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一往，不需要解释，言语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默契，在两个人之间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空间。
西奥父母怎么了？纽约又发生了什么？朱丽安父母又如何？难道这里的纽约是暗示九一一？所以发生了什么？
问号，一个接着一个，但两个人都没有解释的打算。
艾曼努尔看着摄像机，在两位助理的拉拽下持续后退，始终保持稳定的距离，镜头里西奥和朱丽安并肩前行，宛若金童玉女，即使一个狼狈窝囊一个英姿飒爽，但两个人之间涌动的化学反应依旧汹涌。
一步，再一步。
两个人似乎正在散步闲聊一般，剑拔弩张的气氛悄悄消失，看起来只是旧友重逢互相问候互相闲聊而已。
一步，又一步。
艾曼努尔不再关心两个人对话的内容，因为那不重要，这些熟悉亲密的对话只是展现他们的默契而已。
在脚步持续往后的过程里，镜头里收入的画面越来越广、越来越广，天窗和苍穹占据的画面比例越来越多，木格小屋越来越小，看起来格外娇小可爱，西奥和朱丽安却始终保持距离、比例，以至于产生一种四周景色持续后退的错觉。
世界越来越辽阔，但西奥和朱丽安始终是故事的主角。
舒适、惬意、随性。
身后的木屋、滑雪面罩以及武装人员全部在视野里模糊，存在依旧是存在的，但他们不具备意义和价值，只是一堆符号而已，镜头画面里的两个人物牢牢占据核心位置，以绝对强势的姿态闯入观众的瞳孔。
然而，身后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拓展，进入镜头里的天空建筑和背景越来越多，西奥和朱丽安始终继续前进，保证和摄像机镜头的位置空间稳定不变，这意味着镜头画面内容越来越多，两个人的中心位置和画面比例延续下来。
人物和世界的关系、议题和社会的关系，在艾曼努尔的掌镜里，悄无声息地打破屏幕束缚，留下烙印。
监视器后面，阿方索完全屏住呼吸——
他从来不知道，这场戏是张力如此浓厚如此紧绷的一幕，两个角色身上的神秘和悲剧色彩居然奇妙地形成激荡，产生共鸣，挣扎地摆脱摄像机镜头的束缚扑面而来：
他们的故事，正在和社会的现状交相辉映。
从表面来看，镜头专注于西奥和朱丽安的故事，他们的孩子夭折了，并且他们再也没有能够拥有第二个孩子；不止是他们，全世界范围都没有新生儿出世了，这也意味着他们永远无法摆脱孩子夭折的悲伤和阴影，他们永远被困在过去。
镜头聚焦的是他们，但画面背景里漫天漫地的阴霾和空荡荡一片宛若废墟的阁楼却是现实世界的写照。
他们和环境，角色和空间，心理映照的交错完全被镜头捕捉到。
阿方索的脑海里嗡嗡、嗡嗡直响，他意识到，自己和艾曼努尔讨论的画面正在一点一点演变为现实、自己和两位演员讨论的化学反应也正在一点一点演变为现实，恍惚之间，他似乎也进入故事里面。
宛若钻进兔子洞里一般。
1840 铁石心肠
西奥骂了一句粗口。
朱丽安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这就是我们现在生活的世界了，对吧？”戏谑和嘲讽从言语之间流露出来。
西奥略显烦躁，点燃香烟，狠狠吸了一口，不想回应朱丽安，也不想搭理朱丽安隐藏在话语里的幸灾乐祸，似乎眼前的世界分崩离析至此没有逃离她的预料一般。
他不想承认朱丽安是正确的。
西奥生硬地转移话题，打断朱丽安继续闲聊的打算，“你把我带来这里，到底为了什么？”
一副划清界线的姿态。
朱丽安完全不介意，面不改色，顺势切换了话题。
“我需要你的帮忙。我需要通行证。”开门见山直抒胸臆，“不是给我的，而是给一个女孩。”
“难民。”
“我们需要把她送往海岸边，但需要通过安全检查站。”
西奥多看了朱丽安一眼，那似笑非笑的嘴角分辨不清楚是嘲讽还是失望，又或者他不想泄漏自己的情绪，他吐出一口烟，遮挡住了眼神，“我们那么多年没见了，然后你现在向我借通行证？”
朱丽安似乎没有察觉西奥言语里的错杂，完全公事公办的姿态，“你可以吗？”
西奥一秒犹豫都没有，“我看不到办法。”
但显然，朱丽安在找到西奥之前已经帮助他想好了办法，“你可以问你表弟。官方有补助他的方舟艺术专案，他有办法获得相关文件。”
西奥看了朱丽安一眼，眼神里波澜不惊，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也摆出公事公办的姿态，似乎是在回应朱丽安，但和朱丽安的平静客观相比却多出些许泄愤的姿态，终究还是不同，“的确。但他不会同意的。”
朱丽安完全不为所动，“如果你开口的话，他就会了。”
西奥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地拉起警戒线，“不行，这太危险了。”
朱丽安的脚步停下，抬起头看向西奥，细细打量起来，似乎正在观察正在判断，尽管眼睛里没有多余的神色和情绪，却能够从无声的回应里察觉到姿态——
打量，这一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很多。
西奥也停了下来，但他似乎察觉到了朱丽安的打量视线，猛地吸一口烟，将脸庞隐藏在烟雾缭绕之中。
一来一往，视线碰撞。
斯嘉丽静静地注视安森，因为身高劣势，她必须抬起下颌仰起头才能够看到安森的眼睛，但神奇的是，在烟雾里，她一眼就能够准确无误地抓住安森的视线，甚至就连那些隐藏那些闪躲也如此清晰。
有那么短短的刹那，她察觉到自己的于心不忍，不是因为同情他，而是因为明白他在为什么而痛苦、又在为什么而抗拒。
安森也在注视斯嘉丽，干脆利落、直截了当，一来一回的对话几乎没有喘息时间，同样也没有思考时间，她依旧是记忆里的那个模样却又好像已经完全不同，他们在争吵，他再次落下风，他在抗拒。
更重要的是，他在逃避。
她说过，他永远都在逃避，但他不可能逃过自己。
此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却觉得自己竭尽全力隐藏的脆弱暴露无遗，警戒拉响，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一切拒绝一切。
他知道这样的动作非常窝囊，但那些痛苦和挣扎都是真实的，他不认为自己能够像她那样冷静客观。
烟雾缭绕，他没有开口，她也没有，在静默之中，两个人正在拉扯，似乎和以前一样。
不止他们，艾曼努尔手里的摄像机也“沉默”下来，聚焦在两个人之间的烟雾之上，如同注视深渊一般，被卷入黑洞里。
然而，也就是转瞬即逝的刹那而已，一下被打断——
被朱丽安打断。
朱丽安说，“我可以给你五千英镑。”停顿一下又补充说道，我知道你缺钱。”
冷静。客观。理性。
却残忍。
从眼神沟通到思绪碰撞再到展露伤口，西奥也好、朱丽安也罢，他们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过往的伤口；但朱丽安甚至没有调整呼吸也没有任何停顿，丝滑切入现实，冷冰冰地甩了五千英镑在西奥脸上。
似乎沾满了鲜血。
西奥一下被刺痛，不由自主地扬起尾音，似乎被踩到了尾巴，“你在说什么？”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个微微停顿控制住自己，“我才不需要你的钱。”
朱丽安的视线和西奥短暂地碰撞一下，那一个眼神的交换里似乎能够感受到太多拉扯，死去的记忆全部复苏起来。
西奥甚至忘记吸烟，只是放任指尖香烟的袅袅烟雾在面前萦绕，甚至不需要话语，悲伤就这样流露出来。
然而，依旧只是短短刹那而已，西奥掩饰住了自己。
因为西奥注意到了朱丽安的冷静，如同旁观者一般审视他的狼狈和破碎，似乎正在嘲笑他的脆弱。
他觉得自己如同一个废物。
又或者说，也许他就是一个废物，一个在世界末日放弃挣扎放弃抵抗就这样放任自己在悲伤里分崩离析的废物。
但他拒绝在朱丽安面前展现任何多余情绪，不仅是脆弱和悲伤而已，一点情绪都不行，他试图武装自己。
朱丽安笑了，嘴角轻轻上扬，整个人显得格外放松，“对，不好意思。”那谈笑风生的模样显得格外惬意。
朱丽安似乎也想起什么，似乎在提醒自己怎么忘记曾经发生的事情，她的视线落在西奥身上轻轻一扫。
视线和视线碰撞在一起，不再是共鸣也不再是情绪碰撞，取而代之的是戒备和警惕，明明两个人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却似乎能够察觉到两个人的心理距离正在悄悄拉开，时间留下的空间又回来了。
艾曼努尔腰腹力量重新打直，僵硬麻木的脚步停顿下来，离开两位摄影助理的支撑，另外两位摄影助理快速上来，猫着腰、躲过摄像机，双手托住艾曼努尔的腰部，蓄势待发。
艾曼努尔的镜头里，朱丽安的眼睛终究还是低垂下来，切断联系，拒绝和西奥有任何形式的交流接触。
“我的错。”
朱丽安说。
朱丽安一招手，冷酷无情、杀伐果决，展现出强硬姿态。
一直在西奥身后紧紧跟随保持戒备的滑雪面罩快速上步，沉浸在自己思绪里来不及回应的西奥两只手臂都被控制住，指尖的烟灰纷纷掉落，却不给他掐灭烟头的时间，直接跳入结论。
西奥：？
毫无预警，毫无防备，事情急转直下。
1841 杀伐果决
西奥满头问号，毫无预警、急转直下，所以眼前发生了什么。
西奥看着朱丽安，不是求救也不是质问，就只是望过去，试图再次展开对话，那一个眼神里的脆弱和落寞如烟似雾地快速弥漫开来，似乎蒙上一层水雾。
事情，略显滑稽，不是吗？
此前，朱丽安试图对话，西奥拒绝；现在，朱丽安拒绝对话，却是西奥在等待。
位置的颠倒和轮回，两个人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叙旧就已经再次拉开距离。
然而，滑雪面罩没有给西奥反应时间，一个黑色麻袋已经套上西奥的脑袋，杀伐果决地将一切深情全部斩断。
两位摄影助理拉着艾曼努尔的腰部连续小碎步调整快速完成一百八十度转弯，越过朱丽安、再越过西奥，切换角度，对准两个人的背部拍摄。
西奥：……
陷入沉默。
在黑暗里、在粗暴的拉扯中，西奥忽然清醒过来，是他拒绝对话，所以现在对话被中断也再正常不过。
尽管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他完全无法预测朱丽安的下一步，甚至不确定自己的生命是否在今天抵达终点。
但他也放弃了，放弃开口、放弃对话、放弃挣扎，所有力气卸下来，放任滑雪面罩拖着他一路后退。
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于是，西奥没有抵抗，非常乖巧非常配合。
滑雪面罩们拉着西奥，几乎以拖拽一袋土豆的方式拉走，快速靠近后面的摄像机。
艾曼努尔在两名摄影助理的帮助下站直身体，摄像机缓缓升格，不紧不慢地、保持匀速地上升起来，将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收入画面。
然后，滑雪面罩拖着西奥来到艾曼努尔身前，自然而然地从他们身边、从摄像机下方经过，在画面里消失不见。
空气里留下脚步刮木地板的刺耳声响杂乱地涌动着，不断折磨耳朵，渐行渐远却不曾停止，完全感受不到西奥的挣扎与反抗，一种死亡的恐惧悄无声息地在音频里弥漫，看不见画面却始终存在着。
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艾曼努尔不寒而栗，但他控制住了自己，注意力百分之百集中，视线里耳朵里只有朱丽安一个人。
冷血无情，波澜不惊。
朱丽安静静地注视渐行渐远的西奥——
西奥没有反抗，她注意到了。
一股无名火再次点燃，甚至挣脱掌控，可以看到今天朱丽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态”，因为西奥拒绝帮忙，因为西奥归根结底还是拒绝沟通，最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西奥拒绝反抗。
一如西奥，窝囊颓废、脆弱易碎，却又自命清高。
他自以为高人一等以至于为生命救助为生命挣扎也不愿意，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
种种，种种，在空气里翻涌燃烧。
朱丽安沉默片刻，一秒、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