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看着他。
“宴会那天。你也在场。”
老头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插在泥土里,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整块地都抓起来。
“我不记得。”他说,“我不记得宴会那天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我去了宴会,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东花园的地上,衣服上有酒渍,额头上的分数从20掉到了19。”
他抬起头,看着陆长生。
“我以为是我喝多了。我以为是我在宴会上做了什么事,让观众不喜欢我了。我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看到了陆长生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冷的、更理性的、像是在看一个病人陈述症状时的表情。
“你不记得,是因为有人抹掉了你的记忆。”陆长生说,“不是酒精,不是疲劳,不是任何生理原因。是有人用蓝光把你的那段记忆切掉了。”
老头的瞳孔再次收缩。
“蓝光只能屏蔽,不能抹除。”
“如果能屏蔽足够长的时间呢?”陆长生说,“如果观众在那一整段时间里都看不到你,你的记忆就没有‘观众’这个锚点。没有锚点的记忆,就像没有根的草,风一吹就散了。”
老头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东花园里那些奴隶干活的声音都变了——从搬石头变成了拔草,从拔草变成了平整路面。他们在换活干,像是在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一刻不停地干,一刻不停地消耗自己。
“萧清袅到了100分。”老头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呢?”
“然后锁链出现了。”陆长生说,“从地下涌出来的黑色锁链,上面刻着符文。锁链缠住了她,把她拖回了湖底。棺材里的银白色液体消失了,她的身体也不见了。”
“他失败了。”陆长生说,“萧清袅的分数到了100,但她没有成神。她被锁链拖回去了。他的计划落空了。”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他没有失败。”
陆长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计划,不是让萧清袅成神。”老头眉头紧锁,“我虽然不知道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陆长生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也有这个预感,萧郁衡在萧清袅消失之后太过于平静了,像是一切都掌握在手中似的。
“规则四。永远不要去主人的书房。”老头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你不好奇吗?一条明明白白写出来、每个人都看得见的规则,反而最容易被遵守。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不能去,所以没有人会去。没有人会去,所以没有人知道书房里有什么。”
他顿了一下。
“而萧郁衡最擅长的,就是把秘密藏在最显眼的地方。”
陆长生站在两人中间,目光凝视着老头。
“所以书房里到底有什么?”他问。
老头收起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不知道。”
陆长生皱眉。
“我从来没有进去过书房。”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陷入了一段很深的回忆,“只有一次,在我早年的时候,书房的门莫名其妙地打开了一条缝,我好奇,曾经透过那条缝看过一次。”
他的手指在泥土里无意识地画着圈。
“你看到了什么?”安知鱼问。
老头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手指僵在泥土里,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压住什么东西。
“眼睛,一只眼睛。”
他抬起头,看着陆长生。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额头上那个19分的数字,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真实的恐惧。
“我匆匆一瞥,只看到了一只眼睛,就一眼,让我现在都感觉很恐惧。这么多年过去,我都忘记了那双眼睛的样子,但那种恐惧感,我到现在还记忆深刻。我活了那么久,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
陆长生沉默了一瞬。
“除了眼睛,还有什么?”
老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半晌他摇了摇头。
“就那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天,书房的门就关了。”
陆长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们这些?”
老头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死了之后,连自己为什么死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萧郁衡的书房里藏着这个古堡最大的秘密。你们想去的话,最好快一点。我有一种预感,明天——最多后天,古堡就要乱了,今天晚上,可能是你们进书房唯一的机会。”
他转过身,朝东花园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消失在东花园的阴影里。
月光下,只剩下陆长生和安知鱼两个人。
夜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腥味和寒意。
“你怎么看?”陆长生问。
安知鱼沉默了片刻。
“他说的是真的。但他没有说完。”
陆长生点了点头。他也感觉到了——老头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每一句话都只说了一半。
“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不是半真半假,是每一句话都是真话,但都是不完整的真话。”
陆长生淡淡的道。
“而且我以为书房是萧郁衡的领地,但是没有想到,这个书房在老头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安知鱼看着他。
“所以我们还是要自己去。”
陆长生点了点头。
“现在?”
“现在。”
两个人同时看向古堡的五楼。
那扇窗户还是黑的,没有灯光,没有身影。
但陆长生知道,萧郁衡不一定在房间里。
他可能在湖底。可能在东花园的某个角落。可能在任何一个他应该在的地方。
陆长生转过身,朝古堡的侧门走去。安知鱼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侧门没有关。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照在门框上,照在石阶上,照在两个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上。
陆长生推开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还亮着,每隔几米一盏,昏黄的光线在石墙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他们没有走楼梯。
楼梯太显眼,太容易被发现。
安知鱼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窗户。窗外是古堡的内墙,藤蔓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石壁,粗壮而苍老,像一张织了几十年的网。她伸手扯了扯,藤蔓纹丝不动。
“可以。”她说。
然后她翻身跃出窗户。动作流畅得像一只猫,脚尖在窗台上一踩,身体腾空,双手抓住上方的藤蔓,借力一荡,稳稳落在了二楼的窗台上。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陆长生跟在她身后。灵力灌注双手,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藤蔓,身体向上拉升,脚尖在墙面上点了两下,也翻上了二楼的窗台。
三楼,四楼,五楼。
五楼的窗台比下面窄了一半,只有一掌宽。陆长生后背紧贴石墙,低头看了一眼——四层楼的高度,石板地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安知鱼已经打开了窗户。窗户没有锁。
她翻身进了五楼,陆长生紧随其后。
五楼的走廊和下面不一样。墙壁是光滑的深色木板,地毯是深红色的,厚实到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壁灯是铜质的,灯罩是磨砂玻璃,光线温暖而柔和。
两个人笼罩在蓝色的光晕中,像两个透明的幽灵,无声无息地穿过走廊。
书房在走廊尽头。
门是深棕色的木质,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铜质门把手,被擦得锃亮。门缝里透出淡淡的蓝光——和陆长生手中短棍发出的光一模一样,但更冷、更淡、更像月光。
安知鱼走到门边,伸出手,握住门把手。
她看了陆长生一眼。
陆长生点了点头。
她转动门把手。
咔。
门开了。
门缝里涌出一股气流,陆长生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后他停下了。
眼睛。
满墙的眼睛。
不是画,不是照片,不是老头说的“一只眼睛”。是几百只、几千只、密密麻麻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真实的、活着的眼睛。
每一只眼睛都被镶嵌在墙壁上的一个小格子里,格子是六边形的,像蜂巢。眼睛在格子里缓缓转动,瞳孔收缩和扩张,虹膜在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颜色——褐色、蓝色、灰色、绿色、黑色。
但所有的眼睛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看书房中央。
陆长生站在门口,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角度,从头顶到脚底。他被包围了,被淹没了,被无数双眼睛同时注视着。
那种感觉,和老头说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