀的脑袋,细细地用鼻尖去感受那熟悉的气息——
嗅觉,往往根植在记忆最深最深的角落,却不会消失。
哪怕是最遥远最深处、甚至早就已经被遗忘的记忆,比如童年打着赤脚在溪流里玩耍的清冽气息,一秒就能够唤醒记忆里消失多年的美好回忆。
历历在目。
眼前,也是如此。
乔尔没有唤醒记忆,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让理智渐渐软化,紧紧贴着克莱门汀,用身体去感受。
沉溺,沦陷——
整个公寓,整个世界,也跟着乔尔一起缓缓坠落。
其他想法,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消失,就只是这样静静地、深深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清晰感受着那满溢出来的浓烈和滚烫,无法自拔地沉浸其中。
那,不止是爱情而已,更是一种羁绊,深深烙印在骨髓里灵魂里的羁绊,一个触碰就能够唤醒前世今生的纠缠。
矛盾而错杂,汹涌而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