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叔。"骆森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语气里带着几分他在怀特警司面前绝对不会展露的恭敬。
在这个地下室里,泉叔才是真正的王。
老头子没反应,呼噜声反而更响了。
骆森正要再喊,陈九源已经上前一步,从袖口摸出那包老刀牌香烟,不声不响地往泉叔搭在躺椅扶手上的那只枯瘦老手里一塞。
泉叔的呼噜声在烟盒触碰掌心的那个瞬间戛然而止。
这反应速度比他从睡梦中惊醒的速度快了整整三拍。
报纸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睡眼惺忪但眼珠子已经开始转的老脸。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盒,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面前的一个穿制服的和一个穿长衫的。
嘴里嘟囔了一声:
"森仔,又是你们两个煞星?上次翻出来十三宗悬案还不够忙的,这回又要折腾哪一年的老黄历?"
陈九源没废话,直接把那块铁牌放在泉叔面前的桌上。
"泉叔,向您打听个事儿,德记洋行有印象吗?"
泉叔的动作顿住了。
他原本正拆烟盒准备抽一根,听到"德记洋行"四个字,拆烟盒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铁牌拿起来,侧着身子凑到头顶那盏昏黄灯泡底下,眯着眼细看。
看到盘龙与鸢尾花徽章的时候,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他把铁牌往桌上一拍,脸上的表情从睡意朦胧直接切换成了嫌恶,满脸的皱纹拧在一起。
"这晦气玩意儿,你们从哪挖出来的?"
骆森正要解释,泉叔已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自顾自点上一根老刀牌,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拉成两道细长的白线。
"德记洋行怎么没听过。"
泉叔靠回躺椅上,语气里的嫌恶比那股霉味还浓三分。
"前清道光年间就成立的老牌英资洋行,背后还有其他国家资本的影子,法国人、荷兰人,反正一帮鬼佬搅在一起。明面上做茶叶丝绸,暗地里最赚钱的买卖是福寿膏,这帮人靠着鸦片在咱们中国的地盘上刮了多少油水,我跟你说...."
他指了指铁牌上那朵鸢尾花,手指戳得铁牌在桌上转了半圈:
"看见没有?这就是他们的徽章,一条东方龙被西洋花踩在脚底下,嚣张!嚣张到骨头里!当年港岛中环他们的总部大楼门口就挂着这么一块铜匾,比脸盆还大,来来往往的中国人都得从底下过,抬头就看见自己的龙被人家的花骑在身上。"
泉叔说到这里狠狠啐了一口,那口痰准确地落在墙角的痰盂里。
这手准头,二十年不是白练的。
陈九源和骆森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打断。
泉叔这种人给他搭台子让他唱完,比硬拽着问要高效得多。
"大约五年前吧。"
泉叔弹了弹烟灰,语气从愤怒转为一种老油条特有的阴阳怪气。
"这洋行牵扯进一桩走私案,闹得不小,港府出面查封,按理说查封就查封呗,鬼佬查鬼佬的生意天经地义,偏偏邪门的是....."
他竖起一根焦黄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主要负责人还有那几个神神秘秘的西洋顾问,一夜之间全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像是从地上蒸发了一样。那案子当年在港岛闹得沸沸扬扬,茶楼酒肆都在传,说什么洋行的人得罪了海上的水鬼被拖走了,又说什么西洋邪术搞出了活人穿墙,反正越传越玄。"
"鬼佬那边呢,"泉叔掐灭烟头,把烟蒂准确地弹进痰盂,"查了两个月查不出个名堂,加上案子涉及洋人脸面,上头一句封存,就扔进了最里面的死档区落了五年的灰。"
骆森的眼睛亮了。
"泉叔,那份死档...."
"别急。"
泉叔慢悠悠地从躺椅上站起来,腰间摸出一串生锈得比那块铁牌还惨的钥匙,哗啦啦响着往档案室最深处走去。
那里的角落里有一个铁柜,柜门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封条上的红字已经模糊得只剩几道淡影,但隐约能辨认出"机密"二字和一个歪歪扭扭的英文签名。
"也就是你们俩。"
泉叔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拧了两下。
"换个人来,我死都不会开这个柜子。"
铁柜门吱呀呀地打开,一股封存了五年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比档案室本身的霉味更浓更有年份。
泉叔从柜子深处捧出一本厚重的黑色档案夹,封皮上的烫金字母已经暗淡,但还勉强认得出:
"CONFIDENTIAL - D.J. TRADING CO. LTD.- INVESTIGATION FILE"。
骆森几乎是从泉叔手里抢过档案夹的,翻开的动作急切到差点把发脆的封面扯下来。
灰尘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鼻涕都快喷到卷宗上了。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档案夹重重拍在桌上吹开浮灰,翻到第一页就冲陈九源招手。
陈九源走过去,俯身细看。
档案纸上英文和中文混杂着记录了调查经过,大部分是官样文章。
"经调查未发现实质性违法证据""相关人员去向不明,建议暂时搁置"
这种废话连篇的行文风格,跟他前世在大学行政楼里见过的公文如出一辙。
一百年前后的官僚机构在敷衍这件事上达到了惊人的一致。
但在附件栏里,贴着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陈九源把脸凑近了看,照片质量很差,像是用当时最早期的干版相机在昏暗环境中匆忙拍摄的,大部分细节都糊成了一团灰影。
第一张:一间宽敞的房间,地板上画着某种几何图案,像是圆形套多边形的结构,几根蜡烛摆在图案的关键节点上,已经燃尽只剩蜡油。房间角落里堆着几只木箱,箱盖打开,里面的东西看不清楚。
第二张:几件被烧毁的金属器具残骸,造型完全不同于中国传统法,没有八卦、没有太极、没有任何东方元素。倒是有一个十字形的底座,上面焊接着某种螺旋状的支架,像是用来固定什么东西的。残骸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灰,边缘呈现出被高温灼烧后特有的蓝紫色氧化痕迹。
第三张最有意思,一面墙壁的局部特写,墙上用某种暗红色颜料(或者不是颜料)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那些符号陈九源一个都不认识,既不是道家符箓也不是佛门梵文,笔画圆润流畅带有明显的西方书法特征,但又不同于任何一种他前世在欧洲中世纪文献中见过的字母体系。
他的手指停在照片上那个日期戳上。
"06.10.1906"。
一九〇六年十月。
"五年前。"
"这个时间点和百足穿心煞开始布局的时间,基本吻合。"
骆森正埋头翻着后面的页码,听到这句话猛地抬头。
他太清楚"百足穿心煞"意味着什么,十三条人命、一条蜿蜒在城寨地下的血色蜈蚣、以及那口深不可测的龙王古井。
如果德记洋行的消失和这个煞局的启动撞在了同一个时间节点上,那么所有看似孤立的案件就不再是散落的珠子,而是同一条项链上的不同链节。
"陈先生,"骆森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虽然这地下室的墙厚得连老鼠都打不穿洞,"一个五年前就该消失的洋行,它的徽章为什么会从城寨的地下水道里冲出来?"
陈九源拿起那块铁牌,指腹在盘龙和鸢尾花的纹路上慢慢摩过去。
他把铁牌翻转过来,牌背上隐约能看到几道刻痕,更像是某种编号或者记号,被岁月和锈蚀啃得只剩残影。
"因为它从未真正消失过。"
陈九源把铁牌放回桌上,手指在那张摊开的档案页上划了一条线。
从"人员失踪"划到"案件搁置"。
"查封是真的,负责人消失也是真的,但消失不等于死了,所谓人间蒸发不过是金蝉脱壳,他们需要一个不受法律管辖、法外之地、又充满怨气的地方来继续他们的生意。"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那张地下水网图上标注着"一线天"的位置。
骆森跟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后背一阵发凉。
泉叔站在旁边,手里捏着还没来得及点上的第二根烟,那张老脸上的嫌恶已经被凝重取代。
"九龙城寨。"
陈九源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个足以让整个警署炸锅的结论。
"三不管之地,英国人不愿意管、大清管不着、本地人管不了,对一群需要藏身、需要怨气当燃料、还需要一个没人会来查的地方做法事的人来说,没有比这里更完美的窝点了。"
"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陈九源摇了摇头:"不知道,目前信息不够,拼不出全貌。"
他把那几张黑白照片从档案夹里小心地抽出来,在灯光下又看了一遍。
仪式现场、西洋法器、不明符号。
这些东西和他体内那只来自南洋的牵机丝罗蛊、和罗荫生背后的降头师、和百足穿心煞的本土道法布局,构成了一幅让人头皮发麻的拼图。
三股势力。
三种术法体系搅在同一口锅里。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陈九源把照片放回档案夹,"德记洋行的余孽和百足穿心煞脱不了干系,这块铁牌是从古井的泄压口冲出来的,说明它长期泡在煞局的核心区域,而那些照片里的西洋法器和仪式痕迹,又说明布局的人里头有懂西洋秘术的行家。"
"加上罗荫生那条线牵出来的南洋降头师,骆探长,事情很大啊!"
档案室里安静了几息。
头顶的灯泡滋滋响着,光线明灭不定,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泉叔终于点上了那根烟,把烟雾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们两个煞星,这回捅的篓子可不小。"
"所以得趁篓子还没捅穿之前,先把里面的耗子揪出来。"
陈九源整了整袖口,对骆森说:
"这份档案我需要带走研究,另外,泉叔手里要是还有什么跟德记洋行沾边的旧物件,不管是报纸剪报还是谁写的小纸条,统统翻出来。"
泉叔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烟叼稳了,转身往铁柜深处又摸了摸。
这回掏出来的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的火漆早已碎裂,里面装着几张对折的信纸和一张名片大小的硬卡纸。
"这是当年负责查封德记洋行的那个洋警司威尔斯留下的私人笔记。"
泉叔把信封扔到桌上。
"他走之前塞给我的,说什么以防万一。"
陈九源接过信封先塞进怀里。
该看的东西回去慢慢看,这地下室的光线和空气质量都不适合做精细活。
"骆探长。"
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回头帮我查一个东西,这块铁牌背能查到德记洋行当年的员工名册或者资产清单,对一对号,说不定能摸到活人。"
骆森点头,正要说话,陈九源又加了一句:
另外,那几张照片里的西洋法器残骸,造型我从来没见过,既不是天主教的圣器,也不是新教的礼器,如果你在洋人圈子里有靠得住的关系,悄悄打听一下,别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