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就有些迟疑地停留在原地。
安森抬起头来,“看,如此一来,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斯嘉丽:?
安森,“我随便往外丢几个名字,普通人知道但不了解,外行不敢评论内行不屑评论,然后就树立一个高大上的形象,掩盖我其实喜欢布兰妮-斯皮尔斯的事实。”
噗。
斯嘉丽一下就笑了起来,“可是,为什么要掩盖呢?”
安森轻轻耸耸肩,但手里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形象。现在人们往往容易陷入刻板印象的窠臼里,因为外型特征而下定义,根本不愿意认真思考。”
“看到马修-麦康纳就高呼偶像派,看到杰克-尼科尔森就赞叹演技派。显然他们没有考虑过马修和杰克的心情。”
笑容,爬上斯嘉丽的嘴角,“所以,你属于哪一派?”
安森抬头看了斯嘉丽一眼,“你已经有了判断,不是吗?”
视线没有停留,再次低垂,那张俊朗的面容泛着盈盈光晕,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一种温润如玉的魅力。
斯嘉丽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如果安吉丽娜不在这里的话,那我就应该离开了。”脚步却违背话语的意思,继续往里面靠近了两步,不由踮起脚尖打量了一番,扫描散落在安森双腿之间的书本。
安森抬起头来,室内的灯光在眼睛深处波光流转,“我不知道你认识安吉丽娜。她是一个危险的女人。”
意味深长。
“她的身上有一小部分叛逆的反骨,非常非常出格。”
斯嘉丽捕捉到安森的一个眼神,一时之间难以分辨,那是神情的流动,还是灯光的倒影,刹那间惊心动魄,带着一种暧昧的危险气息,这让斯嘉丽有些口干舌燥——
脑海里,不由再次浮现刚刚一闪而过的画面。
连忙摇摇头,将脑海里的想法甩开,斯嘉丽暗示自己需要离开,然而脚步又往里面走了两步。
最后,斯嘉丽在那一堆散乱的书籍前面蹲下来。
“看来,你是真心喜欢这些音乐和书籍的。”
刚刚所说的用高雅艺术来伪装自己,并不是事实;也许事实恰恰相反,人们往往因为安森的外貌而产生刻板印象,却忽略这个皮囊底下拥有一个丰富而苍老的灵魂。
安森露出一个笑容,“非常遗憾,这是事实。”
斯嘉丽轻笑出声。
安森,“‘淤井出甘泉’,就好像人们所说的。即使双脚站在泥泞里也依旧能够仰望星空。”
庸俗之人也同样能够向往诗歌和远方。
斯嘉丽一下就听出这句话的自嘲,她也有样学样地盘腿坐了下来,尽管脑海里的理智不断劝说自己应该离开,视线落在安森身上,笑容悄悄爬上嘴角。
“华尔兹更适合我。”
尽管华尔兹历史悠久,但事实上,华尔兹最早诞生于农村,源自德国和奥地利的农民,后来能够广为流传起来,则是因为社会变革和艺术趣味等等多方面原因。
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华尔兹被控诉为低俗、邪恶、丑陋的舞蹈,象征着对传统的蔑视和挑衅。
于是,斯嘉丽才有了刚刚这一句话。
安森略显意外——
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段历史,也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华尔兹”并不是传说中典雅高贵的宫廷舞蹈。
显然,斯嘉丽并没有像她所说的那么“一无所知”。
安森轻轻抬起下颌,看向斯嘉丽的眼睛,“我也是。又有谁能够拒绝华尔兹呢?”
211 情不自禁
十八世纪末,法国大革命以及其在欧洲各国的激烈影响,导致人们对娱乐性舞蹈风格的要求发生巨大改变,曾经一度广为流行的小步舞和加伏特舞因为其刻板、拘谨的风格而被淘汰,身体轻松自然的华尔兹则流行起来。
当然,华尔兹遭到严重反对,不同目的、不同利益的团体纷纷对新生事物发起批判,教会认为华尔兹因为男女拥抱、动作旋转过快而不道德不文明,将其斥为异端;原来依靠教授小步舞等等宫廷舞为生的那些教师们更是将华尔兹视为眼中钉。
然而,历史进程依旧无法逆转,华尔兹的简单易学和自由市场,根本不需要老师,常常只需要旁观一会儿就可以学会,舞蹈在平民之间快速传播开来。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华尔兹被控诉为低俗、邪恶、丑陋的舞蹈,就和摇滚、说唱等等音乐诞生之初一样。
所以,斯嘉丽才有了刚刚这一句话——
她,也了解这段历史,这才能够和安森完成对话。
安森一下就明白过来,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嗯……我也是,又有谁能够拒绝华尔兹呢?”
笑容,爬上嘴角。
然后——
“找到了!”
安森手里的工作并没有放慢,举起一幅泛黄的羊皮纸卷轴,眼神明亮地看向斯嘉丽。
“怎么样,要不要尝试看看?尽管没有华尔兹那么愉悦动人,但柴可夫斯基老先生也有他的魅力。”
斯嘉丽哧哧地笑了起来。
安森拿着卷轴站立起来,在房间里的那套钢琴前落座——
并不是印象里豪华闪亮的钢琴,反而写满历史的痕迹,即使保养得当也依旧能够看出风霜留下的斑驳。
安森细细打量一番,流露出惊喜,“这是自动钢琴!”
上世纪八十年代,随着电子技术的飞速发展与成熟,用集成电路和CPU控制钢琴自动演奏装置成为可能。
当然,真正的专业人士不屑理会这样毫无技术含量的东西;但对于业余人士来说,却非常新鲜。
这也解释了杰夫房间里的曲谱——
这位制片人应该不会演奏钢琴,但自动钢琴就不一样了。
安森转头望过去,然后就看到斯嘉丽在那一堆混乱旁边蹲下来,正在翻阅他刚刚翻找出来的书籍,听到声音,斯嘉丽抬起头看过来,安森挑了挑眉,“我还不曾尝试过自动钢琴呢,人人都可以演奏。”
斯嘉丽,“没有任何基础也可以?”
安森摊开双手,“没有任何基础也可以。”
安森曾经听说过自动钢琴的原理,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自动钢琴,带着好奇研究琢磨了一小会儿,也就摸索出了门道。
啊哈!
一声惊叹,紧接着就可以听到自动钢琴那带着些许电子铿锵力道的琴键音传来,带着一股机械的味道——
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
专业人士一听就能够察觉到演奏里的冰冷和僵硬,但撇开这些不说,安森却只是觉得神奇和新鲜。
声音欢快起来,“这儿,就是这儿,这儿应该是发狂部分!”
柴可夫斯基的“悲怆交响曲”是名作,旨在描写人生的恐怖、绝望、失败、灭亡等等,充满悲观情绪,否定了一切肯定、享受人生的乐观和积极。
柴可夫斯基在旋律里刻意描写了人们为生活而忙碌奔波的情景,但他揭示了一个永恒真理:
死亡是绝对的、无可避免的,而生活里的所有欢乐都是转瞬即逝的。
柴可夫斯基所展现出来的这类情绪,实际上反映的是沙皇俄国末期,人民普遍处于一种被压抑的状态。
现实更悲伤的是,完成“悲怆交响曲”的创作之后仅仅六天,柴可夫斯基久感染霍乱而与世长辞。
于是,这首曲子久成为他的天鹅挽歌。
不过,第三乐章是例外,这是谐谑曲,活泼的快板,反映人们四处奔忙积极生活的景象,人们认为这一乐章体现柴可夫斯基的回忆,与前两个乐章主题形成对比。
这也是安森刚刚在寻找第三乐章的原因。
那种癫狂,带着一种燃烧和绽放的肆意,呈现出不同的气质和姿态,与今晚的酒精、派对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斯嘉丽抬起头来,看着安森宛若酒神一般坐在钢琴前不羁而癫狂地摇晃着,整齐的发丝就这样慢慢凌乱起来,有种张扬和狂放,让人挪不开视线。
待斯嘉丽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钢琴旁边,看着安森在黑白琴键之上飞舞的双手,尽管是自动钢琴,但它可以根据演奏者的状态调整表演——
当然,调整也是机械的,如同电脑一般。
安森的潇洒和奔放让柴可夫斯基的乐章也变得绚烂多姿起来,令人心猿意马。
斯嘉丽这才意识到自己距离钢琴太近,旋律的情绪与色彩宛若暴雨一般宣泄而下,心脏不由微微颤动,她应该保持一些距离欣赏演奏的。
但即使意识到这一点,脚步也还是如同钉子一般站在原地。
一直到一曲演奏完毕。
斯嘉丽不由心潮澎湃起来,“再演奏一遍。”
安森却已经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不,你没有办法再演奏一遍,这就是一个完整乐章,你必须一气呵成,感受旋律在指尖的流动,感受情绪在音符的跳跃,当一切结束的时候,也就宣告结束,不能回头。”
站在茶几旁,安森打量了果篮一番,抓起一颗苹果大大地咬了一口。
然后安森久注意到斯嘉丽手里端着的那一本大部头,歪着脑袋打量一番,“噢,索福克勒斯(Sophocles)。”
斯嘉丽举起书本看了一眼封面,表情微微有些拘谨,“噢,我只是随手拿起来而已,其实我完全没有任何概念,不如你给我一些提示?”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没有必要不懂装懂反而闹笑话。
安森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我也不懂,只是知道一些皮毛而已。他是古希腊悲剧诗人,我想古希腊悲剧能够流芳百世,不是没有原因的,所以想研究看看。”
“可惜,才翻阅了两页,我的注意力就已经被这些乐谱吸引。”
自嘲地打趣了一句,让空气轻松下来。
斯嘉丽看了看手里的书籍,又看了看钢琴。
其实,她和钢琴没有任何关系,甚至不敢靠近,带着一种敬畏,但此时,却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好奇。
情不自禁地,斯嘉丽就迈开脚步。
一回头,斯嘉丽就看到安森眼睛里鼓励的眼神,四目相接。
212 电流窜动
情不自禁地,从犹豫到坚定,脚步渐渐迈开,斯嘉丽将那本索福克勒斯放下来,在钢琴前面坐下来,看了看自动钢琴的设置,以婴儿学步的方式摁了两下琴键,然后钢琴就神奇地开始自动演奏起来。
斯嘉丽无法掩饰自己的惊喜,她也有样学样地模仿安森刚刚的动作,轻盈欢快地在黑白琴键之上飞舞——
乱弹一气。
神奇的地方就在这里,斯嘉丽不讲道理地胡乱演奏,自动钢琴居然还是能够演奏出行云流水的乐章。
斯嘉丽不由张开嘴巴,展露笑容,“我也是钢琴天才!”
安森哑然失笑,重新回到钢琴边,左手掌心朝下做了一个放慢节奏的动作,“太快了,节奏太快了,这样乐章的情感完全被破坏。”
然而,斯嘉丽不知道应该如何调整,无法放慢节奏,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惊慌,瞪大眼睛看向安森。
安森试图接手,但很快就发现不行,于是就将手掌覆盖在斯嘉丽的指尖上调整节奏,让速度放慢下来。
转头看向斯嘉丽,耐心地解释道,“欢乐已经结束,这部分已经不再欢快。”
正如安森刚刚所说,第三乐章已经结束,自动钢琴必须继续往前,接下来是第四乐章,同时也是终曲。
一般交响乐的终曲都是最为快速、壮丽的乐章,但悲怆交响曲正相反,极为沉郁、晦暗,强调悲怆的主题,悲伤的旋律在圆号的衬托下更显得凄凉。
情绪,一下一下变得哀伤下来。
从明亮到阴郁,空气也悄然改变。
斯嘉丽下意识抬头看向安森,猝不及防就看到安森的侧脸近在咫尺,吓了一跳,慌张地收回视线,连忙低下脑袋,然后就看见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宽大手掌,修长而结实,严严实实地包裹住自己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