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肯塔基州一家剧院里做木匠的时候被挖掘出来成为模特的,入行时间不长,得到艾迪-斯理曼的赏识成为今年迪奥十月时装周的一员,即将登上万众瞩目的舞台,真正意义上地站在聚光灯之中。
此前,他始终活跃在平面杂志,这是首次正式走秀,同时也是他首次离开美国,紧张和不安可想而知。
听到安森的调侃,波伊德有些慌张,四周打量一番,“没有,我没有喝酒……哪里有……”
慢了半拍,波伊德才意识到安森是在开玩笑,苍白的脸色涌上些许红晕,终于能够看到一些血色了。
波伊德流露出些许无奈,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辩解,“我,我倾向别人喊我波伊德。”
罗伯特?
这样的名字着实太普通,在模特圈里根本不显眼,但波伊德则不同,轻而易举就能够从人群里脱颖而出。
安森轻轻抬起下颌,“波伊德,所以,酒瓶藏好了吗?”
波伊德哑口无言地看向安森,最后只能认命地垂下脑袋,“藏好了。”
“嘘。我会为你保密的。”安森看着生无可恋的波伊德,满脸认真。
其实,安森前世认识波伊德的时候,他不是模特,而是演员——
尽管模特跨界成为演员的壁垒依旧客观存在,但伴随着网络的发展、草根的崛起、自媒体的普及,艺人越来越多元化是普遍趋势,特别是流媒体的出现提供更多作品机会,演员范围也一步步扩大。
2017年,波伊德出现在口碑佳作“金刚狼3”里,扮演令人恨到牙痒的反派,沧桑而硬朗的邪恶硬汉形象让波伊德引起一片讨论,这也成为他在演员位置上的一次转折一次突破,进而赢得更多演出机会。
那,才是安森第一次知道波伊德这位演员。
从“金刚狼3”的残暴硬汉到眼前天真无辜的天使,不得不说,这是一次视觉冲击,完全颠覆刻板印象。
其实,这也证明演员是具有可塑性的,无论是按照刻板印象塑造角色,还是打破刻板印象制造反差,亦或者是通过自身的改变打破某些桎梏,不同的方式都能够为角色注入生命力,进而带来惊喜。
此时,看着眼前的波伊德,安森会接下来的“走秀试镜”,又产生了一些灵感。
“安森……”
“安森。”
连续呼唤,打断安森的思绪,人群自动让开,然后就可以看到一个身影在滚滚热浪里摇摇晃晃地出现。
艾迪-斯理曼。
他的身后还有另外一个身影,甚至不管艾迪,抢先一步,在艾迪开口之前,“安森,倒计时三分钟。”
这位是舞台经理,他需要负责确保模特按时亮相、调整走秀顺序、并且协调整个走秀流程,按照走秀导演以及设计师的构想完成整出秀。
毫无疑问,他是走秀现场的一个关键人物,即使是面对艾迪,他也还是需要发出自己的提醒,确保所有人知道目前的位置——
如果艾迪和安森已经知道时间,却依旧耽误走秀,那么责任就不在他这里了。
说完,他看向艾迪,礼貌地轻轻点头示意,没有停留,一个转身又继续走下去,继续通知下一组模特。
艾迪:……
尽管话语被打断,尽管他现在又焦虑又暴躁,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深呼吸一口气,看向安森。
“呼,你感觉如何?”
安森能够看得出来,艾迪的脸色略显苍白,看不到汗水也看不到血色,眼神焦点也微微扩散了开来——
想象一下,这是艾迪心血的首次问世,不仅大胆而且冒险,甚至是颠覆,他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呢?
安森轻轻抬起下颌,“感觉像吸血鬼等待日出一样。”
一个冷幽默,旁人全部满脸错愕,波伊德更是一头问号,但艾迪笑出声来,“很好,就是需要这种精神。”
安森轻轻耸了耸肩,“所以,设计师大人还有什么交代吗?”
艾迪想说:有。
但此时真正看到安森,艾迪的紧张和焦虑却慢慢平复下来。
艾迪不止一次表示,迪奥的第一个男装系列,灵感就是源自安森,这也是他向安森发出邀请的原因。
艾迪知道演员客串模特登上伸展台需要冒险,本来这次男装问世就已经充满变数,如果选择业余模特的话,那就需要面临更多挑战;但艾迪还是毫不犹豫地发出了邀请,原因非常简单——
如果说有谁能够浑然天成地展现自己设计的精髓,非安森莫属。
艾迪希望看到安森站在舞台上,更希望看到安森以自己的方式和风格去演绎去诠释这些服装。
想到这里,艾迪也就找回些许镇定,“没有,做你自己就好。”
自安森抵达巴黎以来,他们已经反反复复排练多次,应该说的不应该说的,全部都已经交流了一个遍。
说起这件事,艾迪却想起另外一个重点,“波伊德,记得,沉肩、沉步,把整个重心稳住。”
波伊德也是首次走秀,他的问题在于,走路太飘太慌,脚跟重心稳不住,晃荡严重,整个台步都显得飘忽;其实,他不适合伸展台,更加适合平面,静止画面里就能够捕捉到一种独一无二的气质。
如此看来,波伊德和安森,正好相反。
但不管如何,艾迪认为波伊德是安森之外最能够诠释出设计精髓的模特,犹豫再三,还是把波伊德召唤到了巴黎。
波伊德也有些紧张,连连点头。
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空气,又再次紧绷起来。
安森也不再劝说,“摇滚。伙计们,摇滚起来,我们应该让观众们看到这些普通布料底下的摇滚精神。”
然而,没有人回应——
一个两个嘴巴都在蠢蠢欲动,手臂、肩膀、身体也按耐不住,但看到艾迪,终究还是没有人敢动作。
艾迪看向安森,露出一个笑容,如同骷髅头一般的腼腆笑容,仿佛”加勒比海盗”里面复活的骷髅一般。
外场。
史蒂文有些紧张,他甚至比模特们还紧张,浑身不舒服,真心实意地不适合这样场合,而且还是坐在第一排,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跑”。
原本以为汤姆也会不适应,结果到了现场,汤姆完全如鱼得水,这让史蒂文生无可恋。
他正在思考着,是否应该提前离场,反正改天再试镜也是一样的,耳边就传来汤姆的声音。
“开始了。”
342 角色扮演
深深地呼吸一口气,史蒂文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尽管这并不容易——
时尚秀场的拘谨和束缚牢牢捆绑住手脚,甚至比颁奖典礼还折磨人,更不要说坐在第一排位置接受目光和闪光灯的洗礼,他只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煎熬。
彻头彻尾的煎熬。
然后,耳边传来汤姆的声音,这让史蒂文调整一下坐姿,稍稍挺直腰杆,散落在外的思绪全部收拢,还没有来得及看向伸展台,听觉就先捕捉到声音。
嗯?
作为一名导演,史蒂文对于视觉和听觉碰撞出来的三维体验非常敏感,这就是电影的独特魅力。
此时,在时尚秀场也不例外,他一下就注意到背景音乐里一阵迷幻绚烂的电子鼓点,目眩神迷——
“欢迎来到你的人生,再也无法回头,即使我们进入梦乡,也依旧能够发现,你正在奋力拼搏,抗拒自然本能……”
史蒂文一愣,这……
这是“每个人都想统治世界(Everybody-Wants-To-Rule-The-World)”,由摇滚乐队恐惧眼泪(Tears-For-Fear)1985年发行,至今为止依旧是八十年代最伟大也最传奇的一首金曲。
果然——
“每个人都想统治世界……”
歌曲,以一种欢快而迷幻的方式表达内心的疯狂,以及疯狂背后的恐惧和破碎,传递出来的是对当时冷战的不安与焦虑,尽管歌词里没有任何刺激的言语,却在轻盈跳跃的混沌里将悲伤展现得淋漓尽致。
史蒂文完全没有想到,艾迪-斯理曼居然选择这首歌作为开场背景音乐,一下就奠定整场走秀的基调。
紧接着,模特登场了——
纤细,修长。
高大,挺拔。
今天迪奥秀场没有搭建伸展台,模特和观众站在同一水平线上,观众不需要高高抬起脑袋仰视模特;然而,象牙白的冷光里,那个身影朦胧的光影里踏步而来,消瘦修长的身影却显得格外高大。
黑色西装,黑色西裤,白色衬衫——
俗套?
不,一点都不。
西装和西裤采用垂坠质感的丝绸布料,宛若流水一般顺着身体线条流淌而下,柔软而服帖地包裹身体;不是百分之百修身,却精细而准确地勾勒出身型比例,肩膀、手臂、腰部、大腿的线条清晰可见,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混杂清隽而脆弱的质感。
衬衫,也不例外,没有领子,而是如同波浪一般让领口卷起来,扣子就这样敞开,伴随着前进的脚步潇洒而肆意的轻轻飘动,身材线条若隐若现,却完全感觉不到性感,更多是一种不羁的叛逆。
明明是最简单最基础的西装,却有一种摇滚质感,没有严肃也没有拘谨,反而是将少年的纯粹和简单提炼出来,然后在左胸口那一朵傲然盛开的黑色菊花之中绽放,清冷而忧郁、浪漫而狂野、高贵而暧昧,如烟似雾地在迷幻电子摇滚旋律里轻轻摇摆。
一个登场,轻而易举就抓住视线。
即使史蒂文这个完完全全的时尚门外汉也能够感受到与众不同,一种他不喜欢甚至是嗤之以鼻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挪不开视线的气质,扑面而来。
一步。再一步。
那个身影,迎面而来,光影伴随着脚步自然而然地在脸孔之上流动,明暗交错之间可以清晰感受到五官轮廓的分明线条,那双清冷而孤傲的湛蓝色眼眸在迷雾里一点一点明亮起来,宛若整个世界就只有他一个人。
——安森-伍德。
史蒂文微微一愣,大脑停止运转,几乎反应不过来。
那,是安森?
不一样,完完全全不一样,和那天工作室以及晚餐的时候根本是两个人,展现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的清冷和桀骜,他的脆弱和落寞,他的疏离和叛逆,悄然隐藏在深蓝色的坚冰底下,却又混杂着一种天真的纯粹和质朴的无辜,迷人的气质里带着一种属于法兰西特有的质感,似乎遥不可及。
这,真的是安森吗?
“……一定有一个光无法触及的角落,你我十指紧扣看着世界崩塌,事情发生之际陪伴在你身边。庆幸我们终究完成,遗憾一切终将消逝,每个人都想统治世界。”
音乐,在旋转在跳跃,整个世界也跟着天旋地转起来,如此疯狂又如此绚烂,却无法控制地哀伤起来——
仿佛,安森一个人对抗全世界一般。
眼睛、耳朵、呼吸、心脏,一切就这样碰撞在了一起,拖拽着史蒂文缓缓下坠,大脑一阵晕眩。
一直到现在,史蒂文才想起来,安森的母亲是法国人,和小弗兰克-阿巴内尔一样。
安森,就这样形单影只地走在伸展台上,聚集全世界的目光,瘦弱的肩膀似乎再也无法承载重量。
然而,他的脚步如此坚定、他的后背又如此笔直,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坚韧和挺拔牢牢勒住缰绳,在分崩离析之前,凭借一己之力维持住了世界。
小弗兰克-阿巴内尔也是如此。
他只是一个孩子,将自己的脆弱和痛苦隐藏在那些空洞虚无的绚烂里,一直跑一直逃一直狂奔,却不知道应该什么时候停下也不知道前往何方。
那双眼睛里的清冷和倔强,悄无声息地重叠在一起。
史蒂文完完全全愣住。
安森就这样从他眼前经过,一路前行,在伸展台尽头定点,清冷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
然后,终于!
伸展台上终于出现第二个身影了,加入安森的行列。
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