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大堂中央,在陆长生身边停下来。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穿着粗布衣裳,一个穿着黑色长袍;一个额头上写着92,一个额头上写着96。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萧郁衡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各位。”
他顿了一下。
“今天,我召集大家来,是为了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
大堂里安静了。绝对的、彻底的、连呼吸声都被放大的安静。
“这座古堡,已经存在了很久。比你们任何一个人来到这里的时间都久。比我的时间都久。”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在这座古堡里,你们有分数,有规则,有主人,有奴隶,有侍从,有雇员。你们以为这些是为了让你们活下去。你们以为只要讨好观众,就能保住自己的命。”
他顿了一下。
“你们都错了。”
有人开始发抖。
“分数不是用来保护你们的。分数是用来筛选你们的。”
萧郁衡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温润的、慢悠悠的、像在品茶一样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冷的、更硬的、像铁锤砸在石头上的声音。
“这座古堡不需要这么多人。观众也不需要看这么多人。他们只想看最好的、最强的、最有趣的。其他的——都是多余的。”
他伸出手,指着大堂上方那些彩色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手指上投下一片红蓝色的光斑。
“第九等仪式,现在举行。”
他说出“第九等仪式”这五个字的时候,大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那些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的人,他们的脸在同一瞬间变的惨白。
不是苍白,是那种没有一丝血色的、像纸一样的白。
“仪式规则如下。”
萧郁衡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被石壁反射、折射、放大,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每一个人。
“第一,仪式期间,所有人不得离开古堡。”
“第二,仪式期间,不得攻击他人。”
“第三,仪式期间,分数将实时更新。每十分钟一次。分数最低的十个人,将被献祭。”
最后一条规则落下的瞬间,大堂里有人哭了。
一个年轻的奴隶从柱子后面冲了出来。他的额头上写着13,在大堂里已经是最低的那一批了。他的眼睛是红的,脸上糊着泪水和鼻涕,嘴唇在不停地发抖。
“我不想死——”他的声音尖利得刺耳,“我不想死——我还没有出去——我还没有回家——”
他朝大门的方向冲去。
没有人拦他。
他跑到大门前,双手抓住门把手,用力拉。门没有开。他又推,门还是没有开。他用拳头砸,用脚踢,用身体撞。木门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像心跳,像鼓点,像有人在敲一面永远不会被敲开的墙。
“开门——开门——求求你们开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呜咽。他的身体顺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起伏。
没有人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自己的额头上,看着那些还在跳动的数字。每掉一分,就有人尖叫。
陆长生站在大堂中央,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从一个数字移到另一个数字。他看到了一双眼睛——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计算。
那些分数稍微高一点的,看那些分数低的人,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像野兽一样的本能。
活下去。
不管别人死不死。
陆长生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看着萧郁衡。
萧郁衡还站在原地,黑色长袍在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斑中显得格外深沉。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你满意了?”陆长生问,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萧郁衡转过头看着他。那只发光的眼睛对着他,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
第179章 开始
“仪式现在开始。”
萧郁衡的声音落下,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切开了大堂里紧绷到极致的空气。
下一秒。
尖叫声、哭声、求饶声、祈祷声,所有的声音同时炸开,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冷水。有人跪倒在地,有人疯狂地朝门口冲去,有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术。
陆长生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额头前方那片虚空——数字还在,92,没有变化。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空气变得黏稠了,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空气中游动,触摸着每一个人的额头,掂量着每一个人的价值。
“我的数字——我的数字在掉——”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中央炸开。
陆长生循声看去。一个中年女人,额头上原本写着31,此刻那个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31——29——27——25——不是闪烁,不是跳动,而是像沙漏里的沙一样,匀速地、不可逆转地流逝。
“不——不要——我求求你们——”
她朝空中伸出手,像是在抓那些看不见的“观众”,像是在求一个根本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慈悲。但数字还在掉。23——21——19——
她崩溃了。
她的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头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血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混着灰尘和眼泪,在她脸上糊成一片惨不忍睹的狼藉。
但数字还在掉。
没有人看她。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自己额头上的数字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每掉一分,就有人尖叫;每涨一分,就有人狂笑。
陆长生扫了一眼全场。
分数在剧烈波动。不是所有人都往下掉——有人在涨。那些脸上带着笑、眼睛里闪着光的,那些在混乱中依然站得笔直、表情从容的,那些主动走向人群中央、像在舞台上表演的——他们的数字在往上涨。
观众在奖励“表演者”。
陆长生收回目光,看向萧郁衡。
萧郁衡站在大堂中央的高台上,黑色长袍在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斑中显得格外深沉。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动——灰色的瞳孔缓缓扫过全场,像一只正在巡视领地的猛兽,在评估每一只猎物的价值。
“铛——”
一道沉闷的钟声从古堡深处传来,像是从地心涌上来的。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通过脚下的石板、通过墙壁、通过每一根骨头传进人的身体里。
所有人都僵住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钟声意味着什么。
十分钟到了。
锁链从地下涌出来。
不是一条,不是两条,而是十条。漆黑的锁链像毒蛇一样从石板的缝隙里钻出来,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轨迹。锁链的表面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像血管,像脉搏,像某种活着的、饥饿的东西。
第一条锁链缠住了一个年轻男人的脚踝。
他还没来得及尖叫,锁链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膝盖、他的腰、他的脖子。黑色的金属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地缠绕,像一条正在吞噬猎物的巨蟒。他的身体在锁链的绞缠下发出咔咔的声响——骨头的碎裂声,像折断干枯的树枝。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被拖走的,是“消失”的。锁链收缩的瞬间,他的身体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迹一样,从世界上彻底抹去。没有血,没有碎片,没有任何残留。只有锁链缩回地下时留下的那一道暗红色的光痕,在石板上缓缓熄灭。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锁链在人群中穿梭,精准地捕捉着那些数字最低的人。一个蜷缩在柱子后面的女人,额头上写着7,被锁链从背后缠住了腰。她的嘴张着,但声音被锁链勒断了,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气泡破裂一样的“嗬”。然后消失了。
一个蹲在墙角的老头,额头上写着5,锁链从头顶落下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把他整个人握住。他甚至没有挣扎,只是闭上了眼睛。然后消失了。
一个年轻的侍从,额头上写着11,锁链缠住了他的右手。他拼命地拽、扯、拉,指甲嵌进锁链的缝隙里,指甲盖翻了,血顺着锁链往下淌。但锁链纹丝不动。他的身体被一寸一寸地拖向地面,膝盖磨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然后消失了。
陆长生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符纸,灵力在体内流转,随时可以激活。但他没有出手。
因为规则二:“仪式期间,不得攻击他人。”
“攻击”这个词的定义是什么?阻止锁链捕捉“被淘汰者”,算不算攻击?陆长生不确定。在这个数字决定一切的世界里,不确定就意味着风险。他不能在规则上犯错,不能给观众扣分的理由。
第一轮淘汰结束了。
十个人消失了。
大堂里剩下的人,数字还在跳动,但幅度已经小了很多。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抱着膝盖无声地流泪,有人靠在墙上捂着胸口,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陆长生扫了一眼全场。
200人变成了190人。
十具消失的尸体,换来的是剩下的人多活十分钟。
这就是规则。
“十分钟后,第二轮。”萧郁衡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不带任何感情,“各位,好好表现。”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黑色长袍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暗影。经过陆长生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先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您觉得,你能撑过几轮?”
陆长生没有回答。
萧郁衡笑了。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陆长生看到了那个笑容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忌惮,而是一种更冷的、更残忍的、像猫看老鼠终于开始跑之后才会有的兴奋。
“我赌三轮。”萧郁衡说。
然后他走了。
黑袍在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斑中一闪,消失在了楼梯口的阴影里。
陆长生站在原地,看着萧郁衡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大堂里的混乱没有因为第一轮淘汰的结束而平息。
恰恰相反——它变得更糟了。
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分数不是“涨”或“跌”这么简单。分数决定了你是活着还是消失。而分数的变化,取决于观众。
于是所有人都开始“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