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被一块咸菜呛了个正着,脸涨成猪肝色,粥碗差点扣地上。
他咳得整个人弓成虾米,半天才缓过来。
"您这张嘴……"
他又恼又窘,声音还带着点气不顺的破音。
确实,昨晚有家属送来个抽大烟抽死的,急着第二天出殡,加了钱让他连夜赶寿衣。
他忙到天蒙蒙亮才收工,这会儿心跳确实有点发慌,被陈九源一语道破,面子上挂不住。
"我那叫生意好!"
老刘硬撑着把碗端起来,嘴皮子不肯服软,眼珠子往陈九源身后那空荡荡的风水堂里转了一圈。
"哪像您这儿,"老刘咂了咂嘴。
"门槛上的青苔长得比我那纸扎人的头发还茂盛,陈老板,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这风水堂开在我隔壁,那就是给我的寿衣店当前厅,来找您的,十个里头八个是遇了要命的事,万一您没把人救回来,家属出了您的门右拐三步就是我的柜台,量体、选料、入殓一条龙。"
老刘说到这儿舔了舔嘴唇,试探性地往前凑了凑:
"咱俩这算上下游产业链,您看能不能给我算个转介费?"
陈九源闻言合上书。
他侧过头来看着老刘,那双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略显幽深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了一瞬,老刘后脊梁莫名其妙凉了一截。
"借你吉言。"
"不过你寿衣的尾款怕是收不回来了。"
"放屁!"老刘跳起来,"那家人定金都付了一半,棺材板我都...."
话没说完,巷口传来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老刘和陈九源同时望过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跌跌撞撞从巷口拐进来,怀里死死抱着一团大红色的布料,那红色在棺材巷灰扑扑的背景里扎眼得像一坨凝固的血。
老汉的脸上挂着眼泪和鼻涕,嘴唇哆嗦到说不出完整的话。
两只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朝外撇一下,像是腿软到只剩最后一口气在撑。
老刘认出来了。
"这不是西区洪记裁缝铺的洪顺么?"他压低声音自言自语。
"他跑棺材巷来干什么?这老头手艺不错,做了三十年裙褂的……"
陈九源没理老刘的碎嘴,目光落在洪顺怀里那团大红绸缎上。
望气术无声开启。
视野中色彩褪去,洪顺的身形变成一副灰败的轮廓:
印堂暗沉,头顶命火还算稳,不像中了邪,更像是被什么事反复折腾。
倒是他怀里那件嫁衣不太对劲:
绸缎表面笼罩着一层几乎看不清的灰白色雾气,像蛛丝又像霜痕,从一道三寸长的裂口处辐射出去,顺着金线绣的凤凰纹路蔓延。
那道裂口的边缘平整到了不正常的程度,好似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切"出来的,而且切得太干净了,连断口处的绣线纤维都齐齐整整。
陈九源收了望气术,不动声色地靠回椅背。
洪顺已经踉跄到了风水堂门前,抬头看见那块金丝楠木的招牌,又看见太师椅上坐着的年轻人,两腿一软"扑通"跪在泥水里,怀里的嫁衣被溅了几点黑泥。
"大师!大师救命啊!!"
老刘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直,生意没来,热闹先来了,这笔账不亏。
陈九源没让洪顺跪着说话。
他起身走到门槛边把老裁缝从泥水里捞起来扶到堂内的椅子上坐下。
"喝口茶,慢慢说。"
陈九源倒了杯温茶递过去,洪顺接过来灌了两口,呛了一下才勉强把呼吸顺过来。
"大师,我叫洪顺,城寨西区洪记裁缝铺的……"
"知道。"陈九源在对面坐下。
"隔壁刘老板看到你说了一嘴,您是做裙褂的老师傅,手艺在九龙排得上号。"
洪顺听到这话,老眼里涌出一层水光,但他狠狠咬了一下嘴唇把那股酸楚逼回去,颤着手把怀里的嫁衣展开铺在八仙桌上。
大红色的龙凤裙褂,金线绣的凤凰盘在胸口,针脚细密匀称,是实打实的好手艺。
但凤凰脖颈的位置,一道三寸长的裂口赫然在目,像被无形的剪刀凌空剪下的。
"这是第三件了。"洪顺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第一件我锁在柜子里还上了铜锁,第二天打开,袖口裂了一道口子,跟这一模一样——齐的,像刀切的......第二件挂在衣架上,我转身倒了杯水的工夫,后背裂了。"
他指着桌上这件,手指头抖得点不准地方:
"这第三件是我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眼睛都快瞎了,刚才我明明一直盯着,眼睛都不敢眨......"
"可就在我眨眼的那么一下,滋啦一声它又裂了。"
陈九源伸手抚过那道裂口的边缘,确实光滑得不像是物理切割能做到的,没有拉丝、没有毛边。
"这件裙褂是给谁做的?"
"西区一个字头里叫火爆坤的红棍打手……他妹妹明天大婚。"
"火爆坤放过话,嫁衣做不好要拆我的骨头,还要烧我的铺子,他做得出来的,大师,那个人真做得出来……"
第28章 民间厌术剪刀煞
洪顺的话里带着十成十的绝望,那种绝望不是被鬼吓出来的,是被活人逼出来的。
陈九源对这种绝望更熟悉。
鬼害人讲因果,活人害人讲利益,后者的花样通常比前者丰富得多。
"火爆坤的妹妹,明天大婚?"
"是……是明天。"
"大师,我做了三十年裙褂从没出过这种事,这不是手艺的问题,是…是…是邪门啊!!"
"洪师傅,冒昧问你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掉头发掉得厉害?"
洪顺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顶,摸到一手油腻,脸上闪过几分窘迫:
"是……是比以前掉得多,地上每天扫一大把,应该是岁数到了……"
"掉在铺子里的?"
"对,铺子里到处都是。"
陈九源的眼神沉了一分。
头发是贴身之物,在术法体系里属于"气之延伸"。
谁拿了你的头发就等于捏着一根连接你本体的线,施术者可以顺着这根线找到你,然后把各种脏东西塞过来。
他开始盘算之前洪顺话语中的信息。
嫁衣连裂三件,裂口像刀切一样平整,带着金火之气.....
"走,去你铺子看看。"陈九源站起来,从墙角取了黑布伞。
洪顺连忙把嫁衣包好抱在怀里,跟着往外走。
经过隔壁寿衣店门口的时候,老刘正蹲在台阶上假装洗碗,两只眼骨碌碌地转,耳朵支得比庙里的菩萨还灵。
陈九源头也没回:"刘老板,你那口洗碗水都洗出包浆了,换一盆吧。"
老刘的碗差点掉进水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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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寨西区和东区隔着三条巷子加一个菜市场,菜市场这会儿正热闹,卖鱼的阿婆和买菜的大嫂因为三分钱的差价吵得面红耳赤。
两人拍案叫骂的动静穿透了整条巷道,比城寨里任何一面铜锣都管用。
洪记裁缝铺在城寨西区的主街上,门脸不大,两扇漆了红漆的木门已经褪色到发粉,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旧的木匾。
"洪记裁缝"四个字依稀还认得出笔锋。
铺子里头堆着几匹绸缎和半打裁好的衣料,角落里一台老式的胜家缝纫机蹲在那里,缝纫针上还穿着截金线,大概是洪顺被嫁衣吓得仓皇出逃时没来得及拆下来的。
陈九源没急着进去,他站在街对面从怀里摸出罗盘。
罗盘一掏出来,指针就开始发疯。
嗡嗡地抖,幅度大到整块铜盘都跟着震,最后停在乾位不动了。
"此地磁场乱了。"
陈九源抬起头,目光扫过洪顺那间不起眼的裁缝铺,落在斜对面那栋两层小楼上。
新潮洋服店。
这名字起得倒是响亮。
门面装修在城寨里算头等气派,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头摆着两身洋装和一顶黑色礼帽,橱窗下面还铺了一截红地毯。
比起洪记那两扇褪色的木门,新潮洋服就像个穿西装的洋买办站在穿补丁衫的苦力旁边,对比鲜明到刻薄。
陈九源的目光没在橱窗上停留,他盯的是二楼。
望气术开启。
视野中世界褪色,灰白气流涌动。
新潮洋服的二楼窗台上,有两样东西在陈九源眼里亮得发烫。
第一样是一面八卦凸镜。
脸盆大小,铜制,挂在窗台外侧最显眼的位置。
正午的天光被云层滤过之后依然刺目,凸镜把这些散射的光线聚拢起来,反射出一道尖锐的光柱,隔着街笔直扎在洪记裁缝铺大门的正中央。
在望气术视野里,那道光柱就好比是一柄无形的刀。
金色的、滚烫的、带着燥烈杀意的刀。
日复一日地往洪顺铺子的气场上砍,砍得铺面的生气七零八落。
第二样是凸镜旁边那盆仙人掌。
条形的,通体墨绿,顶端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刺。
整株被修剪成剑刃的形状,三棵并排立在花盆里,刺尖对着洪记的方向。
看到这里,陈九源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冷哼了一声,随即把罗盘收回怀中。
"天斩煞配尖角煞,再用八卦镜聚光引气,这风水局布得够狠,是要让你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