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老刘头的刨木声又一下一下传了过来。
陈九源走回八仙桌旁,伸手拆开了柜台上包着杏仁饼的报纸。
两道麻绳解开之后,油纸里头码着六块杏仁饼,饼面上撒着饱满的南杏仁,饼皮金黄,绵密香气随着内层油纸展开在铺子里散了开来。
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酥,甜,带丝微微的咸。
陈九源将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靠回太师椅。
右手搭在法尺上,他斜斜瞥了眼合在《岭南异草录》内的沈家名帖。
心道:也该回一回了。
第263章 正气消散,或有妖孽作祟
杏仁饼吃到第三块便搁下了。
骆森买东西的这家老字号用料不省,绿豆粉底子扎实,连着三块下肚,确实有点腻。
陈九源将剩下的三块杏仁饼重新包好,搁进柜台底下的木屉里。
堂内安安静静的。
既然阿标带来了骆森的口信,也捎了大头辉那头的近况,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手头暂时没有迫在眉睫的事情,单靠替上门顾客解决小事挣得三瓜两枣功德也不是出路。
他从《岭南异草录》里抽出夹着的沈家名帖,又细看了一眼上头"九龙塘沈宅"的名号。
也罢,反正今天下午铺子里也没什么客了。
去看看也好。
陈九源打定主意,拿起名帖放进袖中,随后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将《岭南异草录》合上放回里屋的床头柜上,顺手在堂前取了些朱砂和几张黄纸塞进袖袋,又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只小布囊,装上罗盘、毛笔和几枚铜钱。
而后目光落向八仙桌角的分阴阳法尺。
陈九源将法尺别在腰后,长衫的下摆自然垂落,遮得严严实实。
走到门口,他在门槛前停了下来,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刘先前转述的那个戴老金表的中年人,两次登门不留名只问行踪,这个茬不能丢在脑后。
不过也没有急着往深处想,眼下手头线索太少,多想无益,不如先把沈家这趟走完,顺带留意一下九龙塘那一带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和事。
左手虚虚往外一送正把门带上,准备锁门之际,隔壁传来一声咳嗽。
"陈先生。"
老刘的脑袋从寿衣铺门框后面探出来,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口水印子,一看就是刚从刨台上趴醒。
"你这是要出门?"
"出去办点事。"
"又是哪个老板请您上门看风水?"
"刘老板说笑了,今早您不是转交了我一张名帖吗?想着这会手头没什么事,干脆去趟九龙塘看看。"
老刘的眉毛挑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九龙塘?那可是规矩人住的地方。"他嘿嘿一笑,随即嗓门又提了起来,"陈先生,我这话可提前说好了啊,那边的大户人家若问起附近有没有靠谱的寿材铺子——"
"知晓了,刘老板。"
陈九源头也不回,手上动作没停,锁头咔嗒一声扣上了。
老刘在后面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犹犹豫豫好一会,终于还是喊了出来:
"哎,陈先生,你等等!"
陈九源正准备走,闻言侧过头来。
老刘的脸上少了几分惯常的嬉皮笑脸:
"说起来倒也巧,上个月月中的时候,有个买我家寿衣的主顾来取货,那人就是九龙塘那片的,家住沙田坳道尾,搬过去住了十几年了。"
"嗯。"
"他是给丈母娘办后事的实在人,取货的时候随口跟我聊了两句。"老刘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说他住的那条巷子最近有点邪门。"
陈九源没有打断老刘,示意他说下去。
"怎么个邪门法?"陈九源问。
老刘搓了搓手上的木屑,往门框上靠了靠,脸上的表情认真了不少。
"他说,入夜之后,他家那条巷子里的狗老朝着一个方向叫。"
"朝哪个方向?"
"那主顾说不太清楚,只说每条巷子里养着的土狗,一到天黑就冲着西南角叫,一条带头叫了,旁边院子里的狗也跟着叫,叫一阵停一阵。"
老刘停了停,拿大拇指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
"停的时候比叫的时候还瘆人,他说那阵静下来的时候,连虫子都不叫了,院子里那种安静……挺瘆人。"
陈九源微微眯了一下眼。
群犬同吠?!
"后来呢?"
"后来连着好几天都是这样,他老婆就去问了隔壁的邻居,邻居说不知道,但也嘀咕过,说最近那一带好像有哪户人家请了道公上门。"
老刘原本想加两句自己的评语,但看了一眼陈九源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抿了抿嘴,补了最后一句:
"我那主顾嘴不花哨,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多半不是瞎编,你既然要往那边跑,我提一嘴,你心里有个数。"
他心里记下了这茬,面上没有流露什么。
"多谢刘老板,回头聊。"
老刘点了点头,目送他走远,然后缩回铺子里,低头继续推刨。
推了两下又停了。
他对着刨花愣了一会,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说了不该说的,不会招什么东西吧……"
随即啐了一口,不自觉地往铺子深处缩了缩,把刨台挪了挪位,挪到不正对门口的角落里。
陈九源从棺材巷出来,穿过长生巷拐上大路,再沿着城寨北面的石板路一路往外走。
他走路的速度不慢,不过眼睛却没闲着向旁侧扫。
在城寨外围走了一小截路,确认没有人在后面缀着后,他在路边叫了辆黄包车。
"去九龙塘。"
脚夫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晒得黝黑。
"先生去九龙塘哪头?那块地方可不小。"
陈九源报了个大致方向。
脚夫点了点头,谈好了车资,双手握紧车杆起步。
沿着路往北走了大约三刻钟,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穿着也跟城寨里头不一样。
长衫立领居多,布面上看得出有熨烫折痕,偶有一两个戴瓜皮帽的老先生提着鸟笼慢悠悠走过。
黄包车转过一个弯口的时候,前头的路被一口棺材堵了半边。
几个穿白麻孝衣的后生正吃力地从一间院子里往外抬棺,领头的一个满头大汗,嘴里不住催促,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
脚夫识趣,左脚在地上一拖,车子稳稳停下来,等着让路。
停下来的工夫,脚夫抹了把汗,扭头随口说了一句:"先生是去九龙塘那边看诊的?"
陈九源微微一顿:"怎么看出来的?"
"嗐,也不是看出来的。"脚夫嘿嘿笑了一声,"就是这阵子往九龙塘跑的先生多了些,上礼拜我拉过一个穿道袍的,花白胡子,从油麻地上的车,让我送到九龙塘那头的大榕树底下。"
"嗯。"
"那道爷上车的时候精神头挺足的,手里拄着把桃木剑,腰上还挂了个葫芦,一路上跟我聊天,说自己在这行做了三十来年了,什么邪门歪道的都碰过。"
脚夫说到这里,似乎有些讳莫如深:
"结果第二天我又在那棵大榕树底下碰见他了,他低着头坐在树底下的石头上,我把车停过去问他回不回油麻地,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脸白嘴唇紫的,我问他怎么了,他摆了摆手,只说了句赶紧走。"
"后来呢?"
"后来一路上一声话都没说,到了油麻地,他下车的时候还要我帮忙扶车框。"
话说到这,前头的棺材已经抬上了板车,路让开了,脚夫重新使劲,双腿一蹬。
"先生您坐稳了。"
陈九源随口应了一句往后靠了靠,没再多说。
心里想的是脚夫嘴里那个花白胡子道爷,连脚夫这种不通玄理的粗人都看出了前后判若两人,可见那趟出诊确实碰上了硬茬。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黄包车驶入了一条不算宽的青石板大路,两侧栽着细叶榕,树冠交叠遮荫。
路的两侧散落着一些青砖围墙的院落,围墙高度不一,有的露出里面二层小楼的飞檐翘角,有的只能看见屋脊上的瓦当。
跟半山洋楼区的气派比起来,九龙塘的宅子显得素净而内敛,没有西洋式的铸铁大门和玫瑰花圃,更没有中环洋行招牌林立的商业气。
青砖灰瓦,格局方正,石板路上整洁干净。
黄包车沿途经过几家门口晒着咸鱼干的小院子、一间挂着仁和堂匾额的中药铺,以及一所围墙上贴着红纸告示的私塾。
告示上写的是招生启事。
陈九源往私塾门口多看了一眼。
窄窄的院门半敞着,里头传出童子齐声诵读《三字经》的稚嫩声响。
看起来,这一带住的确实是有些根底的本地人。
黄包车又走了两个路口,脚夫放慢了步子。
"先生,前面那条岔路进去就是您说的那一片了。"
陈九源从车上远远望去。
岔路尽头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垂而落,遮住了大半截围墙,榕树浓荫之后,隐约能看见一座门楼的轮廓。
他让脚夫在路口停下。
取出先前议好的几个铜仙放到脚夫掌心里,脚夫道了几声谢便拉着黄包车跑开了。
陈九源没有急着往岔路里走。
他先在路口站了片刻,目光沿着这条不长的小路扫了一遍。