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559节

  "森哥,这是今天的?"

  "嗯,出门前买的,《循环日报》和《华字日报》都有,想着出来的时候看看今日风向。"骆森用下巴点了点最底下那份,"喏,这还有份《德臣西报》,不过是英文的,你也看不懂,里头有几张图倒是挺有意思。"

  陈九源嘴角微微一动,他面色如常将三份报纸拉到面前。

  先拿起《循环日报》,翻到头版,标题还是德国人的事,措辞已经比前两天温和了不少,看来总督府那边的口径有所收敛。他没细看正文,直接翻到了第二、三版。

  第二版半个版面在报道中环商业区的近况,大意是:德国人生化武器的恐慌虽已平息,但前几天银行挤兑和军警搜查造成的冲击仍在持续,不少洋行和华商铺面歇业观望,码头吞吐量骤降。

  文章引述了一位佚名商人的话:"现在中环的铺租比上个月便宜了三成,还是没人敢接。"

  陈九源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了一会。

  他继续翻,第三版的下半部分是密密麻麻的分类广告栏,租铺转铺、雇工招伙、告示通知,用蝇头小楷挤在一起。

  今天这版的转让启事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中环威灵顿街布匹庄连铺带货急让,八折起议,有意者面洽。"

  "上环永乐街某洋杂铺因东主回乡,现低价转让全部存货及铺位……"

  "干诺道某茶叶出口商行因航运中断暂停营业,六个月内接手者可免首季铺租……"

  一则接一则的转让启事,密密匝匝挤在广告栏里。

  陈九源一列列地看下去,这些转让铺面多是华人中小商号,规模小,转让原因也大同小异,要么是中环恐慌那几天受了冲击、周转不灵,要么是东主被吓破了胆、急着撤资回乡。

  在扫过大半个版面之后,他翻页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不是因为某则广告的内容特别,恰恰相反,那则广告极其平淡,淹没在一堆华人转铺启事中间,若非紧挨着一条"高价收购旧洋表旧金饰"的小广告,很容易被忽略过去。

  然而陈九源的目光一碰到那行蝇头小字,识海深处的"因果缠丝"便无声无息地拨动了一下。

  青铜八卦镜骤然幽光大作,镜面上的古篆如流金般飞速旋转。

  在"因果缠丝”的灵觉视野下,《循环日报》上周围密密麻麻的转铺广告皆是灰白一片,唯独这则巴掌大的蝇头小广告,竟升腾起一丝淡金色的财气!

  这缕财气在半空中氤氲扭动,随后如虚幻的丝线般向外延伸,竟直直穿透了风水堂的后院,与青石砖下埋藏的巨款产生的庞大财气隐隐连在了一起,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陈九源暗自心惊,随即收回心神,细细端详起这则广告,广告上的英文和中文各占半栏——

  "格林菲尔德贸易行因东主年迈返英,现将全部业务连同牌照、存货及仓库租约作价让售,有意者可致函中环毕打街二十三号洽商。"

  陈九源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按在了那行字上,纹丝不动。

  他并不认识格林菲尔德这个人,同样不清楚这家洋行的底细,但小楷字体里有两个字牢牢攫住了他的注意力。

  "牌照"。

  一家英国人开设的、挂了牌照的洋行。

  在殖民地,英资洋行的牌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合法的进出口资质、海关放行、银行开户……

  陈九源在香江这块殖民地已经摸爬滚打了小半年,亲眼看过洋人衙门的运转方式,亲手替怀特造过假报告,更亲自在总督的办公室里坐过,这些常识,他心中早已有了清晰的概念。

  一个模糊却强烈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成形。

  他把报纸推到骆森面前,食指点了点那则巴掌大的广告:"森哥,你看看这个。"

  骆森探过身子,眯着眼睛辨认那几行蝇头小字,大头辉也凑了过来,不过他识字有限,扫了两眼便退回去。

  骆森读完之后,抬起头,目光与陈九源对视。

  "格林菲尔德贸易行?"骆森的眉头微微皱起,"没什么名气,好像是中环做茶叶和杂货生意的小洋行,连二流都算不上,你关注它做什么?"

  陈九源反而话锋一转,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森哥,我问你件事,英国人开的洋行和华人开的商号,在海关和银行的待遇,差多少?"

  这个问题问到了骆森的专业上。

  骆森将烟头在碟子边缘捻了捻,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在九龙也跟进过不少走私案,对海关的那些门道不说了如指掌,至少心里有一本账。

  "二者当然差得多!"骆森冷冷哼了一声,"英资洋行在海关有便利通道,货物报关的时候,只要文书齐全、印花到位,海关的洋人监察官连箱子都不乐意打开看,盖个章就放行,但华人商号报关,从头查到尾,恨不得连包裹的绳结都要解开翻一遍。"

  他吐了口烟,接着说。

  "银行那边也一样,英资洋行在汇丰、渣打开户做生意,每笔进出走的是商业流水,银行对洋行的商业往来不会刨根问底,你报个货款收入、佣金结算、运输调度费,柜台只要看到洋行的印鉴,照例入账,不会追问这笔钱到底是从哪条船上下来的。"

  "但如果是华人商号呢?"陈九源追问。

  "自然就没这么痛快了。"骆森冷笑了一声。

  "华人商号每一笔大额入账,银行都要查来路、查去向,稍有不对就会被叫进经理室喝茶,金额再大一点,直接报到财政司署备案,上回我查过一桩油麻地的案子,有个华人行商存了三千大洋,结果第二天就有政治部的人找上门了。"

  说到这里,骆森手里的烟停在了半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报纸上那则转让启事上,瞳孔微微一缩,又一次抬头看向陈九源,显然是在心里打转。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

  陈九源拿起面前的荷兰水瓶,将瓶中剩余的汽水饮尽,随后将空瓶搁在桌上。

  "我就是看到这则广告,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抬起眼,看着骆森。

  "森哥,我打个比方,如果咱们手上有一家挂着英国人牌照的洋行壳子,不需要多大,哪怕就是一间做进出口杂货的小铺面,那些埋在后院的东西拿出来以后,是不是就不用走当铺和旁门左道了?"

  话音落下,堂屋内安静了下来。

  大头辉的荷兰水瓶握在手里忘了放下,他虽然脑子没有骆森转得快,但大致的意思他听懂了:陈先生想买一家洋人的铺子.....

  骆森则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

  如果真有一家英资洋行在手,那些大牛现钞就可以打着"货款"的名目从洋行账户进出,走的是正常商业流水,金条可以报成"样品采购"或者"仓储周转",至于不记名本票.......

  "本票。"骆森忽然开口。

  "嗯?"

  "阿源,你倒是说到了点子上。"骆森将烟头按灭在碟子里。

  "不记名本票最棘手,直接去银行兑现,一查号段就暴露,但如果通过一家正规洋行的对公账户去背书流转,转成贸易结算票据,那号段就和原来的提款记录断开了,银行的鬼佬看到的是洋行之间的正常结算,而不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华人拿着连号本票去兑现金。"

  骆森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大腿。

  陈九源点了点头。

  这一层他是模模糊糊想到了的,但骆森用十几年的探长经验替他把操作步骤说清楚了,比他自己瞎琢磨靠谱得多。

  "等等等等——"大头辉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下汽水瓶,两只手不停比划:"你们俩说慢点,我捋捋,你们的意思是……陈先生花钱买一家洋人的铺子,然后把后院底下的金条银票塞进铺子的账本里,让鬼佬以为这些钱是做生意赚来的?"

  骆森和陈九源同时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能在中环维多利亚女皇饭庄说出这番话,我赏你半根叉烧。"骆森面无表情。

  大头辉嘿嘿一笑:"那我说得不对?"

  "大意没错。"陈九源没忍住笑了一声,但随即正色道,"不过没你说的那么粗。"

  "不过……"骆森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阿源,刚刚和你说的都只是我的经验之谈,这种事看着简单,做起来门道多得很,洋行怎么注册、怎么过户、海关牌照怎么变更、银行那边怎么开户……这些全是文书功夫,差一个字盖错一个章,都可能引来麻烦。"

  "而且......"骆森拿指头戳了戳报纸上那则广告。

  "你在报纸上看到的这个格林菲尔德贸易行,到底是个什么底色?这个老头为什么要卖?是真的年迈返英,还是背了一屁股债跑路?他名下有没有官司、有没有拖欠?仓库租约还剩多久?这些东西我们现在一概不知。"

  "不知道可以去打听。"陈九源说。

  "谁去?"骆森反问,语气干脆。

  他抬起右手,先指了指陈九源:"你自然不能露面,你虽然挂着怀特给的'首席技术顾问'头衔,但终究是个普通华人,要是去中环打听收购洋行的事儿,你觉得这事能稳妥?"

  手指又转向自己:"我就更不行了,九龙城寨警署的华探长跑去中环毕打街问收购英资洋行的事,我还不如直接在脸上刻俩字'有鬼'。"

  大头辉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嘴:"那让我去呗?"

  他挺了挺胸膛,一本正经道:"我换身干净衣裳,再借条领带......"

  "你?"

  骆森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粗糙大手一路扫到他额角还没消干净的淤青,最后停在那张写着"恶人"的横肉脸上。

  "你穿什么衣裳都不像做生意的人。"骆森判了死刑。

  "你那张横肉脸一进中环的洋行写字楼,人家不报警就算给面子了。"

  "那是人家没见识!"大头辉嘴硬了一句,但终究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陈九源摇了摇头,将报纸叠好压在桌角。

  "这事急不来。"他的语气不急不躁,"我今天看到这则广告,只是冒了个念头,具体能不能做、怎么做,得一步步来。"

  骆森听到这里,拿起了火柴将嘴角香烟点燃,而后吸了一口,将烟雾慢慢吐出。

  "阿源,我觉得你的想法是可行的。"骆森终于给出了明确的判断,但紧接着又加了一个"但是"。

  "在此之前,必须找一个懂洋文、熟海关流程、能在洋人面前周旋的人,而且这个人不能有底气跟我们翻脸,最好是有把柄被捏着的那种。"

  陈九源看着他。

  "森哥心里有人选?"

  骆森摆了摆手,但很快就摇了摇头,眉头拧在一起,似乎在衡量着什么。

  他猛吸一口烟,烟头明灭之间,额角青筋随着吞吐微微跳动。

  陈九源见状心中松了一下,便耐心等了起来。

  大头辉这个急性子老早就想说点什么,但看到骆森沉思的表情,到底还是忍住了,他转而起身走到角落柜台拿起一块凉了的叉烧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抹了抹嘴。

  直到过了七八分钟,骆森才将早已燃尽的烟头在碟子边缘慢慢转了几圈。

  "阿源,你让我再好好想想。"骆森抬起头,语气有了三分笃定,"这种人有是有,但我得先确认他现在什么光景,是不是还能用,给我两天时间。"

  陈九源点了点头,催促毫无意义,只会适得其反。

  窗板外面,棺材巷里传来隐约的叫卖声,有人在巷口吆喝"磨剪子嘞——戗菜刀——"。

  日常的声响将风水堂的清静衬得分明。

  陈九源将三份报纸叠好,压在八仙桌的角落。

  "今天先到这里。"他站起身。

  "森哥,你先回去想想人选的事,不急,两三天内有个方向就行,格林菲尔德的底细,我再琢磨琢磨怎么打听,而且这两天我还要去跛脚虎那边一趟,城寨里的势力也是要好好收拢一番,内外都得一起动,光有钱没有人,在这地方照样站不住脚。"

  "行。"

  骆森应了一声,也起了身,将便装衣领理了理。

  大头辉跟着站起来,瓮声瓮气问了一句:"陈先生,那埋在下面的东西就还先不动?"

  "不动。"陈九源看了他一眼,"动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们,在那之前,日子照旧过。"

  大头辉点了点头,挠了挠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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