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粗打量一番,她可以想象安森坐在这里等待太阳下山的画面,不需要任何特别的事情,一本书和一杯咖啡就已经足够。
不由地,安妮将自行车也放在旁边,跟着安森的脚步进入眼前的书店。
2280 暴露底牌
安妮以为这是书店,进入室内才发现,应有尽有。
书籍、杂志、漫画、唱片、黑胶。
书架上整整齐齐塞满了东西,看似混乱,却乱中有序,琳琅满目,完全忙不过来,安妮忍不住贪婪地用眼睛扫视,却又不由停留下来,仿佛进入一个宝藏,每一样东西都具有吸引力,心脏狂跳不止。
空气里飘荡的书香混合咖啡香气,还有一丝丝奶油的甜香。
安森已经还好书,“这里是镇上唯一一间书店,不止书籍,显然,人们的娱乐生活全部都依赖于此了。”
安妮抬起头打量一番,“但是没有电影。”
安森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笑容,“对,没有。他们不喜欢DVD,他们相信电影就应该属于大屏幕才对,在电视盒子里播放完全毁了电影的精髓。”
安妮流露出些许好奇,“所以他们怎么看电影?这个小镇上也有电影院吗?”
安森摇摇头,“不。年轻人的话,前往罗马,这是他们最喜欢的约会活动;其他人则在小镇广场观看露天电影,每隔一段时间,他们都会组织放映经典电影,反而是现在正在热映的电影几乎看不到。”
安妮眨眨眼,马上反应过来,“就好像‘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一样?”
“对,就是那样。”
“等等,外面这个小广场就是露天电影院吗?”
在得到安森点头肯定的回答之后,安妮眼睛里迸发出一抹流光,按耐不住亢奋,“那一定是非常特别的氛围。”
紧接着,安妮就注意到安森表情里的微妙变化,“你体验了一把?所以,他们播放什么电影,汤姆-克鲁斯主演吗?”
“哈哈。”安森摇摇头,“不,‘意大利式离婚’,喜剧,整个广场集体爆笑的夜晚,绝对不逊色于戛纳。”
安妮没有忍住赞叹一声,认真想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又忍不住再赞叹一声。
再次看向安森的时候,安妮眼睛里流露出一抹错杂,是钦佩是羡慕也是安慰,很难用语言简单形容。
当他们依旧被困在好莱坞的名利场或者现实生活里的时候,安森却总是有办法悄悄地开辟出另外一片天地。
有时候,安妮觉得安森那么近,近在咫尺,她可以紧紧地拥抱住他;但有时候,安妮又觉得安森那么远,难以靠近、无法捉摸,她读不懂他,那种随时可能失去他的患得患失让她如同风暴里的风筝,却那根线到底维系在了那里。
短短刹那,思绪汹涌。
安妮深呼吸一下,展露一个笑容,快速将大脑里的错杂赶到角落,视而不见,示意一下眼前的黑胶唱片,“这里面可以找到你或者八月三十一日乐队的唱片吗?”
安森摊开双手,“不,他们是摇滚不感兴趣。对于他们来说,摇滚是垃圾,至少最近十年的摇滚是这样。”
那坦然的姿态让安妮扑哧一下笑出声,但马上意识到自己好像笑得太开心了,又连忙控制住表情,但眼睛里的笑容依旧无法控制地汹涌而出,“包括你吗?”
安森却是满脸坦然,轻轻点头表示肯定,“事实上,我在这里三天了,完全没有人认出我。”
安妮瞪圆眼睛,完全不相信,怎么可能?安森-伍德?无人知晓?
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认为安森在开玩笑,但看着安森一脸确信的表情,她一惊,“‘蜘蛛侠’呢?”
安森摇摇头,“不,他们完全不感兴趣。汤姆-克鲁斯的名字倒是具有一些意义,他们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这也就是全部了。事实上,他们对于汤姆在这里举行婚礼的时候非常不满,日常生活完全被打乱。”
“我们都以为小镇居民可能是最开心最亢奋的一群人,他们可以近距离欣赏巨星婚礼,小镇经济也可以拉动起来,三天的消费可能顶得上他们的一年收入;但显然,我们不应该用自己的思维方式揣测别人的生活。”
认真想想也可以理解,汹涌而至的人潮打破宁静,如同洪水一般入侵他们的日常,悠闲惬意的生活完全被打乱,来来往往的喧嚣让小镇也变得浮躁起来。
安妮控制不住笑容,嘴角完全上扬起来。
现在,她能够理解刚刚在城堡前院里看到安森时候的状态了,惬意、放松,有种剥离周围环境的自在。
显然,安森已经如同当地居民一般开始生活。
安妮望过去,“可是,看你在这里如此自如,甚至还过来借书,看来他们对你这个外来者并不排斥的样子?”
安森轻轻耸肩,“噢,他们以为我是研究艺术历史的学生,正在意大利不同小镇旅居,研究当地文艺复兴遗留下来的民俗文化。”
说着说着,安森就可以注意到安妮眼睛里的错愕和惊讶越来越浓,他摊开双手,“谎言就如同滚雪球一样。”
“一开始只是一个专业,然后就越来越细节,最后演变为现在这个样子。我应该庆幸他们都是说意大利语,懂得英语的没有几个,我都是用法语比手画脚,我所知道的高级法语词汇几乎就要用光了。”
“我想着,一点点善意的谎言应该没有关系,但是,刚刚这家店的店主询问我,毕业论文是否写得不太顺利,老实说,我有点愧疚。”
安妮捂住嘴巴,但肩膀还是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不愧是安森!
安妮低垂脑袋,闷闷地笑着,为了避免引起旁人注意,她假装翻看黑胶唱片,马上就意识到安森是正确的。
冷门。偏门。
不要说那些欧洲歌手了,几乎全部都不认识,好不容易翻找到一张全英文的专辑,安妮看着封面隐隐约约觉得眼熟却还是没有任何记忆,这让她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难道她对音乐没有任何了解?
安妮将那张专辑抽出来,放在安森眼前,“你记得这位歌手吗?”
凯斯-布鲁姆(Kath-Bloom)。
安森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意外,看向安妮。
安妮不解,“怎么了?我应该认识她吗?我总觉得她很眼熟,我就是记不起来。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小镇里?”
安森没有继续卖关子,“凯斯-布鲁姆。不,她不是那么有名,只是……”停顿一下,“你确定不记得吗?‘爱在黎明破晓前’,两位主角在唱片店里找到的那张黑胶,他们还进入试听室听了那张黑胶唱片。”
“‘来这儿(Come-Here)’!”安妮的记忆回来了,惊呼出声,“难怪!我就说我应该记得!但总是想不起来!”
安森似笑非笑地看向安妮,“这里也有一个试听室。”
安妮:……
没有更多言语,仅仅只是留下一个空白——
一个想象空间。
2281 无所不知
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想象空间,仅此而已。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安妮在想象空间里填补的画面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烫,似乎可以清晰感受到安森的视线;明明安森什么意思都没有,结果她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胡思乱想。
心脏的跳动,乱了。
那眼神、那气息,那些嘈杂和混乱,如此安静却又如此汹涌。
见鬼!
安妮低垂视线,避开那个眼神,用尽全身力气隐藏心跳的声音,努力保持平静,避免声音暴露自己的底细。
“不,我记得旋律,现在全部想起来了。”
而后,又假装开始翻看其他黑胶唱片,她可以感受到安森就站在对面,他的视线也已经转移飘向别处;但他的存在就如同一个光源,静静地散发无尽能量,以至于皮肤表面微微发烫,几乎就要灼伤。
安妮勉强维持镇定,她想要开两句玩笑,她想要证明自己的坦然,站在他面前,不会如同以前那样手足无措,但纷纷扰扰的思绪杂乱不堪。
忽然,她意识到自己不需要证明任何事,越是想要证明就越是紧张到无法呼吸。
目光偷偷地往上移动,顺着那胸膛、肩膀、喉结一路往上,却一不小心,就这样撞进安森的眼睛里。
清澈、明亮,带着浅浅笑意,却也有一些紧张。
空气里流淌着欢快明媚的迪斯科旋律,那明快的歌声却流露出淡淡的苦涩和唏嘘——
“我看见你的眼睛,你让我落泪,在那短短瞬间,我坠入爱河……”
翩翩起舞,肆意旋转,心脏却从高空自由落体般坠落。
视线,短短碰触一下,却又慌慌张张地错开,如同置身于俱乐部雪花球底下,跟随迪斯科旋律一起旋转。
安妮勉强维持镇定,假装翻看完毕,“你还需要借书吗?我在外面等你。”
匆匆忙忙丢下一句话,安妮就转身迈开脚步,她必须竭尽全力控制自己才能够避免加快脚步逃离现场的冲动。
她不能。否则就要暴露自己的全部底牌。
问题恰恰在于,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底牌有什么,所以她不能暴露自己。
离开室内空间,一头扎入阳光里,皮肤表面湿答答黏糊糊的,但终于再次呼吸到氧气,混乱的心绪平复下来。
安妮连忙站在空旷的广场里,尝试让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也就是一小会儿,身后传来声音,“开心果,还是巧克力?”
安妮的心跳就这样漏了一拍,猛地转身,一眼看到站在小店门口的安森,金色阳光慵懒随意地洒落下来,那抹清澈明亮的笑容悄悄绽放。
她有些头晕。
安森没有得到回应,却也不介意,跟随店铺里流淌出来的旋律,一边哼唱一边踩着迪斯科的舞步跳跃——
“我坠入爱河……我坠入爱河……”
扑哧!
一下没有忍住,安妮嘴角的笑容也跟着绽放开来,站在小镇广场中心,紧绷的心神似乎终于放松了下来。
然后,安森已经买好两个意式冰淇淋,重新来到安妮面前,将两个冰淇淋推过来。
安妮犹豫一下,还是选择了无花果,她侧头看了安森一眼,“我以为你正在控制饮食,不能随便吃冰淇淋。”
安森转过头来,微微抬起下颌,吃了一口意式冰淇淋,一脸浩然正气地说,“我的确不吃。”
安妮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也吃了一口冰淇淋,甜,不是那种夸张的甜腻,而是丝丝冰凉细腻入微而富有层次的甘甜。
抬起头,看着小广场上的纪念碑,安妮上下打量一番,“纪念二战?”
安森摇摇头,“不,一战。你看到上面的名字了吗?如果你认识其中任何一位,现在就必须八十岁以上了。”
安妮居然真的认真阅读纪念碑上面的文字,尽管是意大利文,但这不是文章,只是简短的短语而已,“皮亚韦河战役?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安森轻轻抬起下颌,“皮亚韦河战役是一战之中死伤最惨重的战役之一,也成为夏至之战,十七万人死于那场战争。”
“那是……呃……1918年。1918年的十七万人。”
安妮瞪圆眼睛,转身看向安森,“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吗?”
安森直接轻笑出声,“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并不代表我就无所不知。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安妮。”
安森转身迈开脚步,顺着小广场行走,低垂脑袋,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安妮望过去,“至少你比这里其他人懂得多多了。”
安森侧头瞥了安妮一眼,嘴角上扬,“如果你知道我对真正的事情有多么愚蠢,一无所知,你就不会这样觉得了。”
安妮停顿一下,“真正的事情?”
安森没有开口,径直前行。
安妮马上意识到自己好像问错问题了,果然,风声里传来安森的声音,“你知道的,安妮。”
安妮一愣,心脏瞬间狂跳起来,声音发紧,“安森……”
安森终于停下脚步,转身望过来,“安妮,我们从来没有坐下来真正交谈过。你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不,准确来说,我甚至不知道我应该解释什么,但我想,这就是问题所在,对吧?”
“所以……”
“看,我不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
安妮的表情里流露出些许哀伤,还有些许挣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安森,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你相信吗?”
“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和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