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衬衫上的血迹和街面的黑泥搅在一起,花衬衫变成了泥衬衫。
等有相熟的人把他送到诊所的时候,右眼已经保不住了。
消息传得比他流的血还快。
那几个早就交了定金的富家太太,当天下午就差人来退单。
理由很实在,做衣裳的师傅脸眼瞎了一只,这种晦气谁敢沾?
不退单等着穿丧服吗?
退单要赔违约金,几笔违约金加起来,比阿燊请黑袍人布局花的钱还多三倍。
铺子开不下去了。
第三天夜里,阿燊把能搬的东西往一辆板车上装,趁着月黑风高,从西区的后巷溜了。
伙计第二天早上来开门,只看见空荡荡的一楼大厅和二楼供桌上那两截断成两半的锈铁片。
后来有人说在码头见过他,瞎了一只眼,右手也不知怎么回事萎缩得像鸡爪,扛包没人要,只能蹲在街角讨饭。
脸上那道被断针划出的疤从眉骨拉到颧骨,红得发紫,过路的人多看一眼都嫌腌臜。
城寨里的街坊议论起这事来,嘴上说"因果报应",心里想的是"九源风水堂那位爷惹不起"。
而洪顺的裁缝铺,没了对面那面八卦镜日夜照射之后,气场一天比一天旺。
那件修补过的牡丹凤衣成了活招牌。
火爆坤的妹妹穿着它出嫁,据说新郎官看见凤凰衔牡丹的绣样当场夸了三遍"好意头",连火爆坤那种拿砍刀当筷子使的粗人都满意得多给了一成喜钱。
消息传开,城寨里但凡手头有几个闲钱的大姑娘小媳妇,嫁衣都要来洪记定做,指名要那个"牡丹凤样"。
九源风水堂的名号也随着这桩以正破邪的买卖,彻底在西区立住了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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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风水堂内。
陈九源坐在太师椅上翻《岭南异草录》,隔壁老刘的声音穿过薄板墙传得一清二楚。
"嘿,你们是不知道,那天我看陈大师出门那身气势,我老刘当时就跟边上的人说了,对面那小子要完!看人我最准,几十年的眼光!"
陈九源翻过一页书,嘴角动了动。
老刘的记忆属于薛定谔的记忆。
事前缩在门板后面看热闹,事后就成了高瞻远瞩的预言家。
他喝了口茶,意念沉入识海,青铜八卦镜的古篆缓缓流转:
【事件判定:宿主以风水布局化解剪刀咒与金光煞,致使咒术反噬其主。】
【评定:化解风水斗法,破除民间巫咒,惩治恶徒,得功德15点。】
【提示:宿主行正道,惩恶扬善,功德之光洗涤煞气,煞气-1。】
【功德值:27】
【煞气值:2】
煞气值减少了,陈九源默了半拍。
他一直以为功德只能用来提升命格和兑换法器,没想到还附带清洗煞气的功能,等于攒功德不光是在存钱,还在给自己这副千疮百孔的身体做排毒。
这条路走对了。
正琢磨着,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截。
老裁缝洪顺提着一个檀木盒走进来,满脸堆笑,进门先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差点把腰闪了。
"大师再生之恩,洪顺没齿难忘!"
他把檀木盒搁在八仙桌上,又从身后的布包里掏出几包点心。
是龙津酒楼的叉烧酥和莲蓉包,包装纸上的油渍还是热的。
陈九源坦然收下茶点,目光落在那个檀木盒上。
洪顺搓了搓手,脸上的神情从感激过渡到了不好意思,酝酿了两拍才开口:
"大师,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
"您看……您现在是城寨里有头有脸的大师了,可身上这件衣裳...."
洪顺的目光扫过陈九源袖口那片磨破了线的旧布,措辞斟酌得比他穿针引线还仔细。
"实在是旧了些,不太衬您的身份。"
"我想给您量量尺寸,亲手做几套体面的长衫,不收您一分钱,就当报答恩情。"
洪顺越说越顺溜:"我这手艺别的不会,做衣裳一针一线都讲规矩,料子用上好的苏杭绸缎,针脚走得密实,穿在身上也能聚一聚阳气、挡一挡邪祟。"
陈九源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
这件长衫还是原主留下的遗产,袖口磨破了两处,腰间的线头抽出来老长,像营养不良的柳树在风里飘须。
在这个年头,衣着就是身份的第一张名片。
他要是继续穿着这身走街串巷,别人在恭敬地叫一声"大师"之前,得先花三秒钟说服自己眼前这位不是来讨饭的。
"也好。"陈九源点头,"麻烦洪师傅了。"
洪顺大喜过望,连忙从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软尺。
他量得极细,肩宽、臂长、胸围、腰围,每个数据都要反复核实两遍再用铅笔记下来。
量到胸口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停,软尺绕过心口的位置稍稍提高了半寸,不经意地避开了那里。
陈九源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什么都没说。
老手艺人的直觉,有时候比望气术还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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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洪顺亲自送来三套长衫。
一套月白,一套玄黑,一套鸦青。
料子果然是上好的绸缎,触手温润细腻,针脚密实到用放大镜都数不清,领口和袖口的暗纹是洪顺自己加的。
是最传统的云纹!
寓意绵延不绝,低调到只有懂行的人才看得出讲究。
陈九源拿起那套月白色的,走进内堂换上。
片刻后推门而出。
巷子里刚下过雨,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切下来,打在他身上。
旧长衫换成了新绸缎,效果比洪顺预想的还好。
月白色的料子把陈九源原本苍白到有些吓人的肤色衬出了一种玉质的温润感,原本瘦削的身形被恰到好处的剪裁勾勒出线条,宽袍广袖,腰间束带收得利落。
面黄肌瘦的底色被冲淡了,反而显出几分读书人的清癯气度,眼神清亮得让人不敢多看。
隔壁老刘正端着咸菜碗蹲在门槛上,嘴里含着半根萝卜条,习惯性地准备抖一两句机灵。
话到嘴边卡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换了行头的陈九源,嘴里的萝卜条嚼了半截忘了咽。
过了好几拍,他才把手里的咸菜碗往身后藏了藏,下意识挺了挺自己那件沾满浆糊的旧褂子,干咳一声改了口:
"陈……陈先生,这身……真体面。"
连称呼都从"陈老板"升级成了"陈先生"。
衣裳的说服力就是这么立竿见影。
陈九源走到门口那只积了雨水的铜盆边,低头看了看水面里的倒影。
倒影里的人穿着月白长衫,眉目清冷,跟几天前那个穿破衣烂衫满街给猪看病的穷酸鬼判若两人。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身行头不只是几尺绸缎,它是洪顺三十年手艺凝成的规矩,是以正破邪换来的名声。
是他在九龙城寨从"随时会饿死的烂仔陈九"变成"九源风水堂陈大师"的分水岭!
而他要走的路,才刚起了一个头。
第31章 俏寡妇问诊,装逼犯上场
自洪顺裁缝铺事件顺利解决后,这几日的棺材巷有些不同。
往生极乐寿衣店的老刘蹲在自家门槛上,慢悠悠往嘴里扒拉着白粥,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隔壁。
这几天,老刘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
同样是跟死人、鬼神打交道的行当,隔壁那位陈老板的日子是越过越红火,自己这边除了偶尔几个穷得叮当响的苦力来买草纸,连只苍蝇都懒得飞进来。
"这世道真他娘的是看脸。"
老刘啐了一口,嘴里的咸菜条嚼得嘎吱作响。
这时,隔壁风水堂的门板被卸下,陈九源走了出来。
不得不说,洪顺那老小子的手艺确实没得挑。
月白色的长衫垂坠感极佳,剪裁贴合身形,腰间束着一条两指宽的暗纹腰带。
这一身行头一上身,陈九源往八仙桌后头一坐,原本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病弱气硬是被衬托出了一种"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高级感。
瞬间把一个落魄的城寨游医,包装成了隐世不出的玄门高人。
俗话讲人靠衣装马靠鞍,狗配铃铛跑得欢。
在九龙城寨这种只认皮囊不认人的地界,这身皮就是最硬的招牌。
陈九源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随着阿炳"自食恶果"的消息传开,九源风水堂的门槛肉眼可见地被踩低了几分。
只不过来的大多不是什么大生意,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陈大师!陈大师救命啊!"
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声打破了巷子的宁静。
张屠户拎着两斤还在滴血的五花肉,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一身横肉随着跑动上下乱颤,满身的猪油味瞬间盖过了屋里的檀香味。
"陈大师!"张屠户把肉往那张名贵的八仙桌上一拍,"不得了了!我家那头老母猪,昨晚半夜突然中邪了!"
陈九源手里拿着一本《地理五诀》翻着,甚至往后靠了靠,避开飞溅的猪血。
"中邪?怎么个中法?是会写字了,还是会背诗了?"
"哎呀大师您别开玩笑!"张屠户急得满头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