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行。”
严向明沉默了。他站在桌边，手按在盖着绒布的鼎上，低着头，看着那些暗绿色的、细密的纹路。绒布下面的鼎安静地站着，三足稳稳地落在桌面上，像一个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光。
“规则管理局会允许吗？”严向明问。
陆长生想起紫薇的话——“你是规则的制定者。制定规则的人，不需要遵守规则。”
“会。”陆长生说。“因为我制定规则。”
陆长生推开门，走出去。
轿厢里的灯是白色的，嗡嗡地响着。门关上了，将那些目光和那些沉默全部关在外面。
电梯开始下降。
陆长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谢谢。”他在心里说。
“不用谢。”
“你叫什么名字？”
守护灵沉默了很久。久到电梯到了一楼，久到门开了，久到夜风从大楼的门口灌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
“我没有名字。蓝星就是我的名字。”
陆长生睁开眼睛，走出去。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吞没那些星星。他站在大楼的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树叶腐烂的气味，有远处某个地方飘来的早餐摊的烟味，有露水打湿草坪后蒸腾出来的泥土味。
他体内的那个东西，在他呼吸的时候，轻轻地动了一下。不是动。是在跟着他呼吸。他吸，它吸。他呼，它呼。
“蓝星。”陆长生在心里叫了一声。
那只手动了一下。不是回应，是——确认。它在确认他叫的是它。
“蓝星。”他又叫了一声。
它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被叫到了名字，转过头来。
陆长生站在凌晨的风里，闭着眼睛，和身体里那个名字叫蓝星的东西，一起呼吸。
天亮了。
——
严向明没有睡。
陆长生走后，他在作战室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接通了。
“是我。”严向明的声音很沙哑，但很稳。“通知所有部门负责人，九点开会。所有。不管在不在总部，视频接入。必须到。”
九点。
作战室里坐满了人。
严向明站在桌前，没有坐下。他面前没有文件，没有名单，没有照片。只有那个盖着绒布的九州鼎。
“昨天夜里，”他说，“陆长生从副本里回来了。”
没有人说话。
“他带回来一些信息。关于副本的真相。关于规则怪谈游戏的起源。关于——蓝星。”
他讲了很久。把陆长生告诉他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讲给所有人听。虚空中的游荡者。两万年前的大战。守护灵。虚空破碎。空间裂缝。规则管理局。玩家不是玩家，是钥匙。每完成一个副本，就是在替守护灵分担一份重量。
他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屏幕上的那些视频窗口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摘下了眼镜，用袖口慢慢地擦。
严向明没有等他们消化。
“陆长生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就是守护灵。它可以给攻略。每一个副本的攻略。它可以把每一条规则、每一个漏洞、每一扇门的位置，整理成攻略，给玩家。玩家按攻略走，存活率会大幅提高。”
他停了一下。
“代价是，玩家需要用积分换攻略。通关之后，从奖励里扣。扣掉的积分会变成能源，用来修补空间裂缝。裂缝关得越快，守护灵恢复得越快。守护灵恢复得越快，就能给出更多的攻略。”
技术组的组长举起了手。严向明点了他的名。
“积分扣多少？”技术组组长问。
“安知鱼算过一个初步模型。A级副本，存活率从百分之十七提到百分之六十以上，基础奖励至少翻倍。扣掉百分之三十，玩家实际到手比现在多百分之四十左右。”
技术组组长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算了一会儿。抬起头。
“可行。但需要全球同步。积分系统是全球统一的。华国单方面改不了。”
严向明看着他。
“所以要谈。”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通讯录很长，几百个名字，按国家分类，按地区排序。
人们的生活依旧十分的平静，但在他们接触不到的各国高层，却因一通通电话紧锣密鼓地行动着。
各国强大的玩家经过层层筛选，全部都在三天之内来到了华国的境内，由华国统一调度。
此时此刻，陆长生在严向明的身边。
“什么时候进？”
“今天下午三点。总部的副本传送室。各国的人都会在场。直播也会开。不是公开直播，是各国高层内部直播。他们要亲眼看到。”
“我也跟着进一个副本吧。”
陆长生说。
“你不用来。”严向明说。“你来了反而麻烦。他们看到你，会问很多问题。关于守护灵，关于规则管理局，关于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陆长生沉默了片刻，笑道：“你看得很透。”
“我看了几十年的局势。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命看的。一条一条的命，堆出来的。”
严向明也笑了。
“当然，陆长生，你也不会清闲多少，你需要再对策组坐镇，接替我的位置，以防万一。”
“好。”
陆长生点了点头，也不推辞。
对策组在作战室隔壁。房间比作战室小一半，但墙上的屏幕比作战室多一倍。密密麻麻的监控画面从天花板一直排到地面，每一个画面都是一个副本的实时直播。
陆长生走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坐了七个人。六张脸他认识，在总部的资料里见过。对策组的核心分析师，每个人的手指都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每个人的面前都摊着厚厚的文件夹。没有人抬头看他。
“这是你的位置。”严向明指了指白板旁边的一把椅子，“我在这里坐了一年了。今天开始，你坐。”
“好，”陆长生点了点头，问严向明，“攻略分发下去之后，通关率变化了多少？”
“D级副本，98%。C级，80%。B级，73%。A级，61%。”
陆长生点了点头，这个通关率不知道比之前高了多少倍。
“等过几天就告诉他们真相。”陆长生说。
严向明在对讲机那头沉默了。
“你说什么？”
“告诉他们真相。不是全部，是一部分。告诉他们蓝星的存在。告诉他们副本是什么。告诉他们每关上一个副本，就是在替蓝星分担一份重量。”
“你想好了？”严向明问。
“想好了。他们必须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否则到了后期，即使有我们的命令，他们也会懈怠。”
严向明点了点头，同意了陆长生的观点。
攻略分发出去之后，通关率开始变化。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终于被人挖开了第一锹土，水流从缺口涌出去，一开始是细流，然后是溪流，然后是河流，然后是洪流。
第一个月。D级副本全部通关，存活率百分之百。
第四个月。A级副本开始大批量通关。蓝星的力量在恢复。裂缝在缩小。攻略在变得更精确。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眼睛慢慢地适应了黑暗，能看到的路越来越远，越来越清楚。
第六个月。陆长生写完了最后一条新规则。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整整大半年过去了，蓝星在他体内安静地待着。它能给的信息越来越多了，它记得的东西越来越清楚了。
“你恢复得很快。”陆长生在心里说。
“裂缝关得很快。”蓝星说。“每关上一个裂缝，那层膜就不再需要我的力量去维持。膜收回来的力量，会回到我身上。裂缝关得越多，我恢复得越快。我恢复得越快，攻略就越多。攻略越多，裂缝就关得越快。像一个圈。”
第216章 晚安，蓝星
“像一个圈。不是恶性的圈，是良性的。不是往下转，是往上转。”
第九个月。
第十一个月。S级副本通关了三分之二。裂缝关闭的速度越来越快。蓝星的力量恢复得越来越快。
陆长生能感觉到它在变强。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变强，是那种缓慢的、持续的、像一棵树在春天里一天一天地抽芽、一天一天地长高、一天一天地把根扎得更深的那种变强。
它不再只是在他体内安静地待着了。它会主动跟他说话。不是用语言，是用感觉。
它会把它的感觉传给他——裂缝关闭时的轻松，规则理顺时的舒畅，玩家通关时的欣慰，有人死去时的疼痛。他能感觉到那些感觉，像自己的感觉一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它的。
第十二个月。最后一个S级副本。S-017。代号“终焉”。这是所有副本中最大的一个，裂缝最宽的一个，规则最密的一个。攻略写了三百多页，光是入口就有十七个，每一个入口进去之后的路都不一样。选错了，就是死。
陆长生和华国巅峰战力亲自通关这个副本。
“最后一个副本，通关了。”
对策组紧盯着屏幕的严向明，最终在第七天的时候，长舒一口气。
前面巨大的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通关成功。”
没有人说话。然后有人开始鼓掌。声音在作战室里回荡，在走廊里回荡，在整栋楼里回荡。
严向明站在房间中央，听着那些掌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全部通关。”
他看着那些黑色的屏幕。每一块屏幕都曾经是一个副本的窗口——D级的灰色画面，C级的绿色，B级的蓝色，A级的橙色，S级的红色。那些颜色在他眼前晃了几十年，晃到他闭上眼睛都能看见。
现在全是黑色的。
“全部通关。”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光。不是震动。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地面在呼吸的感觉。整栋楼轻轻地晃了一下，不是地震那种晃，是有人把压在楼顶上的、几十年的、看不见的重量拿走了，楼在往上弹。
对策组的技术员们盯着各自面前的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敲什么。
其中一个技术员抬起头，嘴唇在发抖。
“严局。所有副本的监测数据——全部归零了。”
严向明走到那块最大的屏幕前。屏幕上是一片纯黑，正中央浮着一行白字，宋体，不大不小，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行刻在墓碑上的字。
【系统已关闭。副本不存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