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一阵敲门声传来,打断安妮的声音。
“海瑟薇小姐,你还好吗?”
安妮猛地抬起头来,屏住呼吸,“不,我没事,一切都好,一切完美,一切简直再好不过了。”
泪流满面,心碎满地。
诺亚这个老实人还是相信了,“伍德先生说,我今天担任你的司机,想要前往哪里都行。如果你不知道午餐如何选择的话,他留下了几个选项,可以提供你挑选。”
任何地方都行?
那片场是否也包含在内?她是不是可以前往片场探班,看看安森和斯嘉丽的工作?
一个念头冒出来,但安妮马上掐断,长长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安森说了,今天是非常重要也非常困难的一场戏,不止演员而已,整个剧组都在高速运转认真筹备。
她不应该前往打扰,希望剧组今天工作顺利,安森他们能够拍摄出理想中的画面。
诺亚迟迟没有等到答复,小心翼翼地又呼唤了一句,“海瑟薇小姐,一切都好吗?”
安妮终于回神,“对。很好。没事。我,呃,我还是有些累,想再赖床一下,等会儿,我再出去享用下午茶。”
“你吃饭了吗?如果你没吃的话,你先用午餐吧。”
诺亚,“不用担心我,海瑟薇小姐,我已经吃过了。你慢慢来就行,按照自己的节奏。伍德先生说,你可能需要调整一下时差,但他说,最好不要完全调整过来,因为你马上又要前往加拿大。”
朴实的话语,通过诺亚转述过来,显得简单平实,但安妮能够感受到话语背后属于安森的细心和体贴。
笑容,重新爬上嘴角。
“好的,我知道了。”
安妮重新躺下来,在床铺上来来回回打滚,整个人埋在被子里,有一种清爽干燥的松树和皂角气息,一如安森身上的味道,不由自主地,脸颊再次滚烫起来。
翻滚来翻滚去,明明什么事情也没有,但笑容还是爬上嘴角,莫名其妙脑海里就开起染坊。
有很多很多颜色。
终于,安妮想起了手机——
对,手机,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将近二十四小时没有确认手机,应该没有什么事吧?
在床头柜找到自己的手机,打开一看,十四通未接来电,另外还有二十二封未读短信,数字扑面而来。
安妮不由一噎:怎么回事?
糟糕!
一阵慌乱,安妮正准备打开收件箱详细阅读一下短信,视线却注意到床头柜上的一张便签。
说是便签,其实应该是一页日记本内页,上面还可以看到浅蓝色的横条格纹。
上面则是一副素描,铅笔素描,原色,黑白,潇洒却细腻的笔触勾勒出那些线条,看似潦草随意其实鲜活灵动,轻描淡写之间一下抓住视线。
安妮的心脏,忘记了跳动。
那是她。
一副她的素描。
她静谧祥和地进入梦乡,一头闪耀光泽的长发慵懒随意地散落开来,不由自主地用指尖细细描绘五官轮廓,眼睛、眉毛、鼻子、唇瓣、下颌,在那些笔触里可以感受到专注与温暖,在指尖氤氲开来。
猛地一下,安妮手指蜷缩,快速收了回来。
愣愣地看着这张素描,一股滚烫滚烫的气息快速在胸腔膨胀起来,几乎就要炸裂开来,整个人宛若热气球般摆脱地心引力的束缚腾空而起,那种幸福和喜悦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世界开始旋转起来。
素描右下角,留下一个潇洒的签名,“AW”——
安森-伍德。
这是一份生日礼物,尽管没有留言,尽管没有言语,但安妮知道,这是生日礼物。
昨晚安森说,因为工作繁忙,他完全忘记生日,就连他自己的生日也遗忘,自然而然也没有准备生日礼物。
这是实话。
所以,昨晚在她进入梦乡之后,他临时准备了这份礼物。
安妮忍不住想,自己打破兴致昏睡过去,安森出来之后看到这一幕到底在想什么,又是怎么坐下来,拿起纸笔,坐在床沿,细细描绘那些线条。
看看素描的角度和方向,安森应该坐在床尾的位置,顺着灯光望过来。
安妮似乎依旧能够感受到落在皮肤表面的那些目光,那些温度那些触感,她抱着素描再次翻滚起来。
如同孩子一样。
毫无疑问,这就是她人生最棒的生日。
然而,可惜的是,安妮没有在伦敦停留太久。
那些未接来电和短信,一部分来自家人朋友祝愿她生日快乐,这个手机是私人号码,祝福全部来自最亲近的那一批人,尽管这不是重要生日,但他们还是没有忘记这件事,第一时间送上生日祝福。
一部分则是来自经纪人,出发伦敦之前,安妮已经告知经纪人整个计划,并且表示她会在伦敦停留几天,等待归来的时候直接前往加拿大阿尔伯塔,但显然,安妮才离开北美大陆,情况出现变化。
“断背山”剧组希望演员提前前往阿尔伯特,培养默契,适应生活。
其实,剧组方面明确要求的是希斯-莱杰和杰克-吉伦哈尔,其他人则不是硬性要求,但经纪人希望安妮前往。
在好莱坞,里里外外、看得到的看不到的,人们对花瓶总是严格一些。
安妮确认自己拿到露琳这个角色之前,希斯和杰克早就已经确认出演,两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进入角色,希斯为了说出一口地道的牛仔口音,前往蒙大拿州生活了小半年,因为原著小说就发生在蒙大拿。
而杰克也提前两个月前往学习牛仔技巧,因为在故事里,他就是一名竞技牛仔,有很多牛仔的场面。
显然,安妮已经落后进度:露琳这个角色也是一名牛仔,尽管画面不多,她也还是有牛仔镜头的,剧组方面表示可以采用替身,但安妮希望自己尝试看看,如果自己尝试了却不行,再使用替身也来得及。
如果可以,她还是希望亲自上阵。
现在,剧组希望演员提前前往适应牛仔生活,安妮没有拒绝的理由。
1856 鸿雁传书
牛仔技巧,这是一方面。
口音、动作、习惯、风采等等等等,这些则是另外一方面,安妮知道,自己进入角色之前还有很多功课。
角色是一名牛仔,那么她就应该成为一名牛仔。
更何况,这是安妮摆脱公主形象的第一个角色,她不希望敷衍应付,更不需要随随便便完成一个角色,哪怕不是为了其他人,她也希望自己能够完成一个无愧于心的角色,至少在自己力所能及范围内做到最好。
因为选角的艰难和挣扎,安妮是最后一个敲定角色的演员,进度落后,她本来就有大量功课需要追赶。
现在,剧组提前召集,安妮没有拒绝的理由。
一点点遗憾、一点点扼腕,抵达伦敦不到二十四小时又要踏上归途,甚至没有机会和安森当面道别。
但略显意外,也就是一点点,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舍和难过。
因为昨晚一切完美,也因为昨晚安妮和安森分享了苦恼担忧,他们都面临困难和挑战,这将决定他们接下来成为一名什么样的演员,他们有自己的想法却拥有相似的目标,接下来需要全心全意投入其中。
在这里,安森一大清早前往剧组,就是为了完成一场高难度的戏份,携手剧组打造一部出色的电影。
而现在,安妮也同样将踏上自己的征程,试图抓住“断背山”的机会,成为自己梦想的演员。
他们都有自己的挑战、自己的道路,尽管各自为战,但怀抱相同的梦想,安森已经昂首阔步地迈开脚步,她自然也不能继续原地踏步徘徊,现在是时候迎头赶上了。
比起不舍来说,再次踏上征程前往加拿大的时候,胸腔里激荡的更多是期待和雀跃,热血沸腾地往前冲。
在“人类之子”剧组,结束一整天工作,安森大汗淋漓满身狼狈,因为特殊化妆,身上又是血浆又是泥泞,另外还有烧伤和擦伤,伤痕累累,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不行,精力和身体经受严峻的双重考验。
但是!
一镜到底顺利完成,整整六个小时,剧组上上下下团结一心,一鼓作气地将这场高难度戏份完成拍摄。
啪啪啪,啪啪啪!
剧组掌声雷鸣,一个个都是汗流浃背面红耳赤,一副掏空洪荒之力的模样,但一个个眉宇之间洋溢着喜悦和释然,那种酣畅淋漓的宣泄和燃烧殆尽的畅快,让多巴胺持续井喷,心情不由飞上云霄。
当阿方索宣布这场戏全部拍摄完毕的刹那,集体欢呼。
安森第一时间走向四周,和群众演员、特技演员拥抱问候,一一表示感谢。
在这场一镜到底的追逐戏里,主要演员们的工作艰难险阻,但他们全部都在车厢里,集中在一个密闭空间里,至少身体层面不需要面临直接挑战;然而负责扮演追击者的特技演员则不同,他们需要漫长飞奔,不仅需要完成自己本职的特技表演,而且需要配合艾曼努尔的镜头调度完成一镜到底。
一个错位,一个延缓,可能就需要全部推翻重来,没有容错空间。
更重要的是,这些特技演员负责镜头的层次、深度和空间感。
如何让普普通通的长镜头避免无聊乏味,依旧能够展现层层叠叠排山倒海的复杂视觉效果,如同商业爆米花一样刺激观众的肾上腺素,这一直是安森和艾曼努尔他们探讨的话题,最后关键就在特技演员们。
既然长镜头被困在车厢里,演员和摄影师都不能移动,那就必须让特技演员动起来。
在商业和艺术、技术和内容的结合方面,整个剧组必须团结一心完成配合。
在安森看来,今天一整天拍摄能够顺利收官,这些特技演员们必须记头功。
这一幕,是特技演员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平时在剧组,他们就是隐形人,不被看见不被重视,在好莱坞的金字塔里始终位于最底层。
一个显著的标志就是,奥斯卡自诩全面,全方位嘉奖电影的各个环节各个部门,即使颁奖典礼一直被诟病冗长,但他们始终拒绝减少技术奖项的颁发,坚信他们应该看到电影不同技术环节的光芒。
然而,即使是奥斯卡,也没有动作设计、动作特效的一席之地,一直到2025年,学院才宣布增设这一奖项,自2027年开始颁发,终于看到武术指导、特技演员的存在。
看到安森出现,特技演员们一个两个全部愣住,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
倒是安森落落大方地自我调侃起来,“怎么,在剧组如此长时间了,还不记得我的名字吗?安森-伍德,请多多指教。今天的拍摄真的太精彩了,出色!出色的工作!”
特技演员们群众演员们集体哄笑起来。
一圈下来,整个剧组氛围越发喧闹起来,士气高涨,笑声不断。
转过身,可以看到站在旁边笑容满面的斯嘉丽,不忘调侃,“抱歉,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斯嘉丽-约翰逊,出演朱丽安这个角色。”
虽然昨晚经历小小插曲,但两位演员都表现出了自己的专业姿态,今天在剧组碰面,一切如常地展开工作。
谈笑风生,默契配合。
安森也一本正经地和斯嘉丽握手,一副营业的口吻,“非常高兴认识你,但也非常遗憾,今天就是你的最后一场戏了。希望未来还有合作机会。”
斯嘉丽被逗得乐不可支。
然后,安森注意到了诺亚的身影,略显意外。
因为今天安森让诺亚担任安妮的司机,晚上从萨里返回公寓,安森搭乘艾曼努尔的便车和阿方索一起回去。
但诺亚现在又跑来剧组做什么?难道是卢卡斯的指令?
安森和斯嘉丽打了一下招呼,找到诺亚,开口询问一番,结果诺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笺递了过去。
安森满头问号地打开。
“亲爱的安森,
本来我是想着电话告知你的,但为了表示感谢,也为了表示回应,我想,信笺也许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信笺,来自安妮,亲笔信。
洋洋洒洒地,安妮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安森这才明白,安妮早就已经搭乘飞机前往阿尔伯塔了。
轻轻吐出一口气,安森看向诺亚,“你亲自护送她前往希思罗机场吗?”
诺亚点点头,“并且亲自护送海瑟薇小姐完成值机。请放心,没有狗仔注意到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