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534节

  一张被炉灶烘出来的脸,颧骨宽大但不突兀,眉弓低平,嘴角两道法令纹很深,下巴上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

  头发梳得很紧,全部往后拢在脑后盘成一个硬邦邦的小髻,用了根黑木簪子别着,簪头没有花纹。

  她的眼睛不大,眼皮耷拉了半截,二太太听到沈怀德打招呼后便抬起了头,抬眼就看见了陈九源。

  她稳稳当当站在过道口的帘子旁边停了一小会,眼珠子在陈九源身上过了一遍。

  看完了脸,看手,看完了手,看腰。

  然后,视线收了回去。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却能感觉出她看得仔细。

  陈九源在这两三息里同样没闲着。

  鬼医气机在他和二太太之间薄薄铺展了一圈。

  很快,气机传回了反馈,二太太的身体并没有大毛病。

  腰胯有些僵硬,应当是年轻时干重活留下的旧疾,气血尚可,许是得益于长年做饭端锅的体力劳动,筋骨的底子比寻常五十多岁的妇人厚实不少。

  没有邪气,干干净净。

  "二妈,这位就是城寨那边请来的陈先生,专门来看病的。"沈怀德介绍道。

  二太太点了一下头:"先生好。"

  声音沙哑,不知是嗓子的底色如此,还是常年在灶前被烟火呛的。

  "二太太好。"陈九源拱了拱手。

  二太太打完招呼后什么都没说,端着砂罐侧身从陈九源身边走过去了。

  陈九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往第三进去的甬路里头。

  待二太太走远,这时沈怀安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二妈每天早晚两次亲手给阿妈煎药送药,刮风下雨都没断过。"

  "多少年了?"陈九源问。

  "二十多年,从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就开始了。"

  陈九源闻言不自觉侧了侧身,目光在甬路尽头停了一会。

  二十多年,一天两趟。

  这份劲头单论血脉亲情的孝道都可能撑不住,更别说是一个二房妾室。

  他没有追问,这些人事纠葛目前与他无关,只是在心中稍稍记了下来。

  方才鬼医气机扫过二太太的身体时,此人身上干干净净,一个常年给正室煎药的妾室,身上竟然没有半分怨气。

  这一点,比她的身体状况本身更值得留意。

  沈怀安的话也点到为止,后续没有再多说,陈九源也没有再问,众人继续往第三进走去。

  刘氏走在中间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不过她的眼珠子从二太太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闲着,一直在陈九源和沈怀安之间来回扫。

  太师母的卧房在第三进正中央。

  甬路到了尽头,左手边是一面照壁,照壁后面便是一个不大的内院,内院三面围着回廊,回廊的柱子和第二进一样是老杉木的。

  正面是一间三开间的大屋,两边各带了半间耳房。

  大屋的中门半掩着,门板年头长了颜色已深到发黑,但门板上雕的寿桃纹路还能看得清。

  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蹲在门口左侧的小板凳上,脑袋歪在廊柱上打盹。

  陈九源的目光在丫鬟脸上停了一瞬。

  这丫头的面色不太对,两颊微微浮肿,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不是熬夜能熬成的那般,是长期处在阴寒环境里才会有的气色。

  昌伯轻轻咳了一声。

  丫鬟猛地惊醒了,两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回板凳上。

  她揉了揉眼,看见昌伯身后跟着一群人,顿时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搁,下意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昌伯的脸沉了沉,丫鬟的眼眶当即就红了,头低得快要碰到胸口。

  "太太醒了没有?"沈怀德问。

  "醒、醒了。"丫鬟的目光掠过陈九源,又飞快收回来,"应该是喝完药了,每日都是二太太送进去的。"

  沈怀德转头看了刘氏一眼。

  刘氏的目光先是落在那扇刻着寿桃纹的门板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微微点了下头,退到了回廊靠里的位置,没有跟着进门。

  陈九源注意到刘氏后退的动作很自然,脸上没有不甘也没有不忿,就是平平静静站到了婆婆的门外头,宛如沈家规矩如此。

  陈九源同样将这个细节收入眼底,没有多看。

  沈怀德推开中门门板,侧过身让陈九源先行。

  沈怀安原本一直跟在后面,此刻往门口的方向走了半步,又停住了。

  他的嘴张了张,好像想替陈九源说句什么,也许是想开口向太师母多解释两句来者的本事,也许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站在门槛外,将拳头握紧又松开,背脊依旧笔挺。

  陈九源迈过门槛的时候,堂前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卧房的窗户只开了一扇,窗户上糊的是层薄薄的棉纱窗纸,挡风但不怎么透光。

  药味在这间屋子里浓到只凭鼻子闻,都几乎能辨出药材的比重。

  但陈九源注意到了另一样东西。

  第二进院子里那丝被药味压着的冷涩之气,到了这间卧房里,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底味了——

  它浸在卧室内的角角落落,已经浓到了与药味融为一体的程度。

  寻常人分辨不出来,只会以为是久病老人的房间本该有的气味。

  床头的矮柜上搁着一只瓷碗和一把铜勺,碗里还剩了个底子,褐色的药渣留在底部。

  陈九源的视线从碗上移开。

  红木架子床摆在卧房的正中央。

  红木床柱上雕着蝙蝠衔桃的纹样,手工粗朴但扎实,下刀的路数跟门板上寿桃的手艺是同一脉。

  陈九源对木工活的辨识能力,在鲁班堂那几日的交道里已经炼出来了,一眼便能分辨出雕刻的刀路。

  帐子是素白色的绢纱,半卷着搭在两侧的铜钩上。

  床上躺着的自然是沈家的太师母。

  陈九源第一眼看过去,注意到的是她的骨架。

  即便裹在棉被里,也看得出这人身量不矮。

  六旬上下的老妇人,但面相比实际年纪苍老得不止十岁,面颊深深凹下去,颧骨尖突,手背搁在被面外头,青筋盘在骨节之间,指甲泛着暗灰的颜色。

  但她的眉弓和额骨棱角分明,人中处的骨相也没有过度萎缩,鼻梁虽然消瘦但挺直。

  年轻时候一定是个面相刚毅的人。

  枕边放着串红木佛珠,旁边搁着一本翻开的经书。

  陈九源眼力好,隔了四五步的距离能看清书页眉头上的小字——地藏菩萨本愿经。

  书页翻到了中间偏后的地方,翻开的那一页页角折了个三角。

  陈九源并无细致接触过佛经,但大致知晓这本佛教著书讲的是果报、超度与宿业。

  此时,太师母的眼睛已经睁着了。

  不知道是刚才众人进门时动静大、丫鬟回话的时候就醒了,还是本来就没睡着。

  老太太的目光从门口那个位置一直移到陈九源站定的地方,停住了。

  陈九源同样看着太师母的眼睛。

  没有被病痛折磨久了之后的木然。

  又沉又冷。

  眸底闪过一丝精光,却非善意,更似长年累月与什么东西共处之后磨出来的警觉。

  太师母看完了陈九源的脸,目光又缓缓移到了他的手上,停留了两息。

  然后她的视线收了回去。

  沈怀德弯下腰凑到床边,声音放得很高:"阿妈,这位是城寨那边名气很大的陈先生,怀安和昌伯专门去请来给您看看的。"

  太师母没有搭理他。

  沈怀德回头看了陈九源一眼,脸上带着歉意和窘迫混在一起的表情,低声说了句:

  "我母亲耳朵没问题,就是脾气……先生您多担待。"

  陈九源点了点头,没有客气,直接走到了床沿旁。

  距离近了,他也看到了更多细节。

  老太太的左手搁在被面上,右手缩在被子底下看不见。

  棉被的厚度在这个季节完全不合时宜,外头的天十分闷热,卧房的窗户只开了一扇已经不算通风了,可这位老太太身上盖着两层棉被,最上面还加了一块毛毡。

  陈九源将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太师母,晚辈替您搭个脉。"

  老太太却没动。

  几息过去。

  陈九源正欲提高音量复述一遍,太师母忽然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冷淡:"前不久才来一个背桃木剑的道士。"

  她停了一下。

  "说是什么邪都见过。"

  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沈怀德听到这番话,欲言又止,似是要劝阻却还是没开口,只是脸色变了又变。

  太师母压根没搭理自己这个大儿子的反应,只半眯着眼自顾自道:

  "他搭了我的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人便往后弹。"

  她说"往后弹"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炫耀,反倒是经历过太多次同样结果之后的厌倦。

  太师母的声音又低了些,低到只有床边的陈九源能听清。

  "搭了几十年的脉,谁按上来都是那几下,没什么新鲜的。"

  她顿了一顿。

  "年轻人,你和以前的人也一样?"

  这句话的尾音往上扬了半分,老妇人明显对新来看诊的陈九源没抱什么指望,话里话外便是告诉他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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