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万恒哆嗦了一下,连忙给旁边的工头使眼色。
老张会意,哆哆嗦嗦地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卷图纸,声音抖得跟他手一样厉害:
"探长...探长,施工图在这儿。"
陈九源走上前一把抓过图纸。
他没有像外行那样从头翻到尾,而是直接将图纸摊开在满是水泥灰的桌面上,迅速翻到地基剖面图的那一页停住了。
整个工棚安静下来。
陈九源的食指点在图纸右下角,那是地基承重柱的剖面图。
他看了不到十拍便抬起头来,目光像刀一样直刺工头老张的脸。
"按照太古洋行的原始设计,这栋楼是六层骑楼结构,地基承重柱应该在中宫位,也就是工地正中心。"
"但你这份施工图上,承重柱往东南偏了整整三尺。"
陈九源的手指从一个点划到另一个点。
"而且地基深度从原本的三米改成了五米,老张,你是老江湖了,这种改动会导致整栋楼重心偏移,遇上台风直接垮塌,你在这行吃了几十年的饭,不可能不知道后果。"
听到这番行内人一般的发言,老张的脸从黑红变成煞白。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敢这么改图纸,只有一个解释。"
陈九源把图纸卷起来,直接甩在工头脸上,图纸锋利的边缘划过老张的脸颊留下一道红印。
"地底下有东西,逼着你不得不改,甚至......你们是在用地基柱子压什么东西。"
工棚里的气压骤降。
周万恒的手帕从鼻子上滑下来也顾不上捡,脸色从油腻的红变成了蜡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陈九源堵了回去.....
"周老板,这事要是捅到太古洋行那里,你这辈子别想再碰建筑这行,违规施工致人死亡,按大英律例够得上谋杀。"
"谋杀"两个字落在周万恒耳朵里比炸弹还响。
骆森适时接过话头,冲门口招手:
"两位不老实,带回去关起来,分开审,先饿三天再说。"
两个如狼似虎的巡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工头往外拖。
老张的鞋底在泥地上磨出两道长痕,嘴里哭天抢地:
"冤枉啊探长!不关我事啊!"
周万恒一看这架势,心理防线像他那身白西装一样,体面了半天,扛不住一脚。
"等等!等等!"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骆森的大腿,鼻涕眼泪糊了骆森半条裤管。
"我说!我全说!别抓我!"
骆森低头看着裤腿上那滩不明液体,脸上的表情介于恶心和满意之间。
"是……是为了省钱……"周万恒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这块地地质太软,按标准打桩成本太高,我就让人改了图纸,想着挖深一点直接用三合土填埋,省掉打桩的钱……"
"只是为了省钱?"陈九源冷冷地打断他,"挖深了两米,为什么又要移柱子?"
周万恒的眼神又开始躲闪。
就在这时,被拖到门口的老张突然崩溃了。
"挖到东西了!我们挖到了不寻常的东西!"
他挣脱巡警的手跪在泥水里。
"挖到五米深的时候……挖到一具尸骨!被生石灰裹住的!白花花的一片!"
整个工棚死一般的静。
"老板怕惊动官府……怕这块地变成凶宅卖不出去……"
老张的嚎叫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带着歇斯底里的恐惧。
"他逼着我们把那具骸骨埋回地基最深处,直接倒了三合土封死!!"
所有人的脚底板同时泛起一股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窜。
骆森缓缓转过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周万恒,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为了省钱……为了卖楼……"
他咬牙切齿:"你把一具不明尸骨封在地基下面?"
"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周万恒的狡辩在此刻听来格外刺耳,"我想着反正都死了,埋哪儿不是埋……"
骆森蓄力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周万恒惨叫一声滚出去两米远,捂着肚子干呕,呕出来的东西溅在他那双进口皮鞋上。
"人渣。"
骆森骂了一句,脚还想再补。
"骆探长省省力气。"陈九源伸手拦住他。
不是心善,是踹周万恒这种人费脚不说还耽误正事。
陈九源走到工棚门口,看着远处那个深不见底的地基坑。
在望气术的视野里,那个坑不再是普通的建筑工地,是一个正在呼吸的黑色漩涡,每一次"呼吸"都从地底卷上一团浓黑的煞气,然后又慢慢吸回去。
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现在所有拼图都齐了。"
陈九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到骆森觉得不太对劲。
"这块地外有穿堂煞引来山林阴气,内有擅改图纸形成的困龙局聚气不散,地基本身又处在阴脉交汇点,在风水上可以称为极阴之地,而工程队深挖五米挖穿了阴脉的泉眼,惊动了沉睡的地气。"
陈九源转过身面对众人,手指指向地基坑的方向。
"而那具被生石灰裹尸,显然是横死且被人为镇压的无名骸骨,被他们挖出来又草草埋回去!这种亵渎彻底引爆了积压的怨气。"
"骸骨为引,地脉为身,煞气为食。"
"这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地煞养尸格!"
骆森重复着"地煞养尸"四个字,嘴里发苦。
他不懂风水,但光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请个和尚念两天经能解决的。
"那现在怎么办?"骆森急切地压低声音。
"是不是要请高僧道士开坛做法?把那具尸骨挖出来超度?"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开坛做法?"陈九源摇头。
"对付这种已经成了气候、能操控几吨重机器的地煞,念几句经、烧几张纸,给它挠痒痒都不够。"
他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更要命的是,现在千万不能挖。"
"不能挖?"
"那具骸骨现在是个高压锅的阀门,你把它挖出来,积压在地底的煞气会瞬间喷涌而出,别说这工地,方圆五里的活人都得给它陪葬。"
骆森的脸色白了一个色号。
"那不是死局?"
陈九源走到工棚角落那张堆满水泥灰的桌子前,伸手在灰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X",笔画干脆利落,像在批一份不及格的工程报告。
"在我这儿没有死局。"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让骆森说不清是疯狂还是理性的光,或许两者兼有。
而这种混合物在陈九源身上居然显得很协调。
"既然它是被现代工程唤醒的,那我们就用它听得懂的方式,给它上一课。"
"骆探长,我需要你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
陈九源掰着手指头:
"钢筋还有大量的钢条、标号最高的那种水泥。"
他的手指转向还趴在地上捂肚子的周万恒。
"还有雄黄!!!让这位周老板把九龙附近药铺里能买到的雄黄全部买空。"
"你要干什么?"骆森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陈九源的目光扫过远处那堆还在冒黑烟的废铁,再落回地基坑的方向,嘴角的弧度拉开了几分。
"钢筋做骨,水泥做肉,雄黄做药。"
"开坛做法太慢也太软,我要给这块地打一针它绝对受不了的工业抗生素。"
"既然它想出来...."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的笃定:
"那我就给它浇筑一个永远打不开的棺材盖。"
工棚里再次陷入死寂。
第34章 好怪啊!这就是和尚用微积分讲解因果报应的感觉吗?
话音落下,老张跪在门口的泥水里,嘴张着忘了合上。
阿辛格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他看见了陈九源说话时的表情和周围所有人的反应。
这位华人大师在下达某种命令,而没有人敢反对。
骆森沉默了,过了好一会才说道:
"陈先生,具体怎么做?"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已经不再纠结科学和玄学的边界了。
三个人失踪和一台机器自爆,另外还有一具被封在地基下的骸骨.....
他的苏格兰场教科书里没有任何一个章节能解释这些。
而眼前这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至少看起来有答案。
陈九源走到地基坑边缘,俯视那片泥泞。
风从身后吹来,长衫的袖口猎猎作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面旗。
"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