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城外那个新工地闹出的动静,整个城寨东半边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说是洋人放炮,有人说是地龙翻身。
巷尾卖鱼丸的阿婆更邪乎,说她亲耳听见地底下有人喊救命。
而这位陈大师一大早就出去了,现在竟然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陈……陈先生,回来啦?"
老刘放下番薯,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也不管嘴角还沾着薯泥,脸上堆起一朵说不清是谄媚还是敬畏的褶子花。
"托您的福,刘老板,你印堂发红,最近是不是接了横死的大单?记得多晒太阳。"
老刘一噎,手里的番薯差点掉地上。
他看着陈九源的背影消失在风水堂的门板后面,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沾满浆糊和纸屑的旧褂子,再想想人家那身月白长衫。
虽然此刻也脏得不像样了,但脏得都比他体面。
"嘴真毒。"老刘啐了一口。
他把番薯塞回嘴里继续嚼,含含糊糊补了一句:"不过确实有本事。"
陈九源换了身衣服后,又出门径直穿过巷子,去了街角的强记烧腊档。
这个点正是早市收尾,档口挂着几只油光锃亮的烧鹅,还有半扇流油的叉烧。
这些烧腊被斜射进来的日光一照,那层焦糖色的脆皮上反射出让饥饿之人瞳孔放大的神圣光泽。
陈九源在最靠里的桌子坐下,拍出一张十块的纸币。
"一只烧鹅切大块,两斤叉烧半肥瘦,一锅白饭,一壶普洱。"
正在斩料的老板阿强手上的刀差点剁歪。
他抬头看着这位穿长衫的年轻人,目光从他的脸扫到桌上那张大钞,又扫回他的脸。
"先生几位?"
"一位。"
"一位?"
阿强的语气里透着"你是不是说错了"的善意提醒。
"做你的生意。"
陈九源解开领口的盘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菜上得很快。
烧鹅堆得小山一样,叉烧码了半个盘子,白饭装了海碗。
强老板多看了他两眼,悄悄把饭添得冒了尖,这年头能一口气点这么多肉的主顾得罪不起。
陈九源没有丝毫斯文。
直接上手抓起一只鹅腿,脆皮在齿间爆裂的那一下,油脂混着咸香的卤汁顺着喉咙滑进干瘪的胃囊,那种野蛮的快乐从舌根一路炸到天灵盖。
没有任何一道符咒、任何一门法术,能比碳水化合物和脂肪更有效地安抚一个刚和地煞拼完命的风水师。
他吃得极快,但并不狼吞虎咽。
穷过的人对食物有一种刻进骨头里的珍惜,哪怕现在兜里揣着小两千大洋(一次五百,倚红楼一千还有杂七杂八小百的,除去温养身子的钱也差不多了)的巨款,这个习惯也改不了。
随着食物入腹,枯竭的气血开始缓慢回暖。
心脉处那只牵机丝罗蛊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量安抚了,从刚才的躁动切换成了蜷缩模式。
陈九源放下最后一根啃干净的骨头,端起普洱慢慢喝了一口。
茶汤的温度刚好。
"老板结账。"
陈九源站起身,气色比坐下来的时候红润了不少。
他走出烧腊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乌云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切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阳光落在脸上的那一下,他忽然觉得这辈子....
不对,这一世的日子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他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迈步走向九源风水堂。
第38章 死者面带微笑,栩栩如生
太古工地一役后,陈九源在九龙城寨的日子并未因此变得波澜壮阔,反而陷入了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他的生活节奏依旧规律得像钟表。
早上七点起床,刷牙洗脸,去强记吃一碗双拼烧鹅饭,然后回铺子坐堂。
自己手头上的存款也被拿出来了部分花掉了。
三十块大洋托洪顺找路子,从洋行搞了一套二手的德国造手术刀具、几把止血钳和几瓶高纯度酒精。
虽然他是风水师,但物理层面的解剖和消毒往往比符水更直观,在这个抗生素还没诞生的年代,一把煮沸过的手术刀有时候比桃木剑更能救命。
又拿了三四百块钱通过跛脚虎买了不少温养身体的好药材和一些地理、药材和风俗的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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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陈九源不同,隔壁往生极乐寿衣店的老刘最近添了个新毛病。
每天早上七点,他准时端着那只缺口的粗瓷碗蹲在门口,一边吸溜着白粥一边斜眼瞅着隔壁。
以前他瞅陈九源是看死人的眼神,琢磨着什么时候能做笔寿衣生意;
现在那是看财神爷的眼神,恨不得把门槛削低三寸方便财气流过来。
"啧啧,又是双拼烧鹅饭……"
老刘看着陈九源提着油纸包走进铺子,酸溜溜地啐了一口咸菜。
"这陈先生也是怪,有了钱不买地不置办小老婆,天天吃香喝辣是不错,就是没女人陪着不膈应吗?"
嘴上酸归酸,身体很诚实。
只要陈九源那铺子门一开,他立马把自家门口那几个晦气的纸扎人往里挪挪,生怕挡了隔壁大师的风水。
毕竟,现在整条棺材巷都指着陈大师这盏灯过活。
这几天风水堂的生意不错,不过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陈大师,您给评评理。"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妇人把一只死鸡放在八仙桌上,死鸡脖子歪在一边羽毛凌乱,胖妇人唾沫星子横飞:
"隔壁老王家的煞气太重,把我家的芦花鸡给冲死了!您得让他赔钱!这可是只会下双黄蛋的鸡!"
陈九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民间医药大全》,眼皮都懒得抬。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死鸡的鸡冠,鸡冠发紫,嗉囊肿大坚硬,按下去没有弹性。
"这鸡是撑死的。"陈九源语气平淡。
"你喂了发霉的陈米,黄曲霉素中毒,急性肝衰竭加嗉囊积食。"
胖妇人一愣,显然没听懂什么叫黄曲霉素和肝衰竭。
她张大嘴巴想撒泼,但对上陈九源的眼睛,到嘴边的脏话硬是咽了回去。
"陈……陈大师,您别欺负我不识字,什么素不素的,这就是中邪!"
"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剖给你看。"
陈九源从角落柜台抽屉里摸出刚磨得锃亮的手术刀,寒光一闪。
"肝脏肿大呈土黄色,嗉囊里全是没消化的霉米,解剖费五个铜板,你要看吗?"
胖妇人看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刀,缩了缩脖子。
这大师看着斯文,怎么动不动就要动刀子?
"不……不用了。"
"回去把那袋发霉的米和鸡都扔了,不然下次中毒的就是你全家。"
陈九源收起刀:"诊金两铜仙。"
胖妇人骂骂咧咧地丢下两个铜板拎着死鸡走了。
陈九源收起铜板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宣统三年,五月十二,诊治贪食鸡一只,入账两铜仙。】
赚钱嘛,不寒碜。
门口传来老刘那张嘴的声音,大概是在跟路过的张婆说今天的见闻:
"……你是不知道,那位陈大师连鸡是怎么死的都能看出来,这年头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陈九源翻过一页书,嘴角动了动。
老刘这张嘴替他打的免费广告,比任何招牌都管用。
这种平静的日子,持续到第四天午后。
而功德值在这些日子里也是一点点攒了六七点。
【当前功德值:38】
这天早上,跛脚虎的心腹阿四神色慌张地撞开了风水堂的门,进来后背靠门板大口喘气,脸色煞白。
"出事了?罗荫生打过来了?"
"不是……是蛇仔明!"
"虎哥派去盯梢的兄弟回报,那家伙有点不对劲。"
"说细节。"
"因为担心蛇仔明这家伙胡说八道给大师您惹来祸,所以这阵子就一直有人监视他,不过他还算老实,回去以后每天都躲在西环七号码头的值班房里,前两天还能听见他在里面哼小曲、骂人,但从昨天开始就没动静了。"
阿四似乎在回忆什么让他反胃的东西。
"我们的人以为他抽大烟睡死了没在意,但今天中午,值班房的门缝里开始往外渗水……黄色的水还带着怪味。"
"什么味?"
"说不上来。"
"不像尸臭,倒像什么东西烧焦了又混着廉价香水的味道,闻着让人头晕恶心。"
陈九源眉头微蹙。
烧焦味,异香。
之前鬼医命格感知到蛇仔明沾了因果必有死劫,但这也太快了。
这种死法特征不像自然死亡,更像是某种强制性的清理程序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