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壁外侧凝出了一层灰色的寒霜,陶碗"嗡"地一声震颤起来。
沈怀安将条案上最后一撮糯米全数覆上去。
碗中嗡声戛然而止。
太师母体内的伏邪气团,失去了邪丝锚定,又被华盖白光笼罩压制,搏动频率从暴走状态急剧减缓。
三搏——两搏——一搏。
恢复平缓了下来,直到两息一搏!
就在陈九源将最后一缕病气从太师母的任督交汇处引离的那一瞬,他的鬼医气机忽然捕捉到了一道不属于伏邪、也不属于太师母自身的气息波动。
极微弱,微弱到几乎分辨不出。
但那道气息的质地,他在进入沈宅的第一刻起便反复接触过——是精血。
沈根的精血。
陈九源的瞳孔骤然收缩。
封印碎片在伏邪被逐离的瞬间,随着最后一股病气一并被推出了太师母的脉道,那些碎裂到几乎已经消磨殆尽的精血残片,本该和伏邪残气一样被引入陶碗锁住的。
但它们没有。
碎片在脱离太师母体表的刹那,没有坠落,没有消散。
它们在半空中凝住了。
陈九源的右手仍搭在太师母腕脉上,左手正往回收,然后他看到了。
暗灰色的气雾从太师母胸口位置被最后一股气机余波推出体外时,其中夹杂着的数十点微光的精血印记残片,没有随着病气坠入陶碗。
它们在太师母的胸前三寸处悬停了。
一点——两点——十数点。
如萤火.......
暗红色的微光在空气中缓缓聚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彼此靠近、粘连、叠合。
陈九源的鬼医气机下意识往那团聚拢的微光铺展过去。
气机甫一接触,传回来的反馈令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处。
是执念。
一缕纯粹到了极点的却没有任何恶意的执念。
二十多年前灌入妻子经脉深处的心头血,在承受了二十多年伏邪寒毒消磨之后,精血中蕴含的生命精元早已所剩无几,但那一丝执念,却被碾得再碎也没有散。
精血里的最后一缕心意太浓、太烈,以至于连二十多年的磨损都没能将它彻底抹掉。
微光继续聚拢。
暗红色的光点在软榻上方约莫两尺的位置凝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光晕的边缘极不稳定,像风中的烛火。
然后,在下一息,光晕骤然凝实了半分。
一道人形的虚影,从光晕中浮现了出来。
虚影极模糊。
模糊到五官轮廓都辨不清,只有一个大致的人形剪影,身量不矮,肩膀宽厚,微微弓着背。
虚影通体是半透明的暗红色,像是被极稀的血水染过的烟气。
但就是这么一团几乎看不出模样的人形虚影,在浮现的那一瞬间,整间耳房的阴寒之气像潮水一样为之退却了。
沈怀安的手还死死按在法尺上。
他的目光在虚影出现的那一刻便定住了。
他认不出那个虚影的面容。
二十多年前父亲过世的时候,他才几岁大,后来这些年,他只在昌伯口中、在母亲偶尔的呓语里拼凑过父亲的样子。
但眼前这个微微弓着背的姿势,宽厚到即便化成了虚影也藏不住的肩膀......却与记忆中的那个身影一个模样。
沈怀安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
"爹……"
只有这一个字,声音碎成了几截,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虚影没有回应他,它缓缓转向了面前的人。
陈九源。
一团模糊到辨不清五官的人形虚影,就那么看着他。
陈九源说不清那道无形的目光里装着什么,但陈九源的鬼医气机清清楚楚感知到了从虚影中传出来的东西——
是一个在看到有人替他做完了剩下的活之后,发出的那种……放心。
虚影朝陈九源点了一下头。
只点了这一下,然后,虚影转身了。
它转向软榻上的太师母何桂贞。
太师母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她看到了。
方才被伏邪搅得时清时浊的神智,在虚影出现的那一刻骤然清明了。
不是鬼医气机的功劳,是别的什么东西令她从浑噩中猛地醒了过来。
太师母看着悬浮在自己胸前两尺处的暗红色人形虚影,枯瘦的右手握紧了佛珠。
她的嘴唇在颤。
"阿根……"
不再是莫名其妙的梦话呓语。
虚影在她面前悬停着,弓着的背弯得更深了些,宽厚的肩膀微微收拢,像是一个男人在妻子床前俯下身去的动作。
太师母的眼泪无声滚了下来。
"你操心了一辈子。"
她的声音又哑又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往外拽出来的。
虚影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
太师母的眼泪沿着凹陷的面颊淌进了枕面,她盯着那团模糊的人影,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下面的话。
"够了。"
"我的事......"她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今天有人替你了。"
虚影停住了,原本缓缓倾斜的身姿僵在了半空。
模糊的面轮朝着太师母的方向凝了两息,整团暗红色的光晕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虚影缓缓抬起了右手。
手同样是模糊的,五指的轮廓勉强能辨,即便化成了虚影,也藏不住一辈子握泥刀、握錾子磨出来的形状。
虚影抬起的右手没有碰太师母,斜斜朝阁楼方向虚虚一指。
三太太方巧云住的阁楼。
虚影的手指悬在半空,指着那个方向,停了两息。
陈九源在这两息里清楚感知到了虚影中涌出的一股气息。
是遗憾。
二十多年前,沈根让三太太方巧云做了中转的那块"砖",可移病咒没能做完,病气堆在了她体内,他再也没有力气处理。
他是带着这个遗憾死的。
虚影的手指在指向二楼的那个方向,无声地停了很久。太师母看见了他指的方向,她的眼泪又落了两滴。
"晓得了。"她的声音很轻,"你放心。"
虚影的手缓缓放下来了,弓着的背随之慢慢直了起来。
一个佝偻了一辈子的泥水匠,在所有事情都有了交代之后,终于让自己的脊梁骨直了一回。
直起来的那片刻里,虚影不再颤抖了,暗红色的光晕不再飘忽不定了。它稳稳当当地悬在那里,宽厚的肩膀撑得端端正正。
虚影的嘴唇动了,陈九源的鬼医气机读出了那道无声的唇语。
三个字。
好好活。
太师母也看懂了,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了起来,沈怀安则松开了法尺凑上前搭着肩安慰。
虚影的边缘已经开始散了。
暗红色的光芒从肩膀处先行消融,像风吹过水面上的倒影往外化开.....
沈怀安盯着那团正在消融的人形虚影,再次喊了一声:"爹。"
只叫了这一声,但虚影残存的半截身体顿了一下。
像是听到了。
弥散到一半的光尘微微凝了一凝,残存的右手虚影缓缓动了一下,朝着沈怀安的方向虚虚拍了一下。
拍的是空气。
沈怀安整个身体却猛地一震。他的嘴紧紧闭着,两行眼泪却从眼角同时滚了下来。
而后,虚影不再停留了。
最后残存的半截身影化成了一蓬暗红色的光尘,光尘在耳房内飘散了两息,在方砖地面上薄薄铺了一层。
然后,连光尘也淡了。
淡到看不见了。
耳房内安静了下来。
第273章 这波极限拉扯总算没白干!
耳房内方砖地面上的白霜正在缓慢消融,从窗页缝隙透进来的午后阳光落在软榻旁边,照出一小块暖色。
太师母躺在榻上,右手手背上的青筋比方才松了许多。
陈九源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青紫了的右手,残存的阴寒沿着手心往上爬一阵阵发麻。
他将手指弯曲几下又松开,随即甩了甩,鬼医气机迅速覆盖清掉了攀附在手臂上的阴寒气息。
六条邪丝全部拔除。
太师母任督交汇处的伏邪气团已经被彻底清了出去,但二十多年的阳气侵蚀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她脸色灰白,只泛着淡淡血色。
陈九源将右手从太师母腕脉上撤回,同时感知了一下铺在二楼的那三成鬼医气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