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领路的卡斯身上,微微颔首,随即看向陆长生。
那一瞬间,陆长生清晰地看到,雷克斯疲惫无光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
他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发出沉重的闷响。
“圣殿骑士长雷克斯,参见吾神。祭坛已准备完毕,随时待命。”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岩石摩擦。
“好。”陆长生抬手,“辛苦了。”
“为吾神效力,是骑士的荣耀与职责。”
雷克斯起身,身体挺得笔直,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陆长生缓步登上祭坛台阶。每一步,他都感觉脚下石料传来一种细微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甚至隐隐能听到某种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呢喃。
【规则七:每日黄昏前,必须亲手剪断一根自己的头发置于祭坛火中。】
他从额前捻起一根黑发,没有犹豫,指尖用力——“啪”一声轻响,发丝断开。
他将那根头发轻轻投入火焰里。
就在头发接触火焰的一瞬间,空气里低沉的呢喃声,也清晰了一瞬。
雷克斯在下方仰头看着,手按剑柄的指节微微发白。
卡斯站在稍远处,垂首而立,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陆长生盯着祭坛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供奉已毕。”他平静地说道,“明日吾再来。”
“谨遵神谕!”卡斯与雷克斯同时躬身。
陆长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在卡斯的引领下,向通往地上圣堂的阶梯走去。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与声响。陆长生独自站在所谓的“地下圣殿”,也就是神的寝殿。
房间比他想象中更为空旷、冰冷。虽然家具一应俱全,但空气里弥漫着和祭坛相似的、陈旧的石蜡与隐约甜腥混合的气味。
【规则5:晚上11点必须回到地下圣殿休息,第二天早晨8点才能离开地下圣殿。】
陆长生看了一眼书桌上一个简陋的沙漏,细沙正缓缓流泻,根据先前卡斯告知的时间推算,距离晚上11点,大约还有一小时。
他首先仔细检查了整个房间。
墙壁是浑然一体的巨石,敲击发出沉闷的实响。地面铺设着切割整齐的石板,缝隙紧密。天花板很高,隐没在微弱光线之上的黑暗里。没有暗门,没有密道。
整个房间里没有任何可以反光到足以清晰映照人像的物品,甚至连金属制品都很少见。石盆里的水很浅,只有模糊的光晕。
“防备得如此彻底……”
陆长生喃喃自语,在石床边坐下。
不允许照镜子,是害怕“神”看到自己的模样?还是害怕“神”看到其他东西?
他闭上眼,脑海中迅速复盘今日的一切。
“西西弗斯的羔羊”——这个副本名称本身就充满隐喻。西西弗斯永无止境地推动巨石,象征徒劳与惩罚。
羔羊,则是待宰的祭品,是温顺的信徒,也是替罪羊。
而他,在这个副本里扮演的“神”,究竟是被供奉者,还是那个推动巨石的西西弗斯?
或者是……那只即将被献祭的羔羊?
灰斑病、回声谷……黑水镇的种种诡异。
还有他今天见过这四个牧者们,每个人都似乎有着自己的秘密,但都又默契的对他保持缄默。
第190章 恐怖歌谣
还有那些规则。虽说是“神之守则”,却限制重重。尤其是必须回应祈祷、服用圣餐、折断头发……不像是神的准则,更像是祭品的守则。
黑水镇,陆长生所在的地下圣殿。
沙漏中的细沙即将流尽。
陆长生盘膝坐在石床上,尝试保持清醒。
“晚上11点休息是保护机制?还是强制保护机制?”
陆长生决定今晚亲自试一下。
然而,就在沙漏最后一粒沙子落下的瞬间——晚上11点整——一股无法抗拒的、深沉如海的倦意,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他的意识。
那不是正常的困倦,而像是一种强制力,直接作用于他的精神。他的思考能力迅速变得滞涩,眼皮重若千钧。
“不行……是强制……”陆长生的意志只坚持了不到三秒,便彻底涣散。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陷入石床上那暗红色的织物中。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恍惚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紧接着,他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黑暗中,隐约有呢喃声响起,层层叠叠,仿佛来自无数个喉咙,用他无法理解却直抵灵魂深处的语言,诉说着古老的秘密、疯狂的祈求、以及贪婪的期待。
而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房间外,厚重的石门突然泄露出一丝微光,随即没过几秒恢复沉寂。
长夜漫漫。
第七日的倒计时,又悄然翻过了一页。
——
【第二日】
陆长生迷迷糊糊醒来,便觉得浑身酸痛难忍。
浑身上下的皮肤都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刺痛,转瞬即逝。
还没细细检查,石门上就传来三声有节奏的叩响,如同某种精准的报时。
陆长生看向一旁的沙漏,发现已经八点了。
“吾神,时辰已到,侍者来帮您更衣。”门外传来卡斯低沉平稳的声音。
“进来吧。”
陆续有三个侍者低头走了进来,为他洗漱更衣,重新换上那身华丽沉重的白金色神袍。
审判长卡斯肃立门外,修女伊莉雅也在,她换了一身更正式的修女服,兜帽依旧低垂,手中捧着一个银质的托盘,上面覆盖着白布,隐约可见下面放着什么东西。
“吾神,日安。”见陆长生已经更换完毕,卡斯行礼,“请随我们前往圣堂。三十名受选信徒已在外殿静候。”
陆长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伊莉雅。她依旧低眉顺眼。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幽暗曲折的地下回廊,回到地面之上的主圣堂。与昨日的空旷昏暗不同,今日的圣堂灯火通明,十二扇高耸的彩绘玻璃窗外有天光投入。
唱诗班约二十名少年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圣袍,站在一侧廊柱下,正以空灵而单调的旋律吟唱着赞美诗。歌词古老晦涩,大意是歌颂神的威能,祈求净化与救赎。
高台下方的空地中央,三十个人黑水镇村民静静地跪伏在地。他们大多衣服上穿着都是补丁,面黄肌瘦,脸上带着长期痛苦与绝望留下的麻木痕迹。
许多人裸露的皮肤上,都能看到还没完全治愈的灰斑病。
大主教奥利弗站在高台侧后方最阴影的位置,如同昨日一样,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枯槁的手握着一根造型怪异的骨白色权杖。
骑士长雷克斯守在盛典门口,身形笔直。
陆长生在卡斯的引导下,缓步登上高台,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涤罪日,始——”卡斯站在高台边缘,声音洪亮地宣布。
唱诗班的吟唱声陡然拔高。
长老团成员们齐声诵念起冗长的祷文,音节古怪,带着某种催眠般的韵律。
跪伏的信徒们开始以头触地。
“请吾神,赐福涤罪!”大主教转身,向陆长生微微躬身。
立刻有一名低级修士捧着一个银壶和一个银碗上前。银壶中盛着所谓的“圣水”,无色透明,但靠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气味。
伊莉雅揭开手中托盘的盖布,里面是数十个用某种深绿色枝叶包裹的物品,散发出一股清苦的气味。
“依序上前,接受吾神赐福。”大主教奥利弗嘶哑着声音对下方的信徒说道。
陆长生按照卡斯事先低声告知的流程,用指尖蘸取“圣水”,点在每个信徒的额头。伊莉雅则会在赐福后,挖一块绿色的汁液交给信徒,示意他们涂抹在灰斑最严重处。
整个过程缓慢而压抑,每一个信徒都激动颤抖,泪流满面,喃喃着“感谢吾神”。
赐福进行到大约一半时,一名双眼红肿如桃的妇人,在轮到她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麻木地接受点额,而是突然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哭喊道:
“吾神!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我的小艾拉!她才三个月大,三个新月夜前她在晚上就不见了!门窗都好好的,就那么不见了!求求您,无所不能的吾神,求您把她带回来啊!”
她的哭喊凄厉绝望,瞬间压过了唱诗班的歌声和祷文声,在整个圣堂内回荡。
卡斯眉头微皱,上前一步,似要制止。
陆长生却抬了抬手,阻止了卡斯。
笑话,规则2就是不可拒绝祈祷,若要是真被卡斯挡下,也不知道算不算拒绝祈祷。
陆长生看向台下几乎崩溃的妇人,声音带着一种空灵的悲悯,传遍寂静下来的圣堂:
“迷途的羔羊,汝之悲痛,吾已听闻。”
妇人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冀的火苗。
“将小艾拉诞生之时辰,告之于吾。”
妇人连忙哽咽着说出:“120年霜月第二个礼拜三,太阳刚升起的时候出生的!”
陆长生微微闭目,心中飞速运转。
这个八字......
片刻后,陆长生睁开眼,望向那妇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汝女艾拉,已离此世苦海,去往彼岸安宁之地。”
话音落下,圣堂内一片死寂。
妇人呆立当场,脸上的希冀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彻底粉碎,化为彻底的灰白与死寂。她没有再哭喊,只是抱着空荡荡的襁褓,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晕厥在地。
旁边的信徒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立刻有修士上前,将妇人抬了下去。
“神!黑水镇其他十几个失踪的婴儿是否也去了安宁之地?”
这时,信徒中突然走出来一个干瘦的男人,他浑身颤抖的跪在陆长生面前。
还有十几个?
陆长生一愣,他原本只以为是个例,现在看来整个黑水镇的大多数婴儿竟然都遇害了么......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新月夜。”
原来都是三个月前发生的事。
陆长生这次没有要这些婴儿的出生日期,反而直接以调动玉佩的灵气,凭空起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