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上面那位陈先生看着比鬼还镇定,他不跑我就不跑。"
大牛想了想,觉得这逻辑虽然粗暴但意外地有道理。
几台巨大的蒸汽搅拌机被推到坑边,工人们按照陈九源给出的严格比例,将水泥、砂石,以及一袋袋刺鼻的雄黄粉末投入滚筒中。
搅拌机一开动,那股辛辣的硫磺气味混合着水泥粉尘迅速弥漫了整个工地,熏得人眼鼻发酸。
好几个工人连打了十几个喷嚏,骂骂咧咧地拿袖子捂住口鼻。
第一车混合了雄黄的水泥砂浆搅拌完成,倒进铁斗里的时候呈现出一种带着淡淡金黄的土黄色,在煤气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陈九源站在高处往下看,望气术视野里,那些砂浆正散发着一股股淡金色的光晕。
雄黄的阳燥之气被水泥的重力锁住,变成了一种缓释的灼烧介质,浇下去不会像火一样瞬间烧掉阴气,但会像热油一样慢慢渗透,把那些藏在泥土缝隙里的煞气一点一点逼出来。
"可以浇筑了。"
巨大的吊臂开始运转,铁索嘎吱嘎吱地绞紧,吊起那只装满金黄色砂浆的铁斗,缓缓移到地基坑的上方。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铁斗。
场面安静得只剩下蒸汽机的喘息声和铁索的吱呀声。
铁斗倾斜。
"哗啦啦——"
金黄色的水泥砂浆倾泻而下,砸在冰冷的钢筋网上溅开一片,迅速向深坑底部蔓延,覆盖住黑色的泥土,覆盖住那些看不见的阴暗。
陈九源的手指微微收紧。
望气术视野里,砂浆接触坑底的那一刻,那团蛰伏在钢筋网下方的黑气猛地一缩。
好迹象。
第二斗倒下去。
第三斗。
砂浆在坑底铺开的面积越来越大,金黄色的水泥正在一寸一寸地向中心推进。
快了。
再有两斗,就能彻底覆盖住那具骸骨所在的中心位置.....
这时,异变陡生。
整个工地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不是机器故障,是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力量,像有什么东西在几米厚的土层下面猛地翻了个身。
陈九源脚下的土地在颤抖。
紧接着一声非人的精神嘶吼,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炸开的!
【饿……】
【痛……】
【滚——出——去!】
嘶吼中充满了无尽的暴戾和饥饿,像铁钉直接钉进太阳穴。
站在坑边的一个年轻工人双眼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后脑勺砸在石块上发出闷响,口吐白沫,四肢痉挛。
离他最近的另一个工人脖子上青筋暴起,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双手死命撕扯自己的脖子,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咽喉。
更恐怖的是坑底。
那刚刚铺设好的、重达数吨的钢筋网,中央部分竟然开始向上拱起,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呻吟声,几个主要的焊点因为过度受力迸出耀眼的火花。
场面在三秒之内彻底失控。
工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也顾不上喊疼。
煤气灯的光线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地照着一张张扭曲的脸。
远处堆叠的竹制脚手架哗啦啦自行倒塌,砸起漫天的烟尘。
骆森的反应最快,他拔出韦伯利左轮对着天空砰地开了一枪,试图用枪声镇住人群。
但那声枪响在这种局面里约等于拿茶杯去挡洪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阿金被震倒在地,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兜里那张黄纸符。
符纸还在,贴着皮肤的地方甚至微微发烫。
这股热度让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尖叫着逃窜,而是趴在泥地上死死抓住一根固定脚手架的铁钎,牙齿咬得咯咯响。
大牛也没跑,是因为他蹲的位置太靠近坑沿。
他一条腿已经悬在坑外面了,跑的话先得把腿收回来,收腿的工夫他已经看清了坑底的景象.....
那些刚刚浇筑下去的雄黄水泥非但没有凝固,反而在剧烈翻滚,不断冒出脸盆大小的污血色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喷涌出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尸臭与土腥味,像是有什么腐烂的东西正在沸水里被煮开。
大牛把旱烟杆咬在嘴里,用力到烟杆差点被咬断。
他的眼睛瞪得铜铃大,盯着坑底那具被掩埋的骸骨震颤的方向。
煞气从空洞的眼眶里喷涌而出,钢筋网被无形的巨力向上拉扯,金属的呻吟声越来越尖厉,像是整张铁网在尖叫。
"地煞反扑了。"
一片混乱中,只有一个声音依旧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陈九源站在高地上,脸色虽然白了些,毕竟心口那只牵机丝罗蛊正随着外界的煞气疯狂躁动,一波一波的刺痛从胸骨后面涌上来,但他的声音没有半分颤抖。
"它在做最后的挣扎。"
识海中的警告像炸弹一样连环弹出:
【警告:神魂受到煞气冲击。】
【警告:牵机丝罗蛊活性异常,请立刻远离煞气源!】
陈九源把这些红字当成弹幕一样忽略了。
他从怀中掏出破煞符,这是他出发前在风水堂里用指血画的,朱砂饱满,纸质上佳。
算是他目前库存里品质最好的一张。
原本打算留着应急,现在看来,应急就是这个时候。
"乾坤正气,杂秽退散!敕令——破!"
他将燃烧的血符奋力掷入深坑中央。
符纸在半空中化作一团金光,划出一道灼目的弧线,砸进那片翻滚的污血色泥浆正中。
轰!
金光炸开的那一瞬,像有人在坑底点燃了一颗小太阳。
那向上拱起的钢筋网猛地一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了回去,金属的呻吟声从尖叫变成了低吟,翻涌的水泥砂浆表面的气泡猛然减少了大半....
没有彻底平息,但暂时压住了。
这神乎其技的一幕,瞬间把溃散的人群钉在了原地。
阿金趴在地上,仰头看着高地上那个在夜风中衣衫猎猎的身影。
煤气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陈九源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锋利的剪影,鸦青色的袍角在风中翻飞。
那张符纸里藏着什么门道他不知道,但那团要命的黑气被打回去了。
这就够了。
陈九源的目光在混乱中精准锁定工头老张。
老头子正四仰八叉地摔在一堆碎竹竿中间,旱烟杆不知飞到哪去了,满脸泥浆加鼻血,看着像个被人揍了一顿的泥猴子。
"老张!想活命,就给我站起来!"
陈九源的吼声盖过了所有噪音,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指挥你的人从四角往中心浇!先封死它的退路!"
老张被这一声吼得浑身一激灵。
老张从碎竹竿里挣扎着爬起来,腿还在抖,但嗓子先恢复了功能。
他抢过旁边一个呆若木鸡的工人手里的火把,举过头顶,扯着沙哑到破音的嗓子咆哮。
"扑街!都他妈愣着干什么!"
火把的光照在他满是泥浆和血污的脸上,那张脸此刻狰狞到连鬼见了都得绕道。
"不想死就给老子继续干活!四角同时开浇!搅拌机不许停!"
老张一边吼一边往坑边跑,经过阿金身边时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起来!你他妈是潮州人还是潮州猪?潮州人哪有趴着的?"
阿金被踹得往前滚了半圈,反而把恐惧给滚掉了大半。
"扑领母!潮州人最有种!"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骂了一句比老张更难听的脏话,然后真的站起来了,拔腿就朝最近的那台搅拌机跑。
"顶硬上!!"
大牛也从坑沿收回了那条悬空的腿,他把快被咬断的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吐了口唾沫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弯腰抄起一把铁锹,跟着阿金的方向小跑过去。
老张在前面冲,阿金和大牛在中间拉,后面那些还在发愣的工人被这三个疯子的架势感染。
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回各自的岗位。
搅拌机重新轰鸣。
"哗啦——"
第一斗金黄色的水泥砂浆从东北角倒下去。
"哗啦——"
第二斗从西南角。
四台搅拌机同时运转,四个方向同时浇筑,混合了雄黄的水泥砂浆像四条金色的河流,从地基坑的四个角落同时向中心推进,挤压着那团困兽犹斗的煞气往中间收拢。
坑底的翻滚还在继续,但明显弱了。
金黄色的砂浆每覆盖一寸泥土,那股从底下往上顶的力量就小一分,那些污血色的气泡从拳头大变成鸡蛋大,再变成黄豆大,最后只剩下表面细密的涟漪。
阿金站在搅拌机旁边,双手抱着铁锹把,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在发抖,但他没挪窝。
他死死盯着坑里的砂浆液面,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撑住……撑住……撑住……"
也不知道是在给自己说,还是在给那张贴身兜里的黄纸符说。
陈九源站在高处,右手按在胸口。
罩袍底下,他的手指已经被汗水浸透,心脉处的封印矩阵在蛊虫的冲撞下嘎吱作响,每一次蠕动都带来一波钻心的刺痛,但他的脸上连眉毛都没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