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管的仓库里流出来东西。"陈九源把茶杯放下,"今天来了个顾客,她男人在码头做苦力,在码头捡了一个邪物回家,家里三岁的儿子差点没命。"
"不过无碍,我刚把人救了回来的。"陈九源补了一句,"之后得知了这条线索。"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罗荫生这个扑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嫌九龙死的人不够多?需要我怎么配合?"
"我要见见蛇仔明问点事。"
"他既然是管事,想来多少能知道点什么。"
跛脚虎哼了一声:"动罗荫生的大管家,我得掂量掂量,至于一个看仓库的白粉仔?"
他冲门外扬了扬下巴:"阿四!"
门开了,阿四一身短打站在走廊里,腰间手枪的轮廓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虎哥。"
"带几个兄弟去趟西环码头,把蛇仔明给我装回来,别惊动差佬,也别让和记的人看见,这活儿干净利落,天亮之前给我交货。"
"明白。"阿四点头干脆,转身就走。
"等一下,那小子身上可能沾着不干净的东西,动手的时候别用拳头,隔着布料来。"
阿四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陈九源一眼。
"大师放心。"
陈九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阿四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越来越远。
跛脚虎不解问道:"陈大师…罗荫生的码头出现邪物,未必就和他有关吧?即便有关系…你觉得罗荫生是要拿来做什么?"
陈九源嘿笑了一声:"这个我说不准,所以才来让你绑人问问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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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环七号码头的夜比城寨还黑。
雨把码头上的一切都泡成了深灰色,堆成小山的麻包在防水油布下鼓着包,远看像一排蹲在岸边的驼背巨人。
七号货仓旁边蹲着一间低矮的木屋,三面墙是歪斜的木板,第四面干脆用铁皮凑合。
屋顶的油毡纸被风掀起一角,雨水顺着那个豁口往里灌,在泥地上积了一小洼。
屋里亮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到只够照清半张床。
蛇仔明躺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半块烂砖头垫着的木床上,手里紧握着一根银针改的自制烟枪,正对着灯火吞云吐雾。
他瘦得像从棺材里爬出来晒太阳的,肋骨一根根顶着皮,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唇干裂泛着不健康的紫色,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已经被鸦片从里到外腌透了的酸臭味。
一口浓烟吐出去,在煤油灯上方旋成一团灰白的雾。
蛇仔明的眼皮半耷着,脸上浮起那种吸食者特有的病态松弛。
但他的手在抖。
他想起前阵子负责押货的那个暹罗人,脸上从额头到下巴密密麻麻全是刺青,连眼皮上都有。
那人交代完事情之后看他的那一眼:"这批货要是少一件,你准得掉脑袋。"
说这话的时候,那人还笑了一下,牙齿是黑的。
正凑巧,蛇仔明那天晚上瘾犯了。
可他兜里比脸还干净。
他看着货仓里的箱子封口没压死,脑子一热,以为是暹罗来的值钱货,便伸手就摸走了一个。
那是一只黑猫,形状怪异!
没过多久,这批货也被送走了,说是送去了罗老板中环的别墅。
偷东西后的当晚,他就做了噩梦。
梦见无数只黑猫趴在身上啃他的脚趾头,一只接一只,每啃掉一根脚趾就回头冲他笑......
他害怕死了,本想还回去又担心事发,思来想去,第二天天没亮,他就把那木雕塞进了码头的垃圾桶完事。
"没事的……箱子里那么多,少一个谁他妈数得清……"
蛇仔明翻了个身,把烟枪换到另一只手上,嘴里喃喃地安慰自己。
这时,门外突然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发出细碎的噗噗声,在雨夜码头的寂静里,这种声音格外清楚。
蛇仔明的瞳孔微缩。
他在码头混了七八年,什么人走路什么声儿,他门儿清。
他猛地坐起来,右手往枕头底下摸,那里塞着一把剔骨刀,刀身窄长,是他从肉铺偷的,平时切烟膏用,急了也能扎人。
"谁!?"
这个字刚从嗓子眼里挤出半截。
"砰!"
门板从外面被一脚踹开,朽烂的木头碎成三截飞进来,其中一块擦着他耳朵过去砸在墙上。
三个穿黑色雨衣的大汉挤进这间连转身都费劲的木屋,雨衣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就没了。
阿四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拿着一根铁管,外面包了层报纸。
"蛇仔明?"
阿四隔着雨衣帽子,声音闷闷的。
蛇仔明的手还压在枕头底下,指尖刚碰到剔骨刀的刀柄。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来了几个人?和记的?罗老板的?还是债主的?跑不跑得掉?屋后那个窗户钻不钻得?
想多了。
阿四根本没给他想完的机会。
两步跨到床边,铁管横着往蛇仔明的胃上一捣,这一下够把他五脏六腑的秩序打乱。
"呕——!"
蛇仔明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嘴一张,刚才抽进去的那口大烟连带着晚饭吃的馊稀饭和半口胃酸,一股脑从喉咙里喷了出来。
阿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刚换的布鞋,鞋面上多了一坨黄绿色的不明物体,还在冒热气。
"操。"
他嫌弃地把脚往后挪了半步,顺脚踩住了蛇仔明正往枕头底下摸的那只手。
蛇仔明的惨叫炸开。
"闭嘴。"
身后的小弟已经很有经验地从怀里掏出一团破布,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塞进蛇仔明还在嚎叫的嘴里。
阿四蹲下来,伸手拍了拍蛇仔明惨白的脸。
"蛇仔明,你是和记七号货仓的管事,对吧?"
蛇仔明的眼珠在昏暗中疯转。
他认不出眼前的人,黑色雨衣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股子动手的利索劲和毫不犹豫的态度,绝不是普通的讨债佬。
"装麻袋,嘴堵严实了,别让他在路上嚎。"
麻袋套上去之前,蛇仔明听到阿四对另一个小弟说了句什么。
他只听清了最后几个字:"……陈大师在等着。"
陈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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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源风水堂。
麻袋扔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袋里的人还在蠕动,像一条被装进袋子里的活泥鳅。
袋口周围洇开一圈深色的水渍,是尿。
蛇仔明在路上吓得失了禁。
加上之前的呕吐物和鸦片烟气,整个堂屋里的空气质量在这团麻袋落地的瞬间暴跌到了地下室水平。
阿四解开袋口,拎着袋底往上一掀,蛇仔明像条死鱼一样滑了出来,嘴里的破布还堵着,发出含混的呜噜声。
陈九源坐在八仙桌后面,手里拿着那本《岭南异草录》,翻到某一页的手指停住了。
"弄醒他。"
阿四拎起门口的冷水,整盆兜头浇下去。
"哗啦——"
蛇仔明浑身一激灵,嘴里的破布被他用舌头顶出来半截,灰泥水顺着脑门往下淌,糊了满脸。
他睁开那双凹陷的眼睛,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黄符,之后定格在正对面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年轻人身上。
穿旧蓝布长衫,面色苍白,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古书。
神情淡漠。
堂屋里只有桌上那盏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年轻人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蛇仔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间屋子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大、大佬……饶命……"
蛇仔明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就是个看仓库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膝盖往前蹭,额头贴着地砖开始磕。
陈九源把书合上,竖着插进桌上的笔筒旁边。
他开启望气术。
视野中颜色褪去,蛇仔明的身体像一幅褪色的旧画。
头顶笼罩着一层浓郁的黑气,不算意外。
但让陈九源多看了两眼的是黑气里的东西,一张猫脸!
轮廓模糊,但五官清晰,尤其是那双眼睛,幽绿色的,在黑气里忽明忽暗,跟他下午在阿宝身上拔掉的那只木猫一模一样的颜色。
果然与此人有关,这番力气没白费!
而且这人的生机命火比阿宝还弱,低伏在头顶像一粒快要熄灭的火星,风一吹就没。
鸦片掏空了他的底子,降头邪物的阴秽又在往里灌,此人就算今晚不死在这里,也撑不过多少日头了。
陈九源收了望气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