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耶一愣,一抬头就看到安森的那张脸,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紧张也没有恐惧,只是好奇地打量他。
他觉得那是怜悯。
“别哭,没有人试图伤害你。”安森说。
坎耶一噎,低头看了一眼安森手里那座留声机奖杯,瞬间刺痛他的眼睛,这是施舍,更是居高临下的鄙夷。
草!草草草!
坎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距离。
结果,却是安森做出邀请的手势,扬声说到,“不用着急,你可以继续,尽管利用时间。”
坎耶:……
位置,一下颠倒过来。
整个斯台普斯中心僵硬住了,混乱、困惑、茫然,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同样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
伊芙的笑容直接消失,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狠戾,抛下埃德加,三步两步冲进大厅,第一时间发出声音——
卟!
嘘声,炸裂。
紧随其后的埃德加马上心领神会也跟着发出嘘声,正如三人成虎一样,现场终于反应过来,嘘声四起。
四面八方、浩浩荡荡,全部朝着坎耶汹涌而去。
然而,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
安森没有煽风点火,而是轻轻下压手掌,示意大家冷静,再次邀请坎耶上前继续把握机会一吐为快。
不是因为安森善良,而是安森知道,詹姆斯-弗兰科也好、坎耶-维斯特也罢,他们总是在哼哼唧唧,与其背后鬼鬼祟祟,不如当面说出来,安森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应,如果坎耶真心相信全世界联合起来欺负他,那就应该大声说出来,然后——
安森可以把那些猜测演变为现实,联合所有人真正地好好欺负一下可怜的坎耶。
他,正在发出邀请。
坎耶以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安森,问号全面井喷,带着混乱和恐惧,全身紧绷,如临大敌。
安森嘴角轻轻上扬起来,展现友好的姿态,但那个笑容落在坎耶眼睛里却如同恶魔一般,心脏猛地收缩起来,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退后拉开距离。
一步、两步。
转身,落荒而逃,如同见鬼一般,狼狈而窝囊地离开舞台,他试图保持尊严,他知道众目睽睽地注视着他,他竭尽全力压制自己的恐惧,但发软的膝盖没有帮上忙,全场弥漫炸裂开来的嘘声将他包围,此时坎耶才真正感受到了孤立无援的滋味,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部都是狰狞的脸孔,他的脚步越来越乱演变为落荒而逃,下楼梯的时候一下踩空滚了下去。
宛若皮球。
2395 力挽狂澜
骨碌。骨碌。
坎耶皮球一路滚了下来,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幸好楼梯也就是五个台阶而已,一圈就已经顺利着陆。
这……这是什么杂技表演吗?
所以,应该爆笑?愤怒?还是同情?
事情在短短数秒之内持续反转,应接不暇、目瞪口呆,然后,伊芙拉着埃德加第一时间上前准备帮忙——
甚至比马塞洛反应还快。
坎耶混乱之中试图抓住救命稻草,却在看到伊芙和埃德加的脸庞之后,如同见鬼一般挥开伊芙的右手,唯恐伊芙继续加害他。
伊芙一下没有站稳,退后的时候被绊倒,根本看不清楚到底是坎耶推搡她,还是她在混乱之中被撞倒,但结果就是她往后倒了下去。
幸好埃德加站在那里,用身体当作肉盾接住伊芙,这才避免一场灾难。
然后,马塞洛出现了,扶起坎耶,两个人全面警惕地扫描全场,在场所有嘉宾似乎都是他的敌人。
那草木皆兵的姿态,一下激怒了现场嘉宾,那一点点同情和摇摆消失得干干净净,演变为嘘声和笑声。
埃德加满脸错愕地看着怀抱里的伊芙,哪里有丝毫狼狈和柔弱,烈焰红唇轻轻上扬,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狠戾的光芒。
埃德加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是杀气。
CBS电视台完全惊呆了,甚至忘记应该掐断直播信号——
但到底是忘记掐断,还是反应过来之后故意不掐断,这就有无数种传闻了;不过,这次似乎没有人站在坎耶的那边。
于是,电视机前足足有超过三千万观众见证这一幕。
错愕。震惊。慌乱。迷茫。
然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嘘声、笑声、掌声全部汹涌而至。
斯台普斯中心也是一样。
飓风过境,满地狼藉,一团乱麻,混乱和嘈杂依旧在空气里激荡,一时半会难以整理一个清晰的思路。
舞台上,云里雾里半梦半醒的安森反而率先冷静下来,尽管脑袋依旧滚烫一团浆糊,如同爱丽丝梦游仙境一般;但混乱局面里,他注意到了伊芙的眼神和手势,调整呼吸,拉拽重心,双脚重重地踩了踩地面。
“……他还好吗?”
安森微微倾斜身体靠近话筒开口询问,如果还有人没有注意到坎耶的狼狈,那么此时就绝对不会错过了。
直播镜头甚至直接对准坎耶和马塞洛,坎耶的墨镜耷拉下来、西装皱巴巴的一团、整个晚上维持的高傲形象破碎得稀里哗啦。
然后,安森无比善良体贴地说,“看来他没事,女士们先生们,请为我们的同僚保留一点隐私和尊严。”
不动声色地,安森把注意力重新拉拽回来。
停顿一下。
“看来,我们的确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止我一个。”
等等,这是……呼应?
和坎耶闯上舞台之前安森的得奖感言形成一个巧妙的呼应,以另外一种形式把注意力拉回颁奖典礼之上。
妙!妙不可言!
此时,安森终于挪动脚步,也就是两个小碎步而已,小心翼翼地重新回到话筒面前,如同归位一般。
一个动作,成功地让斯台普斯中心和电视观众的注意力全部回来,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哨瞬间爆发出来。
瞬息万变、惊魂未定、云里雾里,哪怕是吃瓜群众也是一头雾水,看看现场嘉宾的错愕和茫然就知道了,他们已经完全迷失方向,格莱美年度专辑这样一个重要奖项的历史性时刻彻底演变为一场闹剧,格莱美和CBS方面已经暴跳如雷理智脱轨,但站在暴风眼中央的当事人却已经找回了理智和镇定。
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稳住局面,一点一点地将注意力拉拽回来。
所以,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安森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上扬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和保罗刚刚避免了一个丑陋的场面,但非常遗憾的是,我们终究还是卷入风暴里,就如同感恩节家庭聚会一样。”
“我的姨母一直询问我和凯特-温斯莱特拍戏的感觉,还有安妮-海瑟薇没有化妆是不是也那么漂亮;我的叔叔从厨房里偷走一瓶威士忌掺入蛋酒里在屋子里不断兜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脱离缰绳。”
“呼,我希望斯台普斯中心的自助餐区域不要再继续供应白兰地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不想感恩节演变为万圣节。”
一秒、两秒——
爆笑如雷,席卷全场,完全停不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一个个前仰后翻捧腹大笑。
安森不止狠狠吐槽了一番坎耶喝多发酒疯,而且把刚刚的混乱形容为感恩节,即使他们互相痛恨彼此,但颁奖典礼依旧继续,正如感恩节家庭聚会一样。
睿智机敏的反应却没有损失火力全开的嘲讽,从容而幽默、淡定且犀利。
坎耶闯入舞台的“恐惧”全部烟消云散,彻底演变为一个谈资。
然后,停顿一下,安森微微抬起下颌,“抱歉,谁提醒我一下,我为什么在这里?”
哈哈哈!
掌声、口哨、欢呼,全面蔓延。
安森嘴角的笑容也徐徐绽放开来,微微挺直腰杆,其实他应该“感谢”坎耶,这个小插曲让他清醒过来,现在大脑终于开始运转。
“我不是说‘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将往哪里去’的哲学难题,抱歉,我没有答案。”那小小的吐槽再次引起一片哄笑,“但是,我必须感谢艾迪-斯理曼,我的朋友,他给我这样一次机会,让我们坐下来促膝长谈。”
“讨论自己,讨论时尚,讨论音乐,灵感的碰撞和思绪的交流,我们探索自己的伤口和缺点,分享自己的傲慢与偏见,试图在名利场的喧嚣里寻找到真实的自己,我不确定我是否喜欢那个真实的自我,但是,那就是我,哪怕不完美,哪怕面目狰狞,我只能坦然接受。”
“然而,幸运的是,有人喜欢。”
“每一位喜欢‘正午骄阳’这张专辑的人正在用实际行动点亮一缕希望光芒,你们用实际行动发出声音,拥抱真实的自己,破碎的残缺的不完美的自己,因为真实能够让你自由,寻找到那些一样在困惑一样在摸索一样在踽踽独行的迷失灵魂,然后,一起前行。”
略显混乱略显摇摆,安森没有掩饰自己的脆弱,但恰恰是这份脆弱带来真实,深深地打动每一位听众。
笑容,依旧在嘴角停留,却再也没有声响,一个两个忍不住高高仰起下颌,目不转睛地注视舞台中央的那个身影。
2396 携手见证
世界,安静下来。
一切嘈杂和混乱全部遁入虚无,完完全全忘记坎耶的存在也彻底抹去那些意外的记忆,只是注视着安森。
无法控制地,心潮澎湃起来。
“今晚,迈尔斯不止一次感谢了我,我知道,我明白,但事实上,我应该感谢八月三十一日乐队才对,因为八月三十一日乐队重新唤醒了我对音乐的热爱,如果没有他们,就没有‘唤醒我’,也没有后面的这些音乐。”
“同时,我也不可能站在这里,吧啦吧啦说一堆废话依旧有人为我鼓掌为我喝彩,仿佛这就是世界的中心。”
噗!
一下没有忍住,集体爆笑出声。
连带着,安森嘴角的弧度也完全上扬起来,心潮澎湃。
这些全部都是真心话,当他们在曼哈顿街头相遇的时候,安森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能够在音乐的世界里拥有如此辉煌,这一段征程着实太神奇,甚至比演员生活更加不可思议,手里这座留声机奖杯的份量沉甸甸地拉拽心脏站在地面,深深感受到地心引力的作用,默默地提醒着他——
一切,正在发生。
“所以,谢谢共和时代愿意接受邀请,今晚和我一起完成演出,为我圆梦。”
吼!吼吼吼!
欢呼渐渐兴起,完全安静不下来。
“这再次提醒我,表演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我真心希望继续进行下去,正如我们的演出……”
话语没有能够说完,瞬间被山呼海啸节节攀升的欢呼打断——
所以,安森还将继续创作音乐?“正午骄阳”不是绝唱?
一直以来的猜测和担忧,现在终于得到安森的正面回应,人们担心“黎明破晓”可能是最后一张专辑、又担心“正午骄阳”的双CD太美好太幸福可能成为谢幕之作,但现在,安森终于给出一个明确答复。
斯台普斯中心再也控制不住,全场振臂高呼。
那排山倒海的惊人能量塞满整个舞台,世界一片轰鸣,安森难得一见地略显拘谨,笑容里流露出一抹羞涩。
稍稍停顿一下,安森才继续开口。
“牢牢铭记所有悲伤和挫折,然后,放手。”——
这赫然是“彩虹”的歌词!
“所以,我们不会停止、我们不会放弃,我们依旧继续前进,抵达时间的尽头,寻找到属于自己的自由。”
“今晚,我们一起在这里见证。谢谢。”
说完,安森没有继续拖泥带水,转身走向保罗,张开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