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松了一下,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拔出门闩,拉开了门。
雷克斯站在门外。
走廊里的烛火比房间内亮不了多少,但足够让陆长生看清他的脸。
那张脸比白天更差了,眼睛中那些细小的暗红色纹路比几个小时前粗了一圈,从瞳孔边缘向外蔓延。
纹路的颜色也更深了,不再是毛细血管般的浅红,而是一种接近于陈血颜色的暗红。
他的眼白部分布满了充血的红丝,密密麻麻,像是一张细密的网。
“圣女。”雷克斯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打扰了。”
伊莉亚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
雷克斯跨过门槛,走进房间。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但幅度很小,如果不是陆长生白天已经注意到他的异常,根本不会察觉到。
伊莉亚关上门,重新落下门闩。
“任务完成了?”雷克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莉亚转过身。
“完成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雷克斯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细节。
不需要。
这种事情已经做了太多次,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应该做什么,他们都早已烂熟于心。问一句“完成了”只是确认流程没有出问题,而不是真的想知道过程。
“你呢?”伊莉亚反问,“回声谷那边,有什么异常?”
雷克斯沉默了片刻。
“吾神处理了。”
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他布了一个阵。我看不懂,但他布完之后,谷里的声音就停了。”
“停了?”伊莉亚的声音微微拔高。
“停了。”雷克斯重复了一遍,“不是变小,不是变远,是彻底停了。”
伊莉亚没有说话。
陆长生通过她的眼睛看着雷克斯,能感觉到她正在飞速地消化这个信息,同时在内心重新评估某件事的严重性。
“雷克斯。”伊莉亚突然开口,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恭敬的、疏离的、圣女对骑士长的语气。
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柔软的、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人之间才会用的语气。
“你看起来不太好。”
雷克斯没有否认。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高大如山的身影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
然后,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从肩膀开始,到脊背,到脖颈,到最后整个人都像是矮了一截。
伊莉亚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她转过身,走到矮柜旁边,拿起一个陶壶,倒了一杯什么东西。
不是水。
那股气味陆长生通过伊莉亚的嗅觉闻到了——草药,蜂蜜,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温暖的、带着些许辛辣的气息。
像是某种古老的、代代相传的家庭配方。
她将杯子递给雷克斯。
雷克斯接过去,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捧着。
杯壁的温度透过粗陶传到掌心,那种温暖让他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坐吧,你的梦魇似乎加重了。”伊莉亚说。
雷克斯在床沿坐下了。
高大的身躯蜷缩在窄小的木板床上,膝盖几乎要顶到胸口。
他的双手还捧着那杯草药茶,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发出细微的、粗糙的摩擦声。
伊莉亚没有坐回床上。
她拉过角落里唯一一把木椅,在雷克斯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近到陆长生能看清雷克斯脸上每一道被岁月和风霜刻下的纹路。
他们在黑暗中相对而坐,像两个在暴风雨中偶然躲进同一个山洞的旅人。不需要寒暄,不需要解释,只是确认对方还活着,就已经足够。
“今天在谷里,”雷克斯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
伊莉亚没有问“她”是谁。
“你确定?”她只是轻声问了这么一句。
雷克斯摇头。
“不确定。”他说,“但在雾气里,我似乎又听见了她在叫我。”
他停顿了一下。
“那就是她的声音。一模一样。每个哭声,每个尾音,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断了。
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终于从中间崩开。
伊莉亚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是存在,只是倾听。
这就够了。
“爱丽丝。”雷克斯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两个字像是从他的胸腔深处被挖出来的,带着血肉的温度。
“爱丽丝。”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她才三个月大。连坐都不会坐。连‘爸爸’都叫不清楚。”
雷克斯的声音停了一下。
不是找不到词的那种停。
是他在犹豫。
有些记忆太沉了,沉到每一次翻出来,都像重新经历一遍。但今夜,在回声谷听到了那个声音之后,他觉得自己如果不把这些话说出来,可能会在沉默中碎掉。
“那天是新月之夜。”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从第三个婴儿失踪开始,教堂就加强了夜间的巡逻。我是骑士长,负责排班。每逢新月夜,我会亲自带队。”
他捧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爱丽丝睡得很早。伊莉亚,你还记得吗?你白天帮她看过,说她有点低烧,但不碍事,多喂点水就好。”
伊莉亚点了点头。
她记得。
她当然记得。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爱丽丝。小小的,软软的,额头有点烫,但哭声响亮,抓着她的手指不肯放。
“我出门之前去看了一眼。”雷克斯说,“她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嘴巴微微张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怕吵醒她。”
他停顿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
长到陆长生以为他不会再继续了。
“巡逻的路线是从教堂东门出发,沿着镇子的外围走一圈,重点巡查那些有新生儿的家庭。那一晚我们走了两个多小时,一切正常。没有异常的声音,没有异常的气味,连狗都没有叫。”
“回到教堂的时候,我还先去马厩看了一眼我的马。它那天有点躁,我以为它饿了,多喂了一把干草。”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然后我回了房间。”
“门是关着的。和走的时候一样。”
“我推门进去,一开始没发现什么不对。被子还是那个样子,窗户还是关着的。房间里的空气……有点不对劲,但我说不上来。”
“然后我看到摇篮空了。”
“被子掀开了一角,像是有人把爱丽丝从里面抱出来。但摇篮边的凳子上,什么都没有动过。她的小衣服还在凳子上叠着,我走之前放在那里的那碗米糊,一口都没动。”
他没有再说下去。
伊莉亚也没有催。
房间里只剩下雷克斯粗重的呼吸声,和杯壁偶尔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我检查了门窗。”雷克斯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得像一块磨了太久的石头,失去了所有的棱角,“窗户从里面插着插销。门的闩也落着。我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墙壁。
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缝隙投下的、细细的一条白线。
“但空气里有味道。”
“硫磺。”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我蹲在摇篮边,把脸埋进被子里,根本闻不到。”
他将杯子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握在一起。
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后来去找大主教。奥利弗看了现场,说这不是人为的,不是野兽,不是任何已知的——”
他停了一下。
“他说这是‘神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