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568节

  炮仔是他手底下最守规矩的兵,从不在白天上楼谈正事,这是自己定下的规矩,这两天自己又因为蛊虫发作,整个人窝在倚红楼三楼没见几个人,连阿四和刀仔都被他赶到楼下去了,方才陈九源来之前,刀仔和炮仔确实就在自己房间,想来炮仔应该是准备汇报....

  跛脚虎恨恨地拍了一下桌面,将这口火憋了回去。

  陈九源目光微动,注意到炮仔额头上细密的冷汗,这个汉子显然也知道这情报耽搁了两天意味着什么,正绷着不敢吭声。

  "炮仔,继续说。"陈九源将话头接了过来。

  炮仔应了一声:"除了那十几条长枪布包之外,还有两个短粗的包裹,一头有个弯把子,看那包裹的分量,两个壮汉抬着都直喘粗气,结合先前看到的那些长枪布包,我总觉得那两个大包裹里的东西……应当是某种连发火器的组件。"

  连发火器。

  机枪?!

  陈九源将茶盅搁回桌面上,面上不动声色,但识海深处的青铜八卦镜已然泛起幽幽青光。

  国手命格瞬间被触发,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因果缠丝在他的灵觉视野中疯狂交织、推演。

  法属安南的军营记账法,法制步枪,连发机枪的组件.....

  作为拥有后世记忆的人,陈九源太清楚这种武器的破坏力。

  可奇怪的是,前世的自己也未曾听闻或者查看过法兰西,或者其下属士兵有侵略或者暗中控制九龙城寨的记载……

  若是这平行时空内的香江,未来的发展不似前世一般,那自己的安排或多或少有了不少的变故。

  不过陈九源并未太过多虑,毕竟自己有青铜镜这般外挂。

  他按下翻涌的念头,先处理眼前。

  "虎哥。"陈九源忽然开口。

  跛脚虎正满脸怒气地盯着炮仔,闻声转头。

  "从现在起,关于龙津桥安南人的一切消息,只限你、我、炮仔几个人知道。"陈九源的语气果决,"谁敢往外漏半个字,不论是自己弟兄还是外头的三姑六婆,一律按叛出处理。"

  跛脚虎还没来得及回话,陈九源的目光已经转向炮仔,压低声音看向门口:

  "尤其是十几条枪和那两个大包裹的事,你出去以后也不要对刀仔讲,他嘴碎。"

  炮仔浑身一凛,当即躬身以更低的声音应道:"明白!一个字都不会漏!"

  跛脚虎这才回过神来,独眼中闪过一丝惭愧。

  陈九源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炮仔,这帮人占着桥面收铜仙,一天满打满算也就一两千铜仙,是绝对不可能养不活四五十号壮汉,那他们的物资补给线,你留意过没有?"

  "留意过!"炮仔连忙点头,不敢有丝毫隐瞒。

  "桥头方向每隔三四天,天还没亮透,就会有一条吃水很深的小艇从避风塘那边划过来,船靠着桥墩子下水,卸下几个大麻袋就立刻掉头走,我顺着水流方向看过,那是往东南去的,是从鲤鱼门那个口子进来的外海线。"

  陈九源在心里迅速勾勒出香江的水路图。

  鲤鱼门往东南是大屿山水域,再往外就是外洋航线。

  走水路运送,独立的补给路线,这更加坐实了背后有庞大势力在提供后勤支持。

  "还有没有别的细节?"陈九源追问。

  "有。"炮仔似乎想起了什么。

  "也是前天,我撞见过几个安南仔在桥墩旁边守着,当时有个散仔过桥,仗着喝了点猫尿拒交钱,还破口大骂,桥头的两个安南仔一声没吭,其中一个突然跨前一步,伸手拽住那散仔的领口,另一个顺势拔出短刀,直接横在那人脖子上...."

  他停顿了一下,脸色凛然:"陈先生,那人的刀法可稳了,就贴着皮肉,硬是没见血,而且拔刀的动作太爽利了......那散仔当场就吓得尿了裤子,掏了钱连滚带爬地跑了,从那天之后,龙津桥头再没人敢惹事。"

  书房里沉默了几息。

  跛脚虎布满横肉的脸拧成一团,胸腔里的怒气和恐惧搅在一处,翻来覆去只化成一句嘶哑的低骂:

  "要不是最近城寨里那帮抽大烟的烂仔和赌鬼,晚上都缩在窝里不出来,桥墩子底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几十条枪想悄无声息地从水路运进来,也没那么容易!"

  "不止这些……"炮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悸,"这帮人搬着的东西里...."

  "够了。"陈九源忽然抬手制止。

  炮仔一愣。

  陈九源抬眼望向他:"你方才说的这些,已经足够了。"

  他没有继续让炮仔在枪械细节上反复追述,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确认的步枪...疑似的机枪组件...独立的海上补给线...准军事化的换班制度以及训练有素的暴力控制手段。

  再多嚼一遍,反而容易让炮仔这种马仔因恐惧而乱了方寸。

  陈九源将目光投向跛脚虎:"虎哥,你原先怎么判断的?"

  跛脚虎抹了一把脸凝重道:"我原以为,这班安南仔是借着收过桥费的幌子,准备在桥墩子底下搞烟土走私的暗档,打算细水长流,所以我才让炮仔去盯着他们。"

  跛脚虎话锋一顿,嗓音低沉下去:"谁知道……这帮王八蛋根本不是来求财的!"

  陈九源沉吟片刻,识海深处,国手命格的因果缠丝仍在无声推演。

  他的脑海中快速闪过先前遭遇的种种变故。

  太古工地煞局、德记洋行、被毁掉的百足虫龙煞局……而那德记洋行背后,可是由几个国家的黑手联合组成的利益集团。

  其中最大的金主正是法兰西人,以及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西洋秘术组织。

  陈九源眸光微闪,心中暗道:

  上次自己破了城寨里百足虫龙煞局中的太岁,冯润生背后组织的人必然察觉到了香江局势的剧变,甚至.....他们有没有可能因此而眼红起九龙城寨这块连殖民地政府都无法直接插手的三不管飞地,企图用这支安南雇佣军强行控制城寨?

  脑中的思绪翻涌,陈九源却无法为自己解答。

  不过念头至此,他抬眼看向跛脚虎,索性将自己心中的部分推算摊明:

  "虎哥,这帮人连吃饭都靠外头运补给,自己不碰城寨一分钱的生意,不抢不占周围的铺子,他们根本就不是普通落难的安南难民,更不是为了在城寨讨生活而来的。"

  跛脚虎粗粝的嗓音里透着惶然:"陈大师,你觉得这些人是什么来路?"

  陈九源收起灵觉,站起身走到窗前,隔着半开的窗扇看向城寨北面龙津石桥的方向。

  "虎哥。"陈九源背对着他开口,"我眼下还没有十足的把握说他们背后一定是哪路人马,但你我都清楚,法兰西人在南洋的势力范围极广,安南、柬埔寨、老挝都是他们的地盘,从那些地方拉一支雇佣兵过来,对某些人来说并非难事。"

  他转过身:"而龙津石桥是城寨出入九龙的咽喉之一,卡住了桥就等于捏住了城寨的部分通行道路。"

  跛脚虎听到这里,脸色彻底铁青了。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凶光毕露,暴戾脾气不可遏制地窜了上来:

  "不管他是什么法兰西还是安南!要不要我今晚就点齐东区的人马,带上所有的长短枪,趁黑去把桥头平了?!九龙城寨,还轮不到外来人撒野!"

  "虎哥,切勿急躁!"陈九源果断制止,"你现在带百来号人冲桥头,对面万一真架着两挺机枪,你的弟兄连桥都踏不上去就要倒一片。"

  跛脚虎浑身一僵,这话扎得他脸上火辣辣的。

  但他不得不承认,陈九源说的是实情。

  跛脚虎咬着后槽牙,胸膛剧烈起伏,鼻孔里喷着粗气,他在原地踱了两步,最终颓然坐回椅子。

  "操他娘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的暴戾已经退了大半,满眼都是窝火。

  陈九源没有继续在这个让人压抑的话题上纠缠。

  他转而移开话锋,开始摸底城寨的内部环境:"虎哥,城寨里头除了你掌控下的东区,其余地方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跛脚虎压下火气,理了理思路答道:

  "城寨里塞了小几万口子人,大大小小的字头也有十几个,东区这一片,我养着一两百号职业打手,真遇到事,能发枪拼命的硬骨头也只有百来个,这一片自然是我说了算,其余的地方,都是些乌合之众,三五个人占条巷子,今天你砍我,明天我捅你,为了抢个粪霸的位子都能打出脑浆子,完全是各自为战。"

  "罗荫生没死之前,不是还暗中管着和记的人吗?"陈九源问道。

  "嗯,陈大师您说得没错。"跛脚虎冷笑一声,满脸不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但和记只是罗荫生养在外头的狗,以前他活着的时候,根本没办法把手直接伸进城寨,只在避风塘的几个码头上有过势力。现在罗荫生死了,剩下的和记群龙无首,早散得七七八八了,最大的残部估计也就二三十条枪,领头的叫断指财。"

  跛脚虎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这人以前有罗荫生撑腰还敢横着走,如今只拢得住一部分烂仔。前天还托人给我传话,说想来倚红楼喝杯茶,摆明了是走投无路,想找下家拜码头。"

  "请他喝。"他果断吩咐。

  跛脚虎一怔,独眼里露出些许不解。

  "你亲自摸摸他的底,看看背后还有没有别的势力在给他撑腰,回来报我。"陈九源目光深邃。

  "城寨里现在的局势太复杂,任何冒头的势力都得查清底细,这断指财既然主动找上门,你就安排人在底楼大堂摆一桌探探他的口风。"

  他看着跛脚虎:"如果他真是走投无路想投靠,那便拔了他的牙,收编了他的枪手,如果他是在替别的势力探路……"

  陈九源眼神冷冽:"直接拿下,沉到避风塘去。"

  跛脚虎心头一凛,立刻点头记下:"明白!断指财这人贪财好色,防备心不重,今晚我就让人去传话,定在明晚戌时见面。"

  "至于盲蛇那帮安南人,我另有安排,虎哥,让底下的人把嘴闭严实,不要打草惊蛇,暂时绝对不准动手,我需要时间去理清这帮人的战术意图,以及他们背后金主的真正目的。"

  陈九源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到时候,我会借助九龙城寨警署那边华探组的力量去探查,虎哥,你记得让底下人守好规矩,加强纪律,务必要配合好警署的华探,以后……大家都会是在一条船上。"

  陈九源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

  然而,这几句话落在跛脚虎的耳朵里,却犹如平地起惊雷。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起来。

  跛脚虎猛地抬起头,独眼里满是震悚与难以置信交织的复杂情绪。

  配合警署的华探?将来大家在一条船上?

  跛脚虎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他怎么可能听不懂这话外之音?

  陈九源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代表官府力量的警署华探组,尤其是那个软硬不吃的骆森探长,如今竟然已经和陈九源穿了一条裤子!

  跛脚虎眼中神色剧烈变幻,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以前骆森带着军警冲进城寨扫荡赌档时,那副不可一世的画面。

  再对比此刻陈九源风轻云淡的交底……

  这才短短几个月时间啊!

  跛脚虎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敬畏感将他牢牢包裹。

  "陈大师……您的意思是……"

  跛脚虎的话还没说完,就注意到陈九源用眼角余光轻轻瞥了一下站在一旁的炮仔。

  跛脚虎瞬间意会。

  他立刻摆了摆手,用粗嗓门喝道:"炮仔!你先出去,把门带紧!然后和刀仔一起先下楼,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靠近书房半步!"

  "是!虎哥!"

  炮仔也是个机灵人,早就被屋里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急忙低着头退出房间,反手带紧了房门。

  紧接着,门外响起炮仔和刀仔低声交谈的声音。

  "炮哥,老大发这么大火,里头谈什么要命的事呢?"刀仔语气里透着好奇。

  "少他妈打听!"炮仔低声斥责,"赶紧跟我下楼守着楼梯口!"

  随后,便是两人急促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首节 上一节 568/57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