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不是那种柔弱的女声,而是带着一点沙哑的、像砂纸轻轻打磨过木头的质感。
成才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冠人杰,嘴巴张开又合上,最终什么也没问。
青雉看着那个红衣女鬼,目光平静。
“你认识她?”青雉问冠人杰。
冠人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是陆长生三个月前送进鬼界的那个。”
青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三个月前。陆长生从一个副本里带出了一个女鬼——不对,不是带出来,是送走。那个副本里有一个被困了几百年的女鬼,陆长生没有灭她,没有封印她,而是找到了鬼界的入口,把她送了进去。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陆长生在做一件多余的事。一个鬼,送进鬼界,无非是换一个地方待着。没有人会想到她能在鬼界里做什么。
但她做了什么。
她在这里大杀四方。
青雉看着那顶红轿子,看着轿子后面和前面那些纸人,看着轿夫,看着那些退到两侧雾中、连头都不敢抬的低级鬼物。
短短三个月。
从一个被副本囚禁了几百年的、虚弱的女鬼,到鬼王出巡的排场。
“你现在是什么位阶?”青雉问。
红衣女鬼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问到了一个问题、而她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很好笑的表情。
“这片雾里所有能动的,都听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那个“所有”两个字,落在灰白色的雾气里,重得像一块石头。
冠人杰的手从符袋上放了下来。
成才俊的手指也从剑柄上松开了。
不是因为放松。
是因为意识到了一件事——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女鬼面前,那些东西没有用。
“你怎么做到的?”冠人杰问。
红衣女鬼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有人教过我。”
“谁?”
“送我来这里的人。”
她没有说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谁。
青雉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陆长生现在需要帮助。”
红衣女鬼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那根涂着大红指甲油的无名指,在轿子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
“他怎么了?”她问。
青雉将事情说了一遍。
从陆长生进入“西西弗斯的羔羊”副本开始,到他被邪神占据身体、意识被困在躯壳最深处。从师祖的牌位碎裂,到副本碎片的拼图,从鬼界可能来收魂,到她们需要在时限内集齐所有碎片。
她说了大约三分钟。
没有删减,没有修饰,没有添加任何多余的情绪。
红衣女鬼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成才俊开始不安地换脚,久到冠人杰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然后她从轿子里站了起来。
嫁衣的下摆从坐板上滑落,垂到地面,在灰黑色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浓烈的、不祥的红。
她走下轿子。
赤着脚。
苍白的脚踩在灰黑色的地面上,踩在那些翻涌的薄雾上。雾气在她脚边散开又聚拢,像是被她的体温——如果她有体温的话——驱赶又吸引。
她走到青雉面前,停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白天的衣服,黑色的大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靴子。另一个女人穿着大红色的嫁衣,赤着脚,站在灰白色的雾气中。
“你要我做什么?”红衣女鬼问。
青雉看着她。
“帮我守住他的魂。”
红衣女鬼眨了眨眼,显然还没有忘记陆长生对她的再造之恩。
“可以。”
帷幔微微晃动了一下。
“我只守他的魂。其他人,我不负责。”
青雉点了点头。
红衣女鬼的轿子开始向前移动。纸人的关节吱呀作响,轿夫的脚步声沉闷地敲在灰黑色的地面上。
队伍从她们身边经过,没有停留。
——
与此同时。
安知鱼这边。
飞机降落的时候,窗外的颜色从白色变成更深的白色,再变成灰色。不是天黑了,是云层太厚了,厚到阳光完全透不进来,只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几缕苍白的光,照在下面一望无际的冰原上。
安知鱼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舷窗的玻璃。玻璃是冰的,寒气从窗缝里渗进来,贴着她的皮肤。
她没有睡。
三十多个小时的飞行,转机两次,从北半球到南半球,从夏天到冬天,从白天到白天。她一直在看窗外。
飞机终于停了。
舱门打开,冷空气涌进来。
安知鱼走出舱门,站在舷梯上,看着眼前的冰原。
白色。无穷无尽的白色。从脚下延伸到天边,从天边延伸到天边的天边。
马克已经站在冰面上了。他穿着白色的极地防寒服,戴着墨镜,背着两个包——一个是他自己的设备包,一个是备用物资。他正在检查鞋底的防滑链,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下来,别站在上面。”
安知鱼走下去。
靴子踩在冰面上的声音很脆,咯吱咯吱的,像踩在冬天的雪地上。但这里的冰不是雪,是几千年、几万年前就凝固了的、密实得像钢铁一样的东西。
“有多远?”安知鱼问。
马克直起身,摘下墨镜,露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他看了看远处,又看了看手里的GPS。
“三公里。东南方向。”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安知鱼听清了。
“你确定是这里?”
“确定。”马克点了点头,“凯文发给他最后一条短信的定位就在这里。”
安知鱼没有说话。
短信的内容马克给她看过。只有一行字:“冰下面有东西。”
然后他的手机就关机了。不是没电,不是没信号,是关机。服务器端的数据显示,那条短信发出之后三分钟,他的手机向基站发送了最后一次位置更新,然后彻底从网络上消失了。
第206章 万事俱备
“带路。”安知鱼说。
马克转过身,开始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冰面上的雪被风吹出一条一条的纹路,像水面的波纹,但它们是凝固的、静止的。马克的靴子踩在这些纹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安知鱼跟在他身后,落后大约三步。
#第82章钥匙
安知鱼跟在他身后,落后大约三步。
风从冰川的东边吹过来,裹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安知鱼把冲锋衣的领口又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了大约一刻钟。
马克在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冰面旁停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定位仪,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就是这里。”马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但……”
“但什么都没有。”安知鱼替他说完了。
马克点了点头。
眼前是一片冰川。和他们在冰盖上走过的每一寸冰川没有任何区别——白茫茫的雪,灰蓝色的冰,风一吹,雪雾贴着地面跑,像一条条白色的蛇。
没有标记,没有坐标,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
马克蹲下来,用手套扫开表面的浮雪,露出下面的冰层。冰层是透明的,能隐约看到深处那种幽蓝色的光,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下去找了你三次。”马克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解释,又像是在跟安知鱼解释,“三次,每一次都搜得很仔细。定位仪显示就是这里,误差不超过三米。但我什么都没找到。”
他没有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但语气里的怀疑藏不住。
安知鱼没有回答。
她把背上的背包取下来,放在雪地上,拉开拉链。包里装的东西不多——一把冰镐,几根冰锥,一捆静力绳,还有一个用防水布裹着的方盒子。
马克看着那些装备,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要干什么?”
安知鱼没有回答。她拿起冰镐,走到马克刚才扫开浮雪的位置,蹲下来,举起冰镐,猛地砸了下去。
“铛——!”
冰镐的尖端凿进冰层,溅起一片冰屑。安知鱼拔出来,又砸了一下,又一下。每一镐都砸在同一个位置,冰面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白坑,裂纹从坑的边缘向四周蔓延。
马克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