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年说的是‘紫薇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天梁在旁边补了一句。
贪狼的手从紫薇肩膀上滑下来。他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
“我说过吗?我不记得了。我记性不好。你知道的,贪狼嘛,没心没肺的。”
天梁没有接话。他看着蓝星,看着那些金色的光一点一点地褪去,看着那颗星球从耀眼变回安静,从安静变回温柔。
“蓝星回家了。”天梁说。
贪狼不笑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着那颗星球。他的表情变了。不是从笑变成不笑,是从外面变成里面。
贪狼这个人,大多数时候都在外面。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说话没轻重,办事没分寸。
“两万年了。”贪狼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没有嬉皮笑脸,没有没心没肺。“它一个人扛了两万年。”
没有人说话。
虚空深处,三个身影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颗蓝色的、安静的、正在呼吸的星球。
紫薇抬起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下。一道光从他的指尖流出,像一条细细的、发光的线,从他的位置延伸到蓝星的方向,延伸到那条龙纹闭合的位置,延伸到那个巴掌大的、暗绿色的、表面有一条闭着眼睛的龙的九州鼎上。
线没有碰到鼎。它在距离鼎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然后轻轻地、像风吹过琴弦一样地震动了一下。
鼎亮了一下。
紫薇收回手。
贪狼却撇了撇嘴。
“它谢你什么?你又没帮上什么忙。你就站在这里看着。两万年了,你就站在这里看着。”
紫薇没有反驳。
“看着,就是帮忙。”天梁说。
贪狼转头看着天梁,又转头看着紫薇。
“你们俩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累。说人话。”
天梁看了贪狼一眼。
“紫薇的意思是——不干预,就是最大的干预。如果他干预了,规则就破了。规则破了,副本就不是副本了。副本不是副本了,玩家就不是玩家了。玩家不是玩家了,就没有人能帮蓝星分担那些重量。蓝星一个人扛不住两万年。它十年前就差点死了。”
天梁停了一下。
“紫薇不干预,就是在替蓝星扛。他在扛规则。他在扛那些不能破的、破了就全完了的、比任何副本都更脆弱的线。”
贪狼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紫薇的侧脸。紫薇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贪狼认识他很久了。久到紫薇的脸上有没有表情,对他来说不重要。
“行了行了。”贪狼说,声音又变回了那种没心没肺的调子,“别煽情了。我受不了这个。”
他转过身,面对着虚空深处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方向。
“走了走了。蓝星回家了,咱们也该回家了。规则管理局都散了,还站这里干嘛?站岗啊?给谁站岗?又没人来检查。”
他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紫薇。你真不跟我们走?”
紫薇没有动。
“我再看一会儿。”
贪狼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过身,走了。这一次没有翻跟头,没有嬉皮笑脸,就是走。一步一步地,走进虚空深处,走进那些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人能看见他的地方。
天梁没有走。他站在紫薇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蓝星。
“他会回来的。”天梁说。
“我知道。”
“你总是知道。”
——
京都,某家书店。
店员正在整理书架。
下午的阳光从玻璃窗外面照进来,落在那些花花绿绿的书脊上,落在地板上的那些被人踩出来的、擦不掉的脚印上,落在那只趴在收银台上打盹的橘猫的肚皮上。
门被推开了。风铃响了一声。
店员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模样俊朗,他的身边跟着几个怪莫怪样的人。
右侧是高挑的绝世冰山,和红眼睛的小萝莉,左侧是一个憨厚的小胖子,还有一个满是黑眼圈的病弱少年。
“欢迎光临。”店员说。
那几个年轻人点了点头,走进来。
店员看着这群人,眨了眨眼睛。
“找书吗?”她问。
为首的英俊年轻人没有回答。他在书架之间慢慢地走,手指从那些书脊上滑过去,没有停下来。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他走,像一串被牵着线的风筝。
走到“畅销书”那个区域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架子上摆着一排同一本书——《都规则怪谈了,我搞点玄学怎么了》。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白色的字,字下面是一幅很小的插画。不是人的脸,不是风景,是一个鼎。巴掌大的,三足双耳的,暗绿色的,表面有一条闭着眼睛的龙的鼎。
“这本可是我们店的畅销书籍,都买断货了,讲的是我们华国的传奇,陆长生先生的故事。虽然现在规则怪谈游戏已经没有了,但是足以称得上一段英雄史诗——”
“就这个。”年轻人似乎有点尴尬,他连忙打断店员的话,道。
他身边的朋友听到店员的话时,似乎脸上都在强忍着笑意。
店员奇怪的看了他们一眼,也没说啥,拿起这本书,目光无意中扫过封面,但突然她猛地一愣,她刚刚似乎看到,这封面上的龙在对她眨眼睛?
一定是自己眼花了,店员摇摇头,来到收银台前。
“二十八。”店员说。
年轻人把钱扫过去,带着书又和他的朋友们离开了。
走出书店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台阶上。
陆长生看着手里的书。那本深蓝色的书封上,上面的绘图的巨龙似乎在轻轻起伏着,似乎在呼吸。
“千里迢迢就为了买这本书?”
青雉嘟着嘴,没好气的鄙夷道。
“你不知道,这本书现在特别畅销。”
“你自己阅读自己的故事?”
一旁的安知鱼也觉得有些好笑。
“那些是书里写的。”陆长生说,“不是我的。”
“有什么区别?”
“书里写的是‘陆长生’的传奇,而我只是陆长生。”
【完】
第218章 番外
成才俊被老爷子从怪区揪回家的时候,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也许就是吃顿饭。也许就是挨顿骂。也许老爷子只是想看看他瘦了没有——虽然他没瘦,他天天在训练场啃泡面,泡面这东西邪门,越吃越胖。
结果他想多了。
“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去公司。”成铁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嘴对着壶嘴滋溜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你二叔年纪大了,该退了。你顶上。”
成才俊愣了三秒钟。
“顶什么?”
“副总的位子。”
“副——”成才俊的舌头打了结,“爸,我学的不是管理,我学的是规则分析。我是搞副本的,不是搞——”
“副本关了。”成铁山把紫砂壶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像法官的惊堂木,“你那些规则,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
成才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爸说的对。副本确实关了。他那些花了三年时间整理的规则关联图谱、四万七千条数据节点、三百多页的S级副本攻略手稿,现在最大的用处就是压泡面盒。还是那种小号的泡面盒,大号的都压不住。
“可我不会啊。”成才俊做最后的挣扎。
“不会就学。”成铁山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当年学规则分析的时候会吗?你连规则怪谈是什么都不知道,不也学下来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学。一个学怎么活,一个学怎么挣钱。你连怎么活都学会了,还怕学挣钱?”
成才俊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但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漏洞在哪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成才俊被他妈的擀面杖敲醒了。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实心的、用来擀饺子皮的那根枣木擀面杖,结结实实地敲在他的被子上。
“起来。”
成才俊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类似于濒死动物的哀鸣。
“妈,才六点——”
“你爸六点半出门。你第一天上班,不能让他等你。”
“他不是去公司,他是去公园打太极——”
“那也是出门。”
成才俊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鸟窝,眼睛肿得像被蜜蜂蜇过。他看着他妈那张慈祥的、温柔的、但手里还握着擀面杖的脸,深深地、长长地、像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空一样地叹了一口气。
他用了十五分钟洗漱穿衣,又用了五分钟被他妈按在餐桌前塞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然后被他妈推出大门的时候,嘴里还嚼着第三个包子。
成铁山已经坐在车里了。老款奥迪,发动机嗡嗡地响着,排气管冒着一缕白烟。成才俊拉开车门坐进去,包子咽下去的时候噎了一下,打了三个嗝。
成铁山看了他一眼。
成铁山没再说话。车开了。成才俊靠在座椅上,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一路。等他被成铁山拍醒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一栋大楼前面了。
楼不高,但很长。长到成才俊从这一头看不到那一头。玻璃幕墙在晨光里闪着冷冰冰的光,门口的石碑上刻着四个大字——“成氏集团”。
成才俊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三秒钟。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每次进副本之前,他都有这种感觉。胃在往下坠,手心在出汗,后脑勺有一种麻麻的、像有小虫子在上面爬的感觉。
但以前这种感觉救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