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雷奥罗摘下自己一直带着的黑色圆顶礼帽，“默哀。”结果露出一个大光头，锃光瓦亮。
这应该是一个笑话的，但安森和克里斯完全笑不出来。
安森，“什……什……奥马怎么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迈克-泰森，试图从迈克-泰森的眼睛里发现一些线索，苦苦哀求地注视着迈克-泰森。
但迈克-泰森根本不管，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安森，“别理会奥马了，他已经离开我们。”
安森：……
呃。这。那。可是。所以。啊。
种种话语在舌尖打转，大脑一团浆糊，电光火石之间，本能地抓住一缕思绪——
道格！
“行。”安森深呼吸一口气，试图整理一下思绪，但显然，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双手同理搓了搓脸颊，然后又再次深呼吸一口气。
“行。”
同样的话语重复两遍，终于在混乱之中抓住重心，安森似乎重新感受到了地心引力。
“我知道这些要求可能越线了，但有没有任何可能，我们可以前往你家看看……寻找看看是否有什么线索……”
安森简直不敢相信，他正在和迈克-泰森讨价还价。
“当然。”法雷奥罗已经重新把圆顶礼帽戴上，干脆利落地给出答案。
一切，太干脆太直接——
并且，太肯定。
安森一愣，“哈？”
法雷奥罗直视安森的眼睛，“不然你觉得我们怎么把老虎弄回去？”
克里斯：呆。
迈克-泰森：呆。
克里斯是因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迈克-泰森则……也是因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显然，拳王已经完全出戏，四处飘忽的眼神透露出一种“我是谁我在哪里我们正在做什么”的不安定感。
原因？
迈克-泰森注意到了摄影机的存在，一个大剌剌的黑家伙，庞大、笨重，而且还有一个满头大汗的家伙扛着，眼花缭乱的脚步一直在旋转、调动、拉近、拉远，看起来好像正在跳探戈一样，滑稽得不行。
当注意力抽离出来，注意到摄影机存在的刹那，整个拍摄片场的魔力就宣告土崩瓦解，下一秒产生一种“我为什么在这里做这些事情”的羞耻感。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演员，经过不断练习不断表演打破这样的情绪；但偶尔，非常非常偶尔，也可能出现片刻被羞耻感击中的情况，再老练再成熟的演员都没有例外，毕竟表演本来就是脱离现实情境的一种方式。
更何况是迈克-泰森呢？
此时，迈克-泰森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这里，不在安森身上也不在塞斯身上，他的视线跟着摄像机的脚步游走，但眼神始终没有对焦，没有注意到正在拍摄的红灯，而是以一种无头苍蝇的状态乱飞。
灾难！
监视器前面，托德太阳穴一阵抽痛。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科比-布莱恩特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在镜头面前表演了，他应该预见了这一幕。
也就是迈克-泰森这个混不吝，天不怕地不怕，这才自信满满地点头下来，然后懵懵懂懂地撞入片场。
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办？
卡。
理所当然地是喊卡，中断拍摄。
这样的一场戏，简直就是车祸级别的灾难，彻彻底底毁掉剧组的全部努力，不仅这一段不能使用，而且他们需要思考如何运用迈克-泰森，严重的话，甚至可能需要再次修改剧本，把迈克-泰森和老虎的部分全部删掉。
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尽管托德职业生涯的导演作品没有几部，但他在好莱坞也打滚了将近十年，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灾难性的一个拍摄现场，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好莱坞强调，不要拍摄孩子和动物的戏份。
托德拒绝相信，一直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位置，摆在眼前的残酷现实让托德不得不相信。
问题在于，他们又应该如何向迈克-泰森解释？
“嘿，迈克，因为你的表演太糟糕了，所以我们不得不删掉你的全部客串戏份，谢谢你今天跑一趟。”
仅仅只是脑补一下，托德就是一阵头皮发麻。
但是，一句“卡”在舌尖打转，托德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因为害怕吗？
不，因为托德眼睛里看到的画面，显然，摄影师也注意到了现场气氛的微妙变化，摄影机对准了……安森。
画面里，安森没有台词，全靠本能反应，一切都是未知的一切都是突发的，一切都是处于自己的直觉。
安森的眼神注视着法雷奥罗，但视线余光正在打量迈克-泰森，不需要言语，那双眼睛里传递出来的欲言又止、错综复杂让整个画面变得栩栩如生起来，眼前荒唐至极的状况居然变得合理起来。
如果是其他人，这一幕可能导致彻底出戏；但眼前这个人是迈克-泰森，那种威胁感却不由扑面而来。
脑海里自然而然冒出一句话，疯子不可怕，拥有武器的疯子才可怕。
1754 神乎其神
恐惧。担忧。混乱。紧张。不安。
种种情绪错杂交织在一起，在安森那双清澈透亮的湛蓝色眼眸里倒映出来，摄影机不经意间轻轻一掠，却在即将离开的时候停了下来，如同被吸引魂魄一般地定格在安森的眼睛里，感受空气的变化。
从描述来看，似乎非常复杂；但事实上，也就是短短刹那而已。
恰恰就是一刹那的轻盈掠过，却在眼神和表情交错的碰撞里感受到种种，每个观众在镜头里都有自己的感受，稍稍不同却又殊途同归，共鸣激荡之余，似乎光影也跟着停下脚步。
原来，这就是演员——
用文字用语言，可以编织出繁琐的形容展现天花乱坠的景象；但落在演员的表演里，一个眼神已经足够，道尽一切。
一下，抓住全部注意力；一刹，胜过千言万语。
托德愣住了，那一句“卡”还是停留在了舌尖：的确，混乱，灾难，超出想象，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安森的表演却再次打破第四墙，把现实的灾难投射进入电影里，无形之中居然碰撞出诡异的火花。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难以分辨，甚至就连托德也无法说清楚，此时此刻他们正在见证的这一幕是真是假。
到底是迈克-泰森脱离拍摄环境严重出戏，还是菲尔和斯图深深感受到了来自迈克-泰森这个不定时炸弹的威胁？
安森的视线飘到迈克-泰森依旧保持虚握状态的拳头上，担心迈克-泰森是否可能毫无预警地突然爆发。
毕竟，站在拳击台之上多年，迈克-泰森的脑袋经历无数次撞击，不止脑震荡而已，还面临其他危险，毫无疑问，拳击是脑损伤最严重的运动之一，没有人能够例外，也没有人能够逆转。
眼前局面已经足够混乱了，他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进一步滑向黑暗深渊，陷入混乱泥沼彻底迷失。
一切，描述起来似乎非常繁琐；但其实全部集中在短短刹那，每个人都在根据眼前的状况做出本能反应。
然而，法雷奥罗根本没有时间理会安森——
拒绝对戏。
准确来说，法雷奥罗不是拒绝对戏，而是忠实自己的角色，他无法临场反应随机应变，他如同电脑程序一般，输入指令就必须完成执行，接下来他必须转身离开，所以……他就转身离开了。
法雷奥罗完全没有注意到安森眼神和表情的变化，更没有注意到和自己平行站立的迈克-泰森的状况，他满脑子就是自己的下一步。
于是，法雷奥罗就这样做了。
但万万没有想到！
法雷奥罗忠实剧本的做法完成一种强行打断技能，反而在混乱之中制造出一种诡异喜感，令人错愕。
每个人都在自说自话，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频率上并且拒绝和对方完成对接，每个人都在坚持自己。
然后？
法雷奥罗丢下一句话之后，看都没看安森一眼，完全把安森晾在那里，自顾自地转身离开，就这样……离开……
但是，法雷奥罗走了两步，却发现迈克-泰森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跟上脚步，他的潇洒和决断似乎没有能够控制局面，他居然把“婴儿”遗落在后面，这位保镖没有能够履行自己的责任，不由有些羞涩。
法雷奥罗抓了抓脑袋，转头招呼一声，“走吧，冠军。”
迈克-泰森终于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安森和克里斯，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具体应该说什么。
于是，他就“哟”了一声，配合嘻哈说唱歌手的手势，不伦不类的那种，“哟！”
毫无预警地冒出一句，整个气氛莫名其妙就变得喜感了起来——
面面相觑之间，嘴角忍不住轻轻抽动。
然后，迈克-泰森自顾自转身跟上法雷奥罗的脚步，也离开了。
安森：……
“等等。”安森也有些跟不上速度，信息量太大，“等等，抱歉？”
不管如何，先喊住法雷奥罗才行。
法雷奥罗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安森——卡壳了。
安森看向法雷奥罗，用眼神发出疑惑：你什么意思？
法雷奥罗终于反应过来，“我们才不会用宾利把它拉回去。你们把它拉过来，所以你们负责把它拉回去。”
“你觉得如何，四十分钟，够吗？”
此时，一直魂游天外的迈克-泰森似乎终于回想起来，他们出现在这里的理由，看着安森展露一个笑容，露出一口奇奇怪怪的牙齿，脸上的刺青因为面部表情狰狞起来，“别让我再回来找它。”
迈克-泰森死死地注视着安森，眼睛直勾勾地锁定安森，空气明显紧绷起来。
不要说安森了，就连站在一旁的克里斯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力，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将自己隐藏在安森身后，唯恐迈克-泰森一个猛虎下山直接扑过来，他们两个人估计还不够拳王塞牙缝的呢。
眼看着一触即发，迈克-泰森突然笑了，咧嘴笑了：嘿嘿。
安森：？？？
托德：？？？
整个剧组全部愣住，迈克-泰森这是什么反应，伊娃和布拉德两个人已经彻底当机，下巴狠狠砸在地上——
脱离掌控。
整场戏的拍摄，几乎没有任何事情是在他们掌控之中的，如同一辆脱轨火车，在剧本框架范围内横冲直撞，把所有秩序所有节奏全部撞得乱七八糟，一片狼籍，以至于所有人彻底傻眼，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不要说其他人了，就连安森也是瞠目结舌。
至少，克里斯认识安森这些年以来，他从来没有见过安森如此狼狈如此错愕的模样，让他想起以前。
在拍摄“老友记”以前，安森是一个典型的浪荡公子哥，整夜派对整日狂欢，似乎一直在逃避什么一般；那时候的安森常常狼狈不堪，他们早就已经见怪不怪。
但一切都在“老友记”之后发生了改变，安森依旧是那个安森，却又好像不再是那个安森了。
詹姆斯说，那是因为拥有偶像包袱了，毕竟是公众人物了。
克里斯则更加倾向于那是因为安森长大了，终于逃出他想要逃避的东西，找到了内心的安定开启全新生活。
一直到现在，克里斯又再次看到了记忆里的那个安森，一种熟悉感扑面而来，克里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嘴角的笑容完全上扬起来，似乎又回到以前他们鲜衣怒马无法无天醉生梦死的那些疯狂岁月。
然后，克里斯轻笑出声——
因为安森，也因为眼前的整个状况，难道不好笑吗？甚至就连那些混乱那些狼狈也充满喜感。
克里斯注视着迈克-泰森离开的背影，踮起脚尖贴近安森耳边，窃窃私语，“耶稣基督，那真的是迈克！泰森！”
1755 后知后觉
莫名其妙。荒诞不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