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陈九源的声音缓缓响起:"徐先生别紧张。"
"在下只是突然想起了今早来问迁坟的来客……一位鹤山口音的兄弟,我顺手在他身上留了一缕气机。"
话说得平平淡淡,但落在徐鹤年耳中,无异于惊雷炸响。
探子的行踪被锁定了,而且对方早在上午便已动手标记,他今日进门之前,就已经是别人网中之鱼。
徐鹤年面色绷得生硬,他何曾在一个年轻人面前露过怯。
陈九源并未在意他面色的变化,目光落在徐鹤年的右肩位置,那里正是探子递交物件时最容易接触到的部位。
"您看……现在这气机,不就跑到您身上了?"
话毕,陈九源便随意端起桌上的茶盅,又喝了一口。
"您也无须紧张,我若真对您抱有敌意,这道雷火早该在您心脉里炸开了,何必等您坐下来喝茶。"
第279章 这等神仙人物还怀疑他?我真该死啊
陈九源的一连串话语,直接将徐鹤年震在原地,一动不动坐了足足七八息。
直到一声轻咳响起....
徐鹤年悬在半空的右手缓缓收回,重新平放在了桌面上。
此刻,茶盅里的蓝光已经消散,茶水重归平静,但刚才那一瞬的轻微雷鸣,已经在他脑子里刻下了极深的印记。
他想到了手札里麻雀写的——"五雷正法,专克阴邪煞气"。
本以为麻雀年轻见识浅,此刻才知不是夸大其词,未曾想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真的能一念之间取他性命的。
而他选择了不动手。
那事情就有所转机。
徐鹤年深吸一口气,将茶盅稳稳搁回桌面,他抬起头,看着陈九源,目光中的杀意已经褪去,凝重神色覆然而上。
"陈先生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一步……"徐鹤年一字一顿,"那我索性也不绕弯子了。"
他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微张,显示自己没有任何攻击意图。
"陈先生方才说得不错,虽然我在南洋经商,但经我手的钱确实不是一个人的,也确实不是花在南洋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紧紧盯着陈九源的双眼,试图从中捕捉任何一丝意图。
"如今天下的大势……陈先生心中,有没有一个分教?"
在徐鹤年想来:如果陈九源是保清遗老,他的回答会偏向"天命有归",如果陈九源是洋人走狗,他只会回避政治,如果陈九源是同路人,他的回答又是……
陈九源当然听懂了徐鹤年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他不由在心底暗自揣摩:万民之财、刀兵之气、从南往北的财路……再加上此人怀中符箓所透出的正派道门底蕴,以及近期城寨出没的多批试探性生面孔……种种迹象合在一起,前世那些辛亥烽火的记忆便如决堤之水般涌了上来。
但他不能暴露这个判断。
前世的知识是上帝视野,不是眼前凡身该有的信息量。
他心中迅速权衡了一遍利弊,既然革命党的人上门接触,那该如何自处?
主动靠过去?不行。
他现在的根基在城寨,洋行的钱还没洗出来,跛脚虎的势力还没整合,南洋的巴颂随时可能反扑....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急着向革命党示好,等于把自己绑在了另一条船上,那他接下来的行动可能会受限。
拒之门外?更不行!
同盟会的人脉和情报网络遍布南洋与两广,况且,辛亥之局一旦开锣,整个香江的权力格局都将翻天覆地,提前和这些人建立信任,百利无一害。
最稳妥的做法,是既不拒绝也不投靠,让对方觉得自己值得结交,同时等自身势力搭建起来后,在暗中给予革命党更多的支持。
"天下大势?"陈九源将茶盅搁回桌面,轻轻转了半圈。
"徐先生,您是在考我。"
徐鹤年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等着。
陈九源站起身,踱了两步,走到堂屋门口,棺材巷午后的阳光洒在门槛上,巷子里的人来人往清晰可见。
几个衣衫褴褛的苦力正佝偻着背,扛着沉重的麻袋走过,不远处粥档旁坐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乞丐,正眼巴巴盯着锅里的热气,巷口传来磨刀匠拉长调子的吆喝,声音沙哑沧桑。
陈九源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徐先生,不妨实话告诉您,我并不懂什么天下大势,我在九龙城寨长大,是个看风水的。"
这话是实话,在这个时空的身份里,他确实就是一个城寨长大的孤儿。
"不过....."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八仙桌旁的徐鹤年。
"这条巷子里的苦力,一天挑两百斤货,赚五个铜仙,粥档的嫂子,天不亮就起来熬粥,忙到半夜,一个月攒下来的钱或许只够糊口生活,至于那个蹲在粥档旁边的小孩,今天有没有饭吃,要看粥档嫂子心情好不好。"
"谁顶着皇冠、谁发号令,说句不好听的话,跟他们没有半文钱的关系,他们只想明天还有口热粥喝。"
徐鹤年没有接话。
他注视着陈九源站在门口的身影,阳光从背后打过来,将这个年轻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这番话单从字面上看没有任何政治倾向。
但徐鹤年在南洋十几年,跟无数华商侨领打过交道,那些真心资助革命的老华商,最常说的从来不是什么"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口号,他们说的是:
"鹤兄啊,我当年在南洋卖苦力的时候,连碗热粥都喝不上……"
一回想起陈年往事,徐鹤年便陷入了沉默,而且沉默了很久,风水堂里只剩下铁壶在红泥小火炉上发出的细微水声。
过了许久,他重新端起茶盅,饮了一口。
"陈先生这番话,听着朴素,可搁在这个年头,是要得罪人的。"徐鹤年放下茶盅,目光锐利了几分,"'谁顶着皇冠'这种话,往北说要掉脑袋,往南说要坐牢。"
"我是看风水的,既不是北方朝堂上的人,也不是洋人衙门里的师爷,说几句实话又怎么了。"
"不是洋人师爷??"徐鹤年闻说此话顿时嗤笑了一声,"可我的人在此之前已经有所探查,陈先生,您和洋人警司可是走得很近的,在洋人眼里,我等是什么人,不用我说吧。"
陈九源自然知晓徐鹤年口中所指,倒也不恼,只是轻笑了一声。
"我看徐先生倒是误会了,九龙城寨警署的怀特警司是我的生意伙伴,可不是在下的主子。"
"这话怎么讲?"
"怀特贪财怕死,看中我能替他办事,而我看中他手里的权力和公函,各取所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门生意和街口粥档的阿姐卖白粥没什么两样。"
话音落下,陈九源走回八仙桌旁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画了一半的符箓底稿,折了两折搁在一边。
"徐先生,你我素昧平生,今日初见,我能看出你头顶的财气来路不寻常,但要我把话说得再深,就过了界了。"
他看着徐鹤年,淡淡说道:"我是做买卖的,客人进门,看相、算命、画符,这是我的规矩,至于客人拿这些东西去做什么,是去发财还是去拼命,那是客人自己的事。"
"我不问,也不该问。"
这话说完,陈九源重新提起毛笔,蘸了蘸墨汁,似乎准备继续画方才没画完的符稿。
这副姿态明明白白地告诉徐鹤年:你想聊就聊,不想聊我继续干活,不主动往上贴,也不拒人于千里之外。
徐鹤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在心中快速盘算了一遍。
陈九源方才表现出来的几个特质,先发制人标记探子、如未卜先知般剖析准了自身的财气来路、不越界且不急不躁,这些放在一起,完全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做派。
更让他在意的是陈九源最后那番话。
给人一碗粥,比给人一面旗帜要实在。
这种想法在革命党内部并不罕见,但通常只有那些见过太多牺牲、经历过太多挫折的老同志才会说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嘴里却讲出了这种话……
要么是装的,要么是真的见过太多,但无论是哪种,都值得深交。
徐鹤年将金表从怀中摸出来,按开表盖看了一眼时辰,又将其合上收好,这个动作更像是在给自己的思绪做一个收束。
"陈先生规矩做得好。"徐鹤年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松弛了些。
"不过在下有一事不明。"
"请讲。"
"方才陈先生说,和洋人警司的关系是各取所需、互为工具。"徐鹤年的目光极为认真,"那我再多问一句,如果有一天,工具和胸怀之间起了冲突呢?"
陈九源停下笔,抬头看着徐鹤年,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本不想与此人继续纠缠,没想到这人越问越深。
他沉默了几息,心念电转过后,他端起语气凝重道:
"徐先生,你问的这个问题,答案其实就在你眼前。"
"怎么讲?"
陈九源抬手指了指风水堂四壁:"在下的铺面在九龙城寨棺材巷,不在中环写字楼。"
"替洋人办了事,拿的好处,我用在了这条巷子里,裁缝嫂子要开铺面,上门问朝向,我可以分文不收,街坊四邻若有疑难,我出诊看病,只要几个铜仙。"
"工具是工具,人是人,工具用完了可以扔,人不能扔。"
他说完这番话,便低下头去,重新提笔画符,笔锋在黄纸上走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气韵沉稳。
徐鹤年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低头画符的侧脸,心中的判断在这一刻终于倾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此人决然不是北方保皇党或者洋人忠犬,更不是江湖上混饭吃的神棍,那么他到底是什么人?
徐鹤年还拿不准,但他可以确定一件事,这个人值得再深交,甚至吸纳入组织。
"陈先生。"徐鹤年站起身,将长衫衣摆理了理。
陈九源抬起眼。
徐鹤年微微拱手:"陈先生,今日所见所闻,容徐某回去好好想一想,过两天,我还会来。"
"随时恭候。"陈九源放下毛笔,站起身。
他走到角落柜台后,从抽屉里取出一道折好的小符,一张最普通不过的出入平安符,市面上到处都是,没什么特别的道行,只不过附着上了自己的五雷气机罢了。
"徐先生方才说想求一道平安符。"陈九源将小符递过去,"先拿着这张应急,下回来时,我再替您画一道好的。"
徐鹤年接过符纸,低头看了一眼。
手掌触纸瞬间,他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之意,让他心里莫名踏实了几分。
"多谢。"徐鹤年将符纸妥帖地收入怀中,与那块金表放在了一处。
陈九源送到门口。
徐鹤年迈过门槛,走出两步忽然回头:"陈先生,这道符的工钱……"
"算了。"陈九源倚在门框上,"初次见面,就当交个朋友的见面礼,下回再来,我可就得照规矩收费了。"
徐鹤年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笑。
"好。"
他转身走入棺材巷午后的阳光里,藏青色长衫很快隐入巷口消失不见。
徐鹤年离去之后,陈九源识海深处,因果缠丝的灵觉仍在运转。
那些从徐鹤年身上延伸出去的因果丝线,并未因人的离去而断裂,它们像张无形的大网悬浮在风水堂上空。
陈九源看着那些丝线。
"南洋筹款……万民之财……刀兵血光……从南往北的财气走向……"
就在他默默梳理方才所见时,识海深处的青铜八卦镜泛起一层幽光,镜面上古篆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