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累了。
“谢吾神。”他行了个礼,转身往营房走去。
步伐还是稳的。
但每走几步,他就会下意识地摸一下自己的后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是不是还长在那里。
陆长生目送他走远,然后转身进了教堂。
回廊里很安静。
这个时辰,低阶修士们都在各自的房间做晚祷,不会有太多人在外面走动。
陆长生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回荡,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他没有直接去地下圣殿。
他先去了祭坛。
今日的“焚发涤罪”之礼还没有完成。按照规则,黄昏前他必须亲手折断一根头发投入祭坛火中。
规则不能违反。
不是因为害怕惩罚。而是在搞清楚这个规则的真正目的之前,任何违反都是在给未知的东西递刀。
祭坛的火依旧烧着。
苍白,稳定,不摇不曳,像是假的一样。
陆长生从额前捻起一根头发,用力一折,投入火焰。
头发接触火焰的瞬间,那种低沉的呢喃再次响起。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
陆长生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离开。
祭坛的火在他身后无声地舔舐着黑暗,将他投进去的那根头发烧成一缕细不可见的青烟。
——
地下圣殿。
陆长生走进卧室的时候,伊莉亚已经在里面了。
她站在餐桌旁,面前是银质的托盘和银杯,白绸已经掀开,露出那团深紫色的圣果泥和暗红色的“生命之露”。
今天的晚餐看起来和前两天一模一样。
但陆长生注意到,银杯的边缘多了一圈极细的金线。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吾神。”伊莉亚微微躬身,声音一如既往地轻,像羽毛拂过耳畔,“圣餐已准备妥当。”
陆长生走到桌前,没有急着坐下。
他拿起银杯,转了半圈,对着烛火观察那圈金线。
“新加的?”他问。
伊莉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回禀吾神,是卡斯审判长的意思。”她的声音平稳,但陆长生听出了那平稳之下的一丝紧绷,“他说,圣餐是神圣之物,器皿应有辨识。”
“辨识什么?”
“……辨识真伪。”
陆长生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讥讽。是一种很平和的、像是在听小孩子说谎话的笑。
他没有追问。
他坐了下来,端起银杯,喝了一口“生命之露”。
依旧是那股铁锈味混合甜腥气的恶心口感。黏稠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灼热。
他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又舀了一勺圣果泥送入口中。
伊莉亚站在一旁,姿态恭顺,一动不动。
但陆长生能感觉到,她兜帽下的目光一直在观察他的咽喉。
每一口吞咽,她都看在眼里。
“伊莉亚。”陆长生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在。”
“今天的圣餐,味道比昨天好一些。”
伊莉亚微微一怔。
“是我的错觉吗?”陆长生偏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还是你改了配方?”
空气安静了两秒。
“回禀吾神。”伊莉亚的声音依旧轻,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圣果是同一批采摘的,配方未改。”
“是吗。”陆长生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伊莉亚的肩膀,手指间一抹金黄闪过。
“你做的很好。”
伊莉亚身体一僵,显然是不太适应别人的触碰,但因为陆长生的特殊身份,也只是微微欠了一下身体,然后开始收拾餐具。
陆长生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向石床。
身后,伊莉亚端着银盘退出了房间。石门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
沙漏中的细沙缓缓流泻。
距离晚上十一点,还有不到半小时。
陆长生盘膝坐在石床上,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灵气消耗了大半,但玉坠正在缓慢地补充。
大概需要一整晚的时间才能恢复到全盛状态。身体的刺痛感比昨天更强了一些,皮肤表面微微泛红,像是被什么温和的酸性物质浸泡过。
他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手臂,皮肤回弹正常,没有留下凹陷。还好,只是表层刺激,还没有影响到深层组织。
至于那根放在门缝里的头发——
还在。
这说明今晚还没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陆长生收回视线,闭上眼睛。
他在等。
十一点。
沙漏最后一粒沙子落下的瞬间,那种无法抗拒的倦意再次席卷而来。
和之前两天一模一样,他的眼皮沉重地垂下。
身体向后倒去,陷入暗红色的织物中。
意识陷入黑暗。
——
然后——
光。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些许暖意的光。像是透过薄窗帘的晨光。
陆长生的意识从黑暗中浮出。
他没有急着睁眼,而是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不对劲。
他的身体不对劲,这不是他的身体。
触感不对。他接触到的布料更加粗糙,是粗麻布的质地,不是他那件白金长袍的冰凉丝滑。
陆长生睁开眼。
低头。
他看到了一件修女服。
纯白色的、样式简单的、带着兜帽的修女服。
穿在他身上。
不。
不是“穿在他身上”。
是他在穿。
他的意识——或者说,他的感知——此时此刻,正处在伊莉亚的身体里。
陆长生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很轻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符纸起作用了。
那张贴在后颈上的符纸,不是护身符。
那是一个“共鸣符”。
原理很简单——将他的意识与目标对象建立一条临时的、单向的信息通道。他不能控制对方的行动,不能读取对方的记忆,但他可以看到对方看到的、听到对方听到的、感觉到对方感觉到的。
就像是坐在一个人的脑子里,看一场第一人称的电影。
而这个“电影”,在每天晚上的强制睡眠期间,会自动播放。
因为强制睡眠只会让他的身体失去意识,但他的意识本身在符纸的引导下,会被转移到伊莉亚的身上。
这是规则的一个漏洞。
陆长生的视野清晰了起来。
现在他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墙壁是粗糙的石块,地面铺着石板,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神龛,供奉着某个他不认识的神像。
房间很整洁。所有的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某种内心的混乱。
他——伊莉亚——正坐在木板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顺而安静。
但陆长生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很快。
然后她站起身,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