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安森忍辱负重视死如归的表演则牢牢抓住众人的视线,无声胜有声,轻而易举扭转了劣势。
然后,深呼吸一口气,安森没有辩解也没有缓和气氛,反而是得理不饶人,咄咄逼人地继续展开进攻。
“道歉,也不应该是向我道歉。”
“我就是一个小演员而已,除了乖乖演戏之外还知道什么,我就如同无业游民一样在剧组等着,你什么时候出现对我没有任何影响,你的道歉对象应该是剧组工作人员才对,他们才是最辛苦的。”
格兰特:诶?
前半段,他们还在担心安森盛气凌人、欺人太甚,克里斯滕都已经彻底放下自尊了,安森居然还在任意妄为,那狰狞的表情让内心天平再次发生摇摆。
后半段,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彻底改变了谈话氛围,轻描淡写之中就把剧组工作人员丢到卡车底下,如果克里斯滕给他们九十度鞠躬道歉的话——
格兰特心脏几乎就要炸开来,安森这到底是在帮他们还是害他们?克里斯滕又没有迟到,怎么事情就发展成这样了呢?
格兰特试图阻止安森,但看着滔滔不绝义愤填膺的安森,完全找不到切入口,于是一个两个面面相觑,眼睛里写满了恐慌。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居然还有转折!
“你这向我道歉,把枪口瞄准我,倒好像我才是坏人一样。”
“如果你准备让我背黑锅,我背就是了,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估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反正我现在后背上的箭靶已经够多,也不差这一个。”
一下,安森委屈巴巴起来,又恼又气,又悲伤又苦涩。
格兰特彻底惊呆了:怎么……居然还可以这样?
果然,好莱坞巨星们全部都是自恋的,任何话题都能够扯到自己身上,一个句子里没有“我”就不舒服,刚刚还在为剧组工作人员打抱不平,转身就在为自己哭诉。
这……
格兰特眨巴眨巴眼睛,脑袋当机——
这个烂摊子,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我出去冷静冷静。”
安森话锋一转,迈开大长腿,径直往门口方向走了出去,眼看就要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格兰特:诶,诶!等等,安森,等等!
然而,话语卡在喉咙里,格兰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紧接着就看到克里斯滕站直腰杆,一个横向跨步张开双臂阻拦住安森离开的脚步,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糟糕!
打起来了,就要打起来了!
克里斯滕满脸无语地看着安森,眼神几乎能够杀人。
“你就这样离开的话,我成什么了?”
“你准备这样直接把我丢到巴士底下吗?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恶作剧一把,你也不配合表演一下?”
“枉费我还担心你在剧组的处境,一心一意想着帮你化解气氛,结果你二话不说就把我丢到狮子堆里,上帝,安森-伍德,你真的不讲义气诶!”
说着说着,杀气全消,克里斯滕嘴角的笑容再也忍不住,抬起右腿就给了安森小腿一下。
“我恨你!”
话语说的是“恨”,但眼睛里、嘴角上的笑容完全绽放,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亲昵和熟悉瞬间让剑拔弩张的气氛烟消云散,整个空气都完全不一样起来。
格兰特:呃……
呆若木鸡!
整个房间都差不多,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两个脑袋停止运转。
而且——
安森抱着小腿,哎呦哎呦地发出一阵夸张的哀嚎,那姿势那模样,就好像小腿骨断裂了。
克里斯滕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我踢的是左腿,你抱右腿做什么?一看就知道你没有提过足球,表演受伤也表演不好。”
安森松开双手,把右腿放下,嘴角的笑容也绽放开来,张开双臂给了克里斯滕一个热情的拥抱。
“这是我故意卖的破绽,破绽,明白吗?看来某人没有丢掉自己的敏锐感,不算太糟糕。”
克里斯滕也同样拥抱安森,她的面孔正对格兰特以及屋子里的工作人员,此时就可以看到她故意咬牙切齿的狰狞表情,握紧拳头狠狠给了安森后背几下。
安森配合地发出惨叫。
克里斯滕这才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松开怀抱之后,安森抓住后背一阵龇牙咧嘴地扭曲,“嘿,你也太狠了吧。”
克里斯滕摊开双手,“辩论说不过你,恶作剧跟不上你的节奏,没有办法,至少拳头还找回一些便宜才行。”
799 堂堂正正
诶?
哈?什么?怎么回事?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
整个公寓里,鸦雀无声,众人的视线看看克里斯滕又看看安森,但大脑的运转速度明显跟不上脚步,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冒的问号几乎就要爆炸。
一直到——
噗。
有人破功。
刷刷刷的视线齐齐望过去,然后就看见双手背在身后、低垂脑袋、憋笑憋得格外辛苦的伊利亚。
然后,伊利亚再也控制不住。
“哈,哈哈哈。”
捧腹大笑。
伊利亚也注意到周围的视线,却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只能朝着侧面摆摆手,向众人示意自己没事。
径直往前,伊利亚来到安森和克里斯滕的面前,满脸好奇。
“你们彩排过吗?”
克里斯滕看了安森一眼,笑容宛若春天午后绵绵细雨过后悄然露脸的阳光一般,轻盈地绽放开来,“看来,我们表现不错。”
潜台词就是,没有彩排,却能够让同僚演员产生误会。
伊利亚一下明白过来,“哇哦。”
看看克里斯滕,又看看安森,眼睛里写满了惊奇。
克里斯滕知道伊利亚眼神的意思,连忙撇清关系,“是他,都是他,以后你们还是需要警惕他才行,他最喜欢恶作剧了。”
“嘿,克里斯滕!”安森发出抗议。
克里斯滕和伊利亚双双看过来。
安森却没有辩解或抗议,而是把食指放在唇瓣上,“嘘。我们应该给其他人一个满满了解我的机会嘛。”
居然!
一秒,两秒。
伊利亚再次大笑起来,他现在开始喜欢安森了。
现在,众人渐渐缓过神来,终于搞清楚了状况——
恶作剧。
原来,一切都是恶作剧而已。
但是,等等。
冷静下来细细一想,本来他们以为安森和克里斯滕互相捉弄对方;但怎么想怎么不对劲,确定他们两个不是联手起来捉弄剧组工作人员吗?
而他们一个两个如同牵线木偶一般,刚刚还傻乎乎地担心两个人撕破脸大打出手。
现在回想起来,又羞耻又懊恼,真是哭笑不得。
格兰特一愣,而后哑然失笑——
心情,居然还不错,这是正常的吗?
凯特也终于回过神来,她静静地打量周围工作人员,然后不得不由衷钦佩,安森确实令人刮目相看。
安森现在经历的一切,凯特自己也曾经经历过,“泰坦尼克号”引爆票房之后进入的第一个剧组,不是商业类型电影,而是独立电影,当时的剧组工作氛围就非常怪异。
不是紧张,也没有冲突,就是弥漫着一种傲慢而轻佻的挑衅,微微刺痛皮肤,却又不至于引爆炸弹。
后来有一次,凯特因为表演不顺畅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隔间里生闷气,对自己失望,也对自己不满,却没有想到无意间偷听到其他工作人员的谈话。
“泰坦尼克号”爆红之后,幕后花絮也成为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其中两位演员如何成为幸运儿的故事也广为传播。
莱昂纳多是詹姆斯-卡梅隆力排众议坚持的选择,否则二十世纪福克斯更加希望马修-麦康纳出演这个角色,如果没有詹姆斯的坚持,那可能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而凯特则是自己坚持的结果,在一众候补演员之中,凯特不占优势;但凯特没有放弃,每周亲手撰写一份信并且附上一枝玫瑰给詹姆斯的办公室,上书“我就是你的玫瑰/露丝(Rose)”,依靠自己孜孜不倦的追求和努力,这才打动了詹姆斯。
对普罗大众来说,两个故事各有各的精彩各有各的传奇,口口相传之间充满了激动;但对业内人士来说却并非如此,不同意见不同感想就沸沸扬扬。
“既然那么饥渴想要出演商业大片,现在又跑来艺术电影‘寻找自己’做什么,惺惺作态的模样真令人作呕。”
“每周一枝玫瑰之外是不是还附上带有味道的底裤?”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现在的表演油腻得不行,所以这就是世纪末票房炸弹带来的影响吗?”
讥讽,嘲笑,鄙夷,伴随着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
当时,凯特整个人紧紧抱着膝盖蜷缩在马桶上,屏住呼吸,唯恐她们发现自己;却在神经放松下来之后才意识到,脸颊早就已经被泪水打湿了。
那时候,她又窝囊又胆小,不敢和工作人员起冲突,什么痛苦什么烦恼什么委屈全部往肚子里吞,因为她害怕别人说她生在福中不知福,又或者说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却还不懂得珍惜地在那里抱怨,再不然就是她的成功明明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辉煌如果她不喜欢的话不如干脆归隐山林?
那些目光,那些眼神,那些闲言碎语。
轻而易举就能够摧毁她的信心。
所以,她只能把泪水吞掉,擦干眼泪、抬头挺胸地面临一切困难。
在旁人眼睛里的光鲜亮丽,具体是什么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当然,凯特不后悔,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她也知道那些负面效果都是名声和人气的代价。
唯一的区别在于,凯特希望自己能够堂堂正正一些——
的确,她取得了好莱坞演员们梦寐以求的巨大成功,她应该开心应该满足应该幸福,她也的确如此;但同时,她也应该被允许拥有自己的烦恼和困惑,她也应该被允许继续摸索自己的演员道路。
她希望面对那些风言风语,自己能够坦然一些勇敢一些地展开反击。
那时候,她做不到,莱昂纳多也同样没有能够做到。
对于如此匪夷所思的成功,他们都有一些愧疚,以至于不敢抱怨不敢迷茫不敢痛苦,仿佛任何一点点负面情绪就是不知足不感恩一般。
一直到现在。
凯特在安森身上看到了完美回应。
她相信安森也有自己的烦恼和思考,她相信人们看到的那个花瓶偶像外表底下隐藏着另外一个真实的安森。
重点在于,安森没有退缩也没有胆怯,而是堂堂正正地勇敢出击,并且以自己的方式回应了那些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