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犹豫，一些迟疑，回想到今天上午的试镜还有早晨的那次擦肩，种种思绪在脑海汹涌，最后还是下定决心。
“安……森……”
“嘿，这儿。”
声音，稍稍比蚊子大一点，一边说着还一边观察周围其他客人的眼色，唯恐打扰到旁人的进餐时间。
“安森。如果不介意的话，过来一起吧。我看餐厅已经没有剩下位置，我们就没有必要浪费其他空间了。”
“这里……没人。”
山姆再次看看自己旁边和对面的空位，想起安森刚刚的话语，忍不住就嘴角上扬。
背对着山姆，埃德加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瞥了安森一眼：
居然成了！
下午，伊恩传达山姆拒绝晚餐会面的消息，本来埃德加准备干脆顺水推舟和伊恩碰面，但伊恩表示没有必要。
“我喜欢安森。尽管接下来我们还需要讨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但我倾向于安森出演这个角色。”
“所以，你们没有必要担心我，不如想想如何说服其他人。”
“给你们一点提示，导演不喜欢酒店食物，每天晚上都会自己出门觅食。”
“食物，这应该是导演最大的兴趣，之一。他对食物有着自己的讲究，并且总是喜欢尝试不同的新菜单。”
来自伊恩的一点点内线消息，“不用感谢我，我也只是在争取同盟而已，每个人都希望电影按照自己的构想方向发展，我也希望导演和我站在同一阵线上。很好，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于是。
他们在酒店门口耐心等待，一路尾随山姆抵达唐人街，并且保持耐心，错开时间，制造此刻的碰面。
果然，山姆是一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埃德加根本没有机会开口，却没有想到，安森还是创造出了机会。
埃德加看了安森一眼。
安森给了埃德加一个眼神，他们能够感受到山姆的警戒，这也意味着今晚的策略可能需要调整一下。
如果他们直接讨论角色或者表演，很有可能弄巧成拙，再次让山姆戒备起来，甚至破坏目前为止的好印象；所以，他们需要留下印象，但需要更多技巧。
转身，安森和埃德加来到座位旁，在山姆对面落座。
安森却没有着急介绍埃德加，而是看向山姆，“导演，你有自己习惯的食物吗？还是愿意尝试一些新鲜事物？”
山姆有些迟疑。
他喜欢新鲜事物，他喜欢尝试不同的食物，但他不希望这成为自己的弱点，所以，平时总是隐藏自己。
对于那些不熟悉山姆的人来说，他们还以为山姆是一个“强迫症患者”，喜欢固定套路、喜欢熟悉的东西。
所以，此时他应该继续坚持人设，还是应该迈出一步呢？
看着安森，温和却明亮的神采，没有咄咄逼人的推荐，却让人忍不住产生好奇，山姆再次吞咽一口唾沫。
山姆想了想，“你有什么推荐？”
安森露出一个笑容，“对中餐，我有一些了解。”
真的，就“一点点”。
184 相谈甚欢
“导演，你喜欢吃辣吗？”
“是！”
安森才刚问，山姆就已经回答了，甚至有些激动。
山姆察觉到埃德加和服务生的视线都望向自己，顿时有些拘谨，清了清嗓子，眼神不由自主地落了下去，稍稍压低嗓音，“我非常喜欢吃辣的食物。”
安森瞥了埃德加一眼：兄弟，今晚你的胃可能要辛苦一下了。
然后，安森就对着服务生展露一个笑容，“晚上好，抱歉，让你久等了，今晚应该还没有进入用餐高峰期吧？”
山姆：……
埃德加：……
服务生正在满地找下巴。
因为安森正在说中文，一口标准地道的中文。
偶尔，在中餐馆可以遇见一些正在学习中文的外国人，不多，但确实偶尔会出现，他们的音调往往有些奇怪，中文的四声调对他们来说还是难以适应，于是整个完整句子的语调就充满了汉堡的味道。
然而，眼前的安森完全不会！
标准。流利。自然。
还有，用词准确。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安森看着没有回应的服务生，切换回英文，“噢，抱歉，你是在这里出生的吗？”
二代移民、三代移民里，生活方式已经和这里无缝衔接，依旧保留说故乡语言习惯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少。
那位服务生终于回过神来，将脱臼的下颌扶回去，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露出格外亲切而欢快的笑容，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是去年才刚过来的，目前依旧在读书，在这里打工兼职。我刚刚只是意外，你的中文说得真好。真的，不是奉承，我觉得比我的中文都好，我现在打电话回家，妈妈都说我不标准了。”
安森想，你知道国内新闻系里对主持或者记者有兴趣的学生，教授们都建议靠一个普通话等级考试吗？
当然，这句话没有说出来。
安森谦虚了一下，“我依旧在学习。所以，我刚刚看了一下菜单，你们有蛮多地道的川菜、粤菜和东北菜，和‘熊猫快餐’不太一样呢。”
服务生：……
刚刚脱臼的下巴还没有完全恢复，现在又要满地找眼镜碎片了。
点餐，花费了一些时间。
埃德加和山姆两个人都没有插话，一副见证外星人着陆的错愕表情旁观吃瓜，全程处于下巴脱臼的状态。
明明没有交流，但不经意间，埃德加和山姆的视线碰撞在一起，居然产生了短暂的默契。
“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那你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错愕和惊讶之中，眼睛里不由流露出笑容，但山姆马上就反应过来，笑容僵硬在嘴角，快速扭过头去。
埃德加：？？？
一直到点餐结束，服务生的脚步如同踩在云层里一般，一深一浅、忽高忽低地转身离开，安森转过头来，然后就看到两张嗷嗷待哺的雏鸟眼巴巴地望向自己，这让安森也不由轻笑出声。
“抱歉，我刚刚询问了一些重要问题。”
“这里的辣椒程度如何，微辣和重辣的差距多大；一些料理里的食材是否有忌口，我知道你们应该不喜欢内脏和爪子……”
话语，才刚刚说出来，山姆就打断了，“内脏？是像牛尾巴或者牛胃一样的食材吗？”
牛尾巴，安森知道，但是牛胃？“你是说法国中部地区的料理吗？”
山姆眼睛一亮，“什么，你也知道法国料理？”
安森展露一个笑容，“我的母亲是法国人。”
“哇哦。”山姆感叹了一句，没有控制住自己，上半身微微前倾，贴着桌沿，细细打量安森，一直没有睡醒一直睁不开的眼睛突然就变得精神起来，然后又感叹了一句，“哇哦！”
安森现在才知道，原来导演眼睛如此大，“怎么，我的脸上有东西吗？”
山姆摇摇头，“不，只是觉得惊奇而已。你对食物如此有研究，那么你是如何保持身材的？”
这转折？
安森一下就笑了起来，“运动。这里面没有秘密，摄入多少卡路里，就必须燃烧多少，甚至更多才行。要么少吃乃至于不吃，否则没有捷径。”
山姆满脸错愕，“难道你一日三餐还计算卡路里吗？”
安森一愣：说漏嘴了。
尽管计算卡路里的生活方式现在已经出现，但还没有普及，2000年的时间点，总是比安森的体感再久远一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在现在依旧是一个新鲜事物。
幸运的是，山姆并没有停顿，自问自答，“啊，演员真不容易。”
安森嘴角的笑容完全绽放，“所以演员能够一部电影拿两千万美元，但导演却不行，这叫做等价交换。”
山姆没有开口，而是愣愣地看向安森，就在安森以为自己说错话的时候，山姆毫无预警地拍掌大笑起来，“你是一个有趣的家伙。”
笑声，才刚刚冒出来，山姆马上就注意到周围投射过来的视线，又立刻安静下来，重新恢复了扑克脸。
只是，这次稍稍不同，他低垂着脑袋，掩饰自己上扬的嘴角。
埃德加：跟不上。
埃德加瞥了安森一眼，不由越发佩服起来，如此难以掌控又如此难以预料的导演，安森应付起来居然游刃有余。
安森迎向埃德加的视线，微不可见地摇摇头：他们不应该谈公事。
任何一点点风吹草动，警戒心强劲的山姆都可能戒备起来，然后他们至今为止的努力就全部功亏一篑。
安森的视线没有停留，他相信埃德加也应该能够准确判断形势。
再次看向山姆，“你刚刚说你喜欢辣的食物，所以，什么程度？你知道，许多人对辣味食物的标准就是塔可钟（taco-bell），那不是墨西哥食物，真正的墨西哥食物可不止如此。”
山姆抬起头来，连连点头，“对，对对对，他们一直说塔可钟已经够辣，但上帝，得克萨斯州的食物都不止那程度了，他们真应该到南部去尝尝真正的墨西哥食物。”
话题，又回到食物上。
全程相谈甚欢，尽管他们并没有讨论工作，但亲切流畅的谈话氛围却打破僵局，展现山姆截然不同的一面——
埃德加从来都不知道，山姆居然如此健谈，至少在好莱坞内部，至今为止都没有听说这方面的传闻。
所以，安森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就如同一本百科全书，不同领域不同方面都能够发表一些看法，而且不仅仅是纸上谈兵地指点江山而已，往往能够一语中的地切中要害，同时进退得当地拿捏分寸。
谈话氛围，格外惬意。
埃德加想，他今晚听到山姆的笑声，可能比山姆过去整整一年的笑声加起来还多吧。
就连埃德加自己也忍不住加入谈话，并且毫无违和感——
看在上帝的份上，埃德加认为山姆应该还是不知道他的名字和身份。
185 膝盖打颤
“你确定不需要我们送你回酒店？”
“不，不用。我喜欢晚餐结束之后自己散步一下，给自己一些清空大脑的时间。”
“就好像伍迪-艾伦（Woody-Allen）的电影一样？”
“哈，我可没有那么浪漫，‘曼哈顿’的故事不适合我，我比较适合‘机器战警’那样的。”
“哦，保罗-范霍文（Paul-Verhoeven），‘土耳其狂欢’是一次真正大胆的尝试。”
站在餐馆门口，准备告别，却没有想到，告别之前，一来一往，言之有物。
看似闲聊，但信息量巨大——
埃德加已经彻底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