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结束之后，深深的疲倦排山倒海地侵袭而来，身心俱疲，安森一下就病倒了，高烧三十九度。
全身发热、汗如雨下，在半梦半醒始终昏昏沉沉睡了许久，对于周围一切丧失感应力，他甚至看不清楚半夜起来照顾他的人是卢卡斯还是诺亚，又或者那根本不是半夜而是正午，反正时间也失去意义。
一口气昏睡十八个小时，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否进食，迷迷糊糊之间也分辨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哪里。
花费一番功夫才意识到，奥斯卡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了，但颁奖典礼后面的记忆全部都是一片空白。
高烧，终于退了，胃口也未来了，就是觉得嘴巴没有味道。
诺亚坚定不移地要求，安森必须喝粥，这是卢卡斯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即使是安森也不能扭转。
安森倒是不介意卷起袖子自己下厨，但老实说，他对自己没有信心。
于是，弄清楚卢卡斯在哪里，安森自己杀上门来，如果今天卢卡斯不带他出去吃大餐，他就回纽约。
稀里糊涂、迷迷糊糊地，安森对于世界的一切感知依旧是模糊的，双脚站在地面上，却依旧感受不到重力。
此时，沐浴在金色阳光里，肌肉和细胞缓缓舒展开来，隐藏在灵魂深处的那根弦似乎终于放松些许。
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最近两个月还是太紧凑太密集了，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精神和身体都没有机会放松，也许接下来一段时间应该好好休息，又或者是前往哥伦布画室采风，再不然就是跑到海岛度假。
可是，稍稍安静下来，金球奖那个夜晚的记忆又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至……
“抱歉。”
一个声音响起，打断思绪，安森重新睁开眼睛，然后就看到前台姑娘那张紧张兮兮不知所措的脸庞。
“抱歉，我没有想要打扰你。”
安森笑了，嘴角轻轻上扬，“没事，我不介意。”
鲁斯深呼吸一口气，“我只是想……我只是担心……也许，你可能需要补充一些糖分，但我也不太确定……”
语无伦次，手舞足蹈。
鲁斯觉得自己如同一个白痴。
“哦”，安森轻呼一声，“谢谢，我的确需要。”安森从女孩手里接过咖啡和甜甜圈，“请问你的名字？”
“鲁斯！我叫鲁斯！”
“鲁斯，谢谢。但是，嘘，这件事请不要告诉卢卡，这是我们的秘密。”安森将一根手指放在唇瓣上。
鲁斯用力点头、连连点头，双脚如同踩在云端一般，理智告诉她，她应该离开，没有必要大惊小怪，但理智无法发挥作用，她如同傻瓜一般站在旁边徘徊。
更重要的是，她甚至不敢直视那张脸孔，即使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名字。
如同沐浴在阳光里欣喜若狂却不敢直视太阳一般。
犹豫的最后，鲁斯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最近一段时间辛苦了。精彩的表演。精彩至极。”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够勉强控制住自己尖叫的冲动，“不管是格莱美还是奥斯卡，还有巴黎和伦敦也一样。”
“一切完美！”
鲁斯压低声音噼里啪啦地说完，心跳如鼓，似乎下一秒就要呕吐，她在伯班克工作已经超过一年了，形形色色地演员导演编剧制片人见过一大把，她承认自己看到汤姆-克鲁斯和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的时候还是小小尖叫了一下，但眼前却不一样，完完全全不一样，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就要无法呼吸。
偷偷地抬起眼睛，鲁斯用尽全部力气鼓起勇气，瞥了安森一眼，结果一不小心就撞进那双湛蓝色的眼眸。
他说，“谢谢。”
鲁斯：啊啊啊！
但表面上，她控制住自己，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如果有需要的话，随时告诉我。”
转身离开，却还是没有忍住，握紧拳头在心底发出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脚步无法控制地跳跃起来，这是控制住内心火山爆发的唯一办法，鲁斯只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就在天堂。
这一幕，全部落在马丁眼睛里，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怎么可能？
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荒谬，第二反应则是“埋伏”，难道那个家伙知道自己今天预约了会议，所以专程过来这里埋伏，准备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想法才刚刚冒出来，马丁自己就摇摇头否认，他还是习惯看到人们的阴暗面，任何事情都和阴谋、诡计等等负面想法挂钩；他应该控制住自己，毕竟上次和这个人的碰面，就证明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是吗？
更何况，这次是他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如果那个人故意在这里等候埋伏，那是好事才对，因为正中下怀，那意味着他今天的任务很有可能顺利达成。
马丁静静地坐在原地，整理一下思绪，试图从种种可能性里寻找到一种现实生活里会真实出现的。
然后，抬起头，静静地注视那个身影，许久、许久，脑海里的所有挣扎全部消失。
长长吐出一口气，马丁站起来，迈开脚步，在那个男人旁边坐了下来，一如十天前在BBC大厅一样。
BBC的事情，居然只是十天前而已，但为什么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呢？
不管如何，他已经下定决心了，不是吗，从伦敦到洛杉矶，亲自上门，九十九步已经走完，也不差最后这一步了。
“……安森？”马丁鼓起勇气，呼唤一声。
事实上，自掌耳光好像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困难。
安森顺着声音望过去，停顿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些许困惑。
马丁解释道，“马丁-麦克多纳。”
安森展露一个礼貌的笑容，“嘿，马丁。需要咖啡和甜甜圈吗？”
马丁翻了一个白眼，“这是美国的垃圾食物。”
安森却完全不介意，咬了一口甜甜圈，“那英国的垃圾食物是什么？”
马丁：……
一口气堵在胸口，但这次和BBC不一样，马丁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与乔纳森-罗斯一起的周五之夜”展现出绝佳的黑色幽默，信手拈来的讽刺吐槽和不为所动的冷面笑匠，绝对不是刻板印象里的花瓶。
马丁，“炸鱼和薯条？”半开玩笑地吐槽了一句。
而后，马丁转头迎向安森的眼睛，长痛不如短痛，“如果我邀请你出演我的电影，你愿意吗？”
安森，“不。”
马丁：……
干脆利落，直截了当。
刹那间，马丁的呼吸完全被掐断，一切心理准备在此时都派不上用场。
2034 改过自新
不。
一句话，句号，这就是全部了。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解释没有对话，安森直截了当地拒绝了马丁。
一切太果断太坚决，没有留下任何余地，以至于马丁的呼吸刹那间被掐断，脑海一片轰鸣，愣在原地。
马丁觉得自己如同一个表演失败穿帮的小丑，狼狈不堪窘迫万分地站在聚光灯底下接受全场的审判。
非常非常短暂地，思绪在马丁脑海里汹涌。
这一个表情落在安森眼里，他露出一个笑容，“抱歉，没有针对任何人的意思。我最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暂时不准备工作，如果我匆匆忙忙接工作的话，我哥哥可能会直接杀到片场，其实我有一点怕他。”
停顿一下，“并且，上次在伦敦，我已经表明了立场，我是一个真诚的人。”
马丁细细咀嚼一下，居然……笑了。
马丁侧头瞥了安森一眼，“你知道吗？我相信你。”
他相信安森不是因为赌气，更加不是为了报复，一切都是实话实说，真诚的回应——
那些可怕的糟糕的想法暂时冷却下来，马丁把心脏从地狱里拉拽回来，在伦敦籍籍无名的时期着实太久太久，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被拒绝被否认被无视，准确来说，不是“曾经”，依旧是“当下”。
他为了准备自己第一部电影长片，依旧在奔波，依旧在寻找。
所以，面对“拒绝”，他已经驾轻就熟。
更何况，眼前之人还是曾经被他拒绝的对象，这算是一个轮回吗？
马丁不由沉思，脑海里的发散思维沸沸扬扬。
“我想，这就是最大的讽刺，对吧？”
“人们总是因为那些人气那些名望，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荣耀和地位，在脑海里提前预设自己想象的一个形象，你的傲慢和愚蠢、你的狂妄和自大，却殊不知那些形象全部都是我们自己脑海里的黑暗想法，真正愚蠢和自大的其实是自己。”
信手拈来的话语，马丁再次展现他的尖锐和犀利。
然后。
“但是，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一个说服你的机会？”马丁直视安森的眼睛。
安森细细打量马丁的眼睛，没有开口，放任沉默蔓延。
马丁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还有种挥拳殴打眼前这张脸孔的冲动，但他还是忍住了，望向安森的眼睛。
这应该是马丁第一次真正打量安森的眼睛。
“我一直以为，你这张脸孔铺天盖地无处不在，我已经再熟悉不过，生活的角角落落都是，无处可逃，我随时都能够认出来，但现在我意识到，那也是一种欺骗，我欺骗了自己，其实我从来没有认真打量过你。”
安森将甜甜圈塞入嘴巴里，细细咀嚼，“这可以理解，毕竟，你是直的，对吧？你没有详细打量男人的习惯，再正常不过。”
马丁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回应，一下没有忍住，直接笑出声，“所以，那不是表演，在现实生活里，你也总是如此犀利？”
安森满脸淡定，“没有必要太惊讶，现在等待向我告白的人已经排到芝加哥了，你还是不要加入队伍比较好。”
马丁嘴角的笑容完全绽放开来，“你难道不好奇吗，我为什么去而复返，推翻自己的判断，重新找到你？”
安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喝了一口咖啡，眉宇紧蹙起来，显然不喜欢那苦涩的味道，但还是给了一个答案，“‘与乔纳森-罗斯一起的周五之夜’？”
马丁的笑容直接僵硬在嘴边，“你怎么知道的！”
安森嘴角轻轻一撇，“马丁，其实你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聪明。”
马丁一愣，一股怒火熊熊燃烧起来，瞬间铺天盖地，眼看着就要冲破胸口。
如果按照以往性格，他此时可能已经冷嘲热讽犀利反击，也许他的拳头不够硬，但那张嘴绝对不饶人。
反正，输人不输阵嘛。
然而，此时看着眼前云淡风轻的安森，那些怒火才刚刚冒头又神奇地烟消云散，马丁反而笑了起来。
“也许你是正确的。”
“距离我们上次在BBC的碰面也就过去十天而已，伦敦、巴黎、洛杉矶，摆在眼前的事实也就是那么多，不难推断出真相。”
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想到，因为你，我不断再重新认识自己。”
安森轻笑出声，“我的荣幸。”
“又或者说，这就是生命的意义，不断冒险、不断重新认识自己。没有必要把过错全部推到别人身上。”
“我们总是有办法把一切事情的重点最后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地球绕着我们公转。我猜想这就是我们在好莱坞相聚的原因，对吧？”
这是在吐槽好莱坞演员的自恋吗？
马丁翻了一个白眼，“那是你。你。”
安森却没有任何打击感，慢条斯理地把甜甜圈全部塞进嘴巴里。
马丁的眼珠子又转了回来，“好吧，如果现在全世界有谁可以合理自恋的话，我想你的确拥有优先权。”
安森，“所以这是你前来好莱坞的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