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那根铁钉,在骆森面前晃了晃。
"你说一桩针对警署特别顾问的、带有行会性质的死亡威胁且凶器已经提交,警署管不管?"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骆森眉心那个拧了一整天的死结,像被人用刀劈开了。
他的眼睛亮了。
厌胜术是玄学,怀特听不懂也不想听。
行会规矩是民俗,怀特不关心也懒得查。
但死亡威胁是法律问题是刑事案件,是治安隐患。
这是怀特必须处理、也能够理解的范畴。
把一桩巫术案包装成一桩黑社会性质的仇杀恐吓,只要报告里不出现"鬼"、"煞"、"符咒"这些字眼,换成"有组织犯罪"、"行会暴力"、"刑事恐吓",怀特不但不会阻拦,还会乖乖批经费。
把抓鬼变成扫黑,把玄学问题转化成治安问题。
骆森深深看了陈九源一眼。
"高。"骆森说了一个字。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摇柄,转得飞快。
"管!当然管!"
骆森的腰杆挺起来的速度比他抓电话还快,那股被怀特压了一整天的探长气势,像弹簧一样弹了回来。
"这是最恶劣的刑事恐吓足以立案侦查,不处理就是在挑战警署的权威,嗯,对,怀特的那面米字旗的权威。"
电话接通。
"叫阿凯、大头辉,便衣队所有伙计,十分钟内到我办公室开会。对,谁要是在茅厕里蹲着不出来,我亲自去请他。"
他挂掉电话转头看着陈九源,眼中的赞许和凝重各占一半。
"陈先生多谢,你给了我一个上司没办法驳回的理由。"
他拿起那张嫌疑人画像和铁钉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咧开一道弧线。
"有了这些,我的伙计们就知道该往哪儿查了。"
陈九源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接下来这场布置,他要在场。
不是不放心骆森的能力,而是方向不能偏,线索给出去容易,怕的是查着查着被江湖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带歪了路。
脚步声从楼梯口涌上来。
沉重、急促、带着皮靴和枪带碰撞的声响。
七八个精壮的便衣探员鱼贯而入。
这帮人都是骆森一手带出来的心腹。
阿凯瘦高个,脸上挂着三天没睡够的黑眼圈,但眼珠子转得比谁都快;
大头辉人如其名,脑袋大得像个冬瓜,脖子上的横肉比他腰间别的那把枪还有威慑力。
其余几个年轻探员挤在后面,站没站相但个个精神头足。
在城寨当差的华人探员被鬼佬上司压着、被本地烂仔骂着、被同僚排挤着,能留下来的都是硬茬子,骨头比他们腰间的枪管还硬。
骆森没有寒暄。
他把嫌疑人画像和铁钉拍在桌上,言简意赅把案情兜了一圈。
呈现在便衣队面前的是一桩清清楚楚的刑事恐吓案:
有人针对警署特别顾问陈九源先生,使用传统行会的"厌胜"手法发出死亡威胁,现场遗留凶器一枚(四方铁钉),性质恶劣,影响极坏。
标准的扫黑除恶框架。
"阿凯。"
"在,骆探长。"
"你带人去查城寨以及周边所有木匠行会、宗族祠堂的旧记录。"
骆森的手指点在嫌疑人画像上那几个关键词。
老木匠、修过庙、熟悉水道。
"重点排查五十岁以上、手艺走旧制路子的,近五年内参与过庙宇修缮的优先。"
阿凯点头,眼下的黑眼圈挡不住眼底的精光。
"大头辉。"
"骆探长。"大头辉那颗冬瓜脑袋往前凑了凑。
"拿着这枚铁钉。"骆森用手帕裹着钉子递过去,"去找城寨里收破烂的地老鼠,还有那些打铁的老铺子,这种官造的四方钉不是大路货,有人买就有人卖,给我查清楚最近谁在经手这种东西。"
大头辉接过铁钉掂了掂,沉甸甸的,含铁量确实不低,揣进怀里拍了拍。
"明白。"
"剩下的人。"
骆森的目光从在场每一个探员脸上扫过去,那种目光在城寨的烂仔堆里见得多了,是动真格的前兆。
"换便衣做伪装,城寨里的街坊对咱们穿制服的不待见,别让人认出来,以一线天为中心暗中摸排,我要在天黑之前知道城寨里每一个符合条件的老木匠住在哪、每天见什么人、干什么活。"
他的手掌拍在桌面上,力道刚好让搪瓷杯又颤了一下。
"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敢下死亡帖的王八蛋给我揪出来。"
"Yes,探长!"
七八个人齐声应过,转身就往外涌。
阿凯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目光在陈九源身上停了半秒。
这位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的风水先生,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有新线索"和一段关于行会规矩的科普,但整个专案组的方向、节奏和口径,全被他不动声色地捏在了手里。
阿凯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位陈大师比骆探长还难对付。
办公室的门关上,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陈九源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两辆巡逻马车挂着铃铛冲出警署大门,马蹄声和铃声混在一起,在城寨外围的烂泥路上砸出一串钝响。
便衣探员们三三两两从侧门溜出去,有的换了苦力的短褂,有的披了件油腻的围裙,混进街面上的人流里,几步路就看不见了。
骆森也走到窗边,跟他并肩站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楼下那面被风吹得半死不活的米字旗。
骆森先开口:"陈先生,有件事我想确认,你今天这一手到底是为了查悬案方便,还是那个老木匠真的威胁到你了?"
陈九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问得好,骆森不是傻子,他当然看得出这场报案有真有假。
铁钉是真的,威胁是真的,但"包装成刑事案件"这一步显然是为了绕过怀特的封锁线。
"两个都是。"陈九源没有藏着掖着。
"锁喉钉放在我门口说明对方已经盯上我了,我不解决他,他就会接着来,但我一个人跟他在暗处斗法,耗的是精血和寿命,不划算。"
"所以你借我的枪?"
"借你的枪、你的人、你的搜查令、还有你那位怀特警司虽然令人作呕但确实管用的行政权力。"
陈九源的语气坦荡得近乎无赖:"骆探长,你也别吃亏,这案子查下去,百足穿心煞的线索自然就会浮上来,你的悬案,我的仇人,殊途同归。"
骆森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成交。"
陈九源嘴角微微上扬,转身往外走。
"这个陈九源。"
骆森自言自语,声音里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忌惮。
窗外的铃铛声已经远了。
一张由律法和秩序编织的网,正在九龙城寨那张混乱的蛛网上一圈一圈地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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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一线天深处排污渠的上方。
一间半悬空的破败木屋里,没有窗。
发霉的木料堆在各个角落,生锈的刨子和凿子散落一地,空气中的酸腐味浓到能腌咸菜。
墙上钉着一个用烂木箱倒扣成的简陋神龛,一个佝偻的身影跪在神龛前面。
"噗——"
没有任何征兆。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大口黑红色的逆血喷在脚下的木板上,溅开的血点像是一朵腐败的花。
他的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十指的指甲深深嵌入干枯的皮肤,抓出一道道血痕,不是在自残,是本能的反应。
一股燥热的气流正顺着经脉倒灌在他的喉管里炸开,食道和声带像是被灌了一勺滚烫的铁水。
他张大嘴想惨叫,喉咙里却只挤出嘶嘶的风声。
锁喉钉的感应断了,断得干脆利落,像一根被人一刀斩断的丝线。
一股霸道至极的阳刚之气顺着因果线蛮横地冲进来,把他布设在那枚铁钉上的施法媒介烧了个精光。
咒术反噬。
老人瘫倒在地上,浑身痉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红血丝,瞳孔因为疼痛而放大,眼白上的血管根根可辨。
"好……好狠的……后生……"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滑过去的时候,嘴角居然歪了一下。
他叫梁通。
城寨里的人叫他阿通或者阿通伯,鲁班厌胜术的传人。
虽然这个头衔在外人听来跟"茅坑里的金元宝"差不多,又臭又硬又没人敢碰。
阿通挣扎着爬向墙角,指甲在木板上刮出一道道白痕。
他掀开那块松动的地板,底下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腥臭的冷风裹着哗哗的流水声从下面涌上来。
那是城寨地下暗渠的主干道,有一条分支直通龙王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